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忆梧桐   夜雨潇 ...

  •   夜雨潇潇,如泣如诉,敲打着南月山的每一片枯叶。寒意自地底蜿蜒而上,渗入肌理,将残夏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驱散。雨丝细密,织就一张朦胧的纱幕,将整座山笼罩在氤氲水汽之中。风过竹林,簌簌声里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哀鸣,更添几分凄清。
      深山幽处,几株老树的影子在雨中摇曳,掩映着一座简陋的院落。竹窗里透出的烛光昏黄黯淡,在雨幕中明明灭灭,犹如迷雾中的萤火,执着地抗拒着无边的黑暗。
      檐下水珠串串滴落,在竹制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淅沥雨声掩不住竹屋内压抑的喘息,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偶尔夹杂的咳嗽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听得人心头发紧。
      烛火摇曳,在竹墙上投下飘忽的影子。榻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一袭素麻中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得形销骨立。额间的细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负千钧。
      而榻前正跪着个人,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一双杏眼蒙着薄湿,烛光在她眸中流转,若秋水中映着碎星。她鼻梁挺秀,眉如远山含黛,肌肤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泽。虽稚气未脱,却自有一段温和书卷气,教人见之忘俗。
      时鹿凝视着榻上之人,面容静如止水,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藏在心底的波澜。
      “小鹿儿,”榻上人忽然睁开眼,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这般神情,是在为我伤心么?”
      时鹿垂眸,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没有。”
      “你啊……”女子轻叹,气息微弱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总是这般口是心非。说起来,我初见你那时,便看得出你应与普通孩童不相同……”
      她的目光渐渐飘远,仿佛穿透了竹墙,穿透了六年光阴,回到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那夜的雨声,比现在还要急促几分……”
      永宣十六年,秋,南月山。
      暴雨如注,寒意刺骨。远山隐在雨雾之中,只剩朦胧轮廓。河岸枫林在狂风中乱舞,近水处的乱石丛中,野草被雨水打得俯伏在地,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
      乱草深处,一团黑影蜷缩其间,若不细看,几乎与泥石融为一体,看着不像活物。
      远处忽有灯火摇曳,如一粒萤火,穿透雨幕缓缓行来。执伞的女子一袭桃红布裙,在浓得化不开的暗夜中,灼灼如焰。行至河岸,她脚步忽顿。
      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草丛,现出其中蜷缩的人形——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浑身污泥,衣衫破碎得有些遮不住肌肤,像是被流水冲来,又被随意丢弃在此。小小的身子几乎被泥水吞没,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一息尚存。
      女子俯身置灯于地,拾起枯枝轻轻挑开孩童破损的衣袖。污浊布料下,瘦弱的手臂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
      新伤皮肉外翻,犹渗着暗红的血珠;旧伤已然结痂,纵横交错如蛛网。最骇人的是几道利器所致的伤口,深可见骨,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看着有些狰狞可怖。
      “伤得这样重,竟还活着……”女子声音里带着讶异,指尖悬在伤口上方,终是没落下“可惜了,这南月山中,怕是又要多一缕孤魂了。”
      她起身提灯,振了振裙摆上沾染的泥渍,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裙裾忽被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道攥住,一只冰冷的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藤蔓缠树般不肯松开。
      女子回眸,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那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仰面望她,目光涣散却亮得惊心,似寒星坠野,烈火焚冰。明明只剩半口气,眼底却燃着不肯灭的光。
      “救我……”孩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女子静立雨中,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溅起水花。
      “乱世浮沉,生死有命”,她声音清冷,“我为何要救你?”
      “不能……死……”孩子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好似要将指甲嵌入她的裙料里,“我得……活着……”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泥污,竟似红泪涟涟。可那双眼睛深处的光却是更亮了几分,是近乎狰狞的求生欲,也是淬过火般的执念,锋利得令人心惊。
      女子凝视良久,忽然轻轻一笑:“好。”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回忆打散。
      榻上女子眸光渐收,眼底泛起似雾似烟的复杂情绪。她凝视着榻前的时鹿,声音轻柔如春絮拂过琴弦:"这些年来,你袖中藏卷,眉间锁秋,想必心中自有万千心事。我虽不曾问及你的过往,却也能从你夜半惊梦时的呓语中,窥见一二。"
      她微微喘息,指尖轻轻碰了碰时鹿的发梢:"六载光阴倏忽而过,我待你不算周全,你心里,大抵是怨的。"
      "可说到底,"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释然,"你陪我在这深山之中呆了六年,虽无师徒之名,可如今我身将死,你便也算是我的徒儿……"
      时鹿垂眸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蝶翼般的浅影,烛光落在她的发顶,染得青丝也暖了些许。
      女子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像是回光返照。她艰难地抬手,指尖微颤:“小鹿儿,近些。”
      时鹿看着榻上人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终是依言俯身,青丝滑落,如云瀑泻于肩侧,有一缕青丝落在了榻上女子瘦如枯槁的手背上。
      “你心中有恨,眼中有刃,”女子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骨,抹去那点化不开的冷意,“是要去寻仇,对不对?”
      时鹿羽睫轻颤,却终是默然,女子却已心下了然。
      “你要寻仇,我拦不住,可你要记住……”女子气息渐弱,声音轻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入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世间万事,难得两全。”
      她微微喘息,继续轻声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求个圆满,有时候,放下才是圆满。”
      她的目光竟然有些温柔而深远:“孩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莫要永远困于过往。”
      “走吧,小鹿儿。”
      她的声音轻得要被风带走。
      “离开南月山,去行你所愿,莫再回头......”
      话音方落,那只抬起的手骤然垂落。烛火恰在此时爆出一个灯花,继而缓缓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在月光中袅袅散去,连带着屋里最后一点暖也散没了。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弯新月破云而出,清辉透过窗棂,为女子安详的睡颜镀上了一层银边。
      时鹿还跪在地上,手指握着踏上榻女子的手,那双手的余温正一点点凉下去,像握不住的流水。
      她就这么僵着,直到晨鸟的啼叫划破天际,才缓缓撑着竹地起身——膝盖早已麻得没有知觉,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推开门的瞬间,天光猝不及防地裹住她。雨停后的日头格外亮,金晃晃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抬手挡在额前。指缝中漏下的光落在竹阶的水洼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连眼底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山谷深处——那里有片枫树林,经了一夜雨,红得像燃着的火,烧透了半座山。而那片“火海”中央,孤零零立着棵梧桐,枝叶舒展如伞,树干粗得需好几人合抱,浅金色的叶子在晨光里晃着,像缀了满树的碎阳。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草木的淡香。
      时鹿不知何时已走到山崖边,目光望向那片“火海”中的金黄,眼前的梧桐忽然与记忆里的重叠——那年她还小,在安国寺的后院里,抬头望着那棵巨树。
      彼时祖父还在,将她抱在怀中,白胡子上沾着阳光的暖,粗糙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梧桐的金叶子簌簌落着,落在她的发间、祖父的衣襟上。
      “祖父,祖父!”她一手抓着祖父的袖子,另一只手则指向头顶的树冠,声音脆生生的,“这树真好看,是什么树呀?”
      祖父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声音苍老而温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与怜爱:“初初,这是梧桐。古语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眼里全是笑意:"梧桐有灵,乃是祥瑞之树,定会保佑我们初初一生安宁喜乐。"
      "那它也会保佑祖父和爹娘他们吗?"她仰头望向祖父,眸中满含期待。
      祖父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应道:"会的,树灵会保佑所有人的。"
      "骗人......",时鹿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却已在不觉间泪流满面,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梧桐才不通灵,也庇佑不了谁,若它真有灵,又怎会将我独留于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