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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丢下我 时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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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鹿在崖边静立良久,身影单薄如剪影,任山风拂乱鬓边碎发。她凝望着远方云卷云舒,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直到一道突兀的声音划破寂静,如石子投入深潭,才将她从那片恍惚的思绪中惊醒,睫羽轻颤,眸中映出几分未褪的茫然。
“姑娘!”一道人影气喘吁吁奔来,在她身侧急急站定。
那是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姑娘,此刻正满目担忧地仰头望着时鹿,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姑娘好好的,做何要独自站在崖边,多危险啊!”
时鹿敛了情绪,侧身垂眸,目光淡漠:“我在这长大,危不危险,我比你清楚。”
“可是……”
“没有可是。”时鹿的声音骤然转冷,“沐苡,我记得我叫你走了,为何又要回来?”
名叫沐苡的小姑娘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满是固执:“姑娘,阿苡的命是您救的,阿苡早就发过誓,会用自己的一生来报答姑娘,便绝不会离开。”
“你……”
沐苡不等时鹿将话说出口,便又道:“姑娘赶不走我的,若姑娘执意要赶走阿苡,阿苡便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恩将仇报,沐苡,你在威胁我?”时鹿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锋利的银簪,冰冷的簪尖瞬间抵在了沐苡的脖颈上,发出一声冷笑:“小妹妹,你若想死,我现在便可成全你。”
银簪贴着肌肤,寒意刺骨,引得身体不由颤栗,沐苡却依旧仰头望着时鹿,眼中决绝未改。
两人僵持许久,时鹿终是收了银簪,没再说话,转身朝小竹院走去。
沐苡也赶忙起身追上去,一边将背着的包袱取下拆开,拿出一个木匣子,塞进时鹿手里。
时鹿脚步一顿,看着手中的木匣子,问:“这是什么?”
“胡姬草,是姑娘那张药方缺失的药引。”沐苡声音弱了些,“是上回帮姑娘收拾屋子的时候,无意间瞧见的药方。”
时鹿却没将后面的话听进去,只盯着手中木匣子,终归只道了声:“多谢,只是如今,用不上了。”
什么叫用不上了?
沐苡尚在愣神,却见时鹿已经进了院子,她忙跟在后头,随她进了屋,却被眼前所见怔住——屋中榻上躺着个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女子,瞧着像是……
“姑娘,这……”沐苡似是明白时鹿为何说用不上了。
“她死了。”时鹿淡淡接话,仿佛眼前之事再平常不过。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
深秋的枫林,烈焰般的红叶铺天盖地,将整片山谷染得凄艳而诡谲。风穿过林间,卷起层层叠叠的落叶,发出如呜咽般的声响。中央那株古老的梧桐树,枝干虬结如鬼爪,投下的阴影将那座新垒的土丘笼罩其中,显得格外孤寂。
时鹿跪在坟前,一身素白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那块粗糙的木碑,碑上的字迹乃是她亲手所刻。
“玥娘,”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六年前你救我一命,此后六载春秋,伴你左右,如今我如你所愿,将你葬在这枫林深处,梧桐树下。从今往后,你我也算两清了。”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只有那双死死盯着墓碑的眼睛,泄露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站在一旁的沐苡,同样一身孝服,显得愈发瘦小。她低垂着头,手中提着一盏素色的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曳,映得她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
她不敢出声,只是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纸,一张张撕开,借着火折子微弱的火苗点燃,然后投入脚边早已挖好的浅坑中。
火舌舔舐着纸钱,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吞噬着黄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灰烬随风而起,混入漫天飞舞的红叶之中,像是无数只黑色的蝴蝶,扑向那株苍老的梧桐,最终消散在暮色里。
“走吧。”
时鹿出声道,随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就在转身欲走的刹那,一阵微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发丝,也仿佛拨动了她的心。
不由地,时鹿的脚步顿住。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声。
她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对那座孤坟。终是上前再次跪了下来,朝着它磕了三个头。
“玥娘,我要走了。”她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如寒冰般冷冽的眸子,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锋利的恨意,“你的猜想没有错,我的确心怀仇恨。有些债,也是时候该向他们讨回来了。今日一别,只怕是此生不见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地起了身,不再看那坟茔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枫林外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几片落叶。
沐苡忙提着灯笼跟了上去,伴在时鹿身侧,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姑娘要离开这里?”
“你刚才没听明白吗?我身负有仇恨,自然要报,既要报仇,又怎能留在此处”,时鹿脚步停了下来,侧身瞧她,接着道:“如今我要走了,你也该走了,若你实在不想离开,亦或无处可去,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这南月山中。”
“姑娘,阿苡不会离开,也不要留在这里,阿苡要同姑娘一同离开。”
“不行。”时鹿果断的拒绝了。
沐苡不死心的问道:“为何?”
“你只是个孩子,你在,会妨碍我。”时鹿答道,她不喜欢麻烦,何况她往后要做之事,不能有丝毫差错,“并非是我不信你,而是有些事情,一旦出了变数,便会满盘皆输。”
“我才不是孩子,只是个子小,我今年已经十四了,想来也没比姑娘小多少",沐苡为自己辩驳,又接着道:“还有,姑娘如此聪慧,想来定也早就看出来我是江湖人士。”
“的确猜到七八分,可那又如何呢?”时鹿依旧不为所动。
“求姑娘不要丢下阿苡,阿苡会做很多事,一定能帮到姑娘的。”沐苡话语中满是恳求。
“沐苡,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艰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帮手,而是棋子,是随时都可以舍弃的存在。”时鹿言罢,也无意继续与她争辩下去,迈步便继续往前走。
“姑娘”,沐苡再次喊住时鹿,语气坚决,“沐苡,甘愿做姑娘的棋子,此后任姑娘驱使,便是死亦绝不会连累姑娘半分。”
时鹿再次顿住脚步,良久的缄默之后,她终是道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