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色远》锦年星洛

4、第四章 那我难不成

　　辰时二刻，丞相府来了个不速之客，传闻中“鲜少露面”的温柔三皇子竟登门造访。

　　“三皇子来了，在府上。”棹风面无表情站在床头。

　　熟睡中的郗无咎被棹风这一句话惊醒，撑着床榻起身：“什么什么什么？！”

　　棹风幸灾乐祸地笑着：“还直接说明来意，找您的！说要来您院里呢！老爷上朝还未回来，夫人和小姐拖着三皇子呢，让我快些叫您。”

　　“啊？！”郗无咎一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棹风你也去拖会儿，我梳洗一下出去，快快快！”

　　郗无咎觉得自己上辈子单身二十年的速度都使出来了，一通手忙脚乱可算穿好衣物，洗漱过后已经过了一刻钟。

　　推开房门，发现一道藏青身影在月洞门外，正向他院中走来，郢容！棹风一脸无奈地给他领路。郢容身后还跟着个粉衣姑娘，似乎是萧竹。

　　郗无咎快步走出房间，郢容也恰好进入庭院。郗无咎本是没想那么多的，谁成想徐夫人也跟来了，就在院外远远看着他。

　　郗无咎这才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不是很情愿地跪下。他不用上朝，也没见过皇室的贵人们，只跪拜过父母，此时面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却要屈膝。

　　“郗无咎见过三殿下。”

　　郢容将他扶起，脸上依旧是温润笑容：“何必多礼？说过了，唤我郢容就好。”说罢眼神示意萧竹去把徐夫人支走。

　　“谢……殿下。”郗无咎顺着郢容的力道起身，顺便打量了一下郢容。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衬得肤色更为白皙，青丝斜绾，一支紫檀木簪固定发髻，紫玉簪在旁作装饰用，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依旧美得不可方物。欣赏美人时，方才下跪的不愉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郢容注意到郗无咎的目光，笑意深了些，喜欢他模样的人向来不少，不过郗无咎这样的竟也喜欢？郗无咎身侧不缺美人，郗含笙、沈箜乃至郗无咎自己都是美人，他还以为郗无咎对这些已经无感了，怎么还是见他一次打量一次。

　　“郗无咎，你看上去……”郢容斟酌了一下用词，“对我的相貌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是喜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筠舟是美人，我自然喜欢。”郗无咎对称呼的转换还是很快的，拉着郢容到槐树下的石桌旁，自己先坐了上去。

　　棹风熟练地沏茶，并另外叫了个小丫鬟上糕点。

　　郢容也坐到石凳上，低头整理衣裳，轻声笑着：“承蒙谬赞了，既然……”

　　他似是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称呼：“嗯…我可否知道你的表字？”

　　“哈哈哈，远墨，远方的远，笔墨的墨。”郗无咎见郢容突然顿住，没忍住笑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个三殿下有点可爱。

　　郢容耳根有些发红，后半句话也不接下去了：“好。”

　　“筠舟方才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远墨喜欢美人，以你的家境，怎么…”郢容耳根更红了，声音小下去，“怎么房中不添几个……”

　　郗无咎明白郢容的意思，本想解释是家里人不让，自己也没这想法。但转念一想，便起了逗他的心思：“我眼光高，至今二十年来，只觉筠舟一人美啊，旁人我都无感。若筠舟这样说，那我难不成把你…”

　　“郗无咎！”郢容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肆意张扬的美少年，难得声音拔高了些，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你…你……”

　　棹风也惊到了，倒茶的手一抖，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家少爷，他不记得郗无咎好男风啊，藏这么深？

　　萧竹就更别说了，看郗无咎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登徒子，强行忍住拔刀的冲动。

　　郗无咎被三道视线锁住，有点不自在：“不是，别这样看我啊！我开玩笑的，玩笑话，别当真了，我不是那种人，我真不是断袖！”

　　沉默……

　　短暂的沉默后，美人三殿下打破了僵局。

　　“罢了，我自然知道远墨不是，”郢容重新挂上笑容，“只是下次莫要开这玩笑了，有些…不太适应。”

　　“明白明白，”郗无咎把倒好的茶推向郢容，“筠舟今日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话该我问吧，不是你同含笙小姐说想见我的么？难道远墨不记得？”郢容温柔的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记得记得，阿姐还真是信守承诺，呵呵。”郗无咎尴尬笑笑，记得，这怎么可能不记得，做的最亏的一次买卖！

　　“所以？”郢容挑眉。

　　郗无咎实话实说：“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只是那日廊下初见，被我们三殿下的容貌惊艳了，想着如此美人，定要再见一面。”

　　“只是这样么？”

　　“是啊，我还花了十两银子呢，结果得知清砚认识你！唉，失策失策。”

　　虽然他说的内容和郢容所猜大差不差，但郢容还是有点吃惊：“十两银子？想不到…我还挺不便宜？见我一面真的那样困难？”

　　“不是都传闻你不出门嘛！我这才出此下策。”郗无咎小口小口啃着糕点。

　　郢容再次沉默片刻，然后柔声开口：“下次要见我，来我府上就好。”

　　说罢，他轻轻褪下腕上的银镯，递给郗无咎：“这个赠予你，值不上十两银子，但也算是个信物，你拿着这个到我府上，他们自会引你见我。这是我戴过的，你若是嫌了，便不必戴着，想见我时拿着就好，即便我不在府上，次日也会来找你。”

　　郗无咎看着桌上的银镯，那是由绞丝编成的，扭作麻花状，纹路细腻，表面由极小的银珠焊作梅花以点缀，约有五六朵，栩栩如生，每一朵都是上百颗小银珠点成的，远看似花，近看为珠。

　　郗无咎上大学时去过民俗博物馆，一眼便认出这是苗疆工艺，还是极其复杂困难的“焊花点珠”，这样一个镯子在中原，那岂止十两啊！

　　“筠舟，这般贵重之物……”

　　“收着，”郢容把银镯放入郗无咎手中，“一个镯子罢了，让你平白花了十两银子，这个聊做赔礼。”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郗无咎推脱不过，便嘿嘿一笑，收下银镯。

　　两人聊的挺好，一旁的萧竹倒是傻眼了，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郢容把银镯送人。这可是郢容生母留给他的！细密的绞丝里头还封着只早已绝迹的蛰峋，是无价之宝啊！

　　蛰峋是苗疆一种小虫，遇毒则醒，可解百毒，世上仅存两只，这银镯一只，还有一只在郢容的白玉镯里，都是郢容的生母留给郢容的遗物。

　　临近午时，郢容方离开相府。

　　马车上，萧竹站在郢容身旁，皱着眉，全程没说话。

　　“怎么了？”郢容注意到她的表情。

　　“殿下，为什么您要把镯子给郗无咎？他值得嘛！就一毛头小子，也就脸好看。”

　　郢容一笑：“那我就不能是因为他脸好看么？”

　　“他他他，他再好看哪有殿下您好看！”

　　“好不好看不重要。少年人嘛，意气风发的，未经世事，多美好啊。与他相谈，我就想到曾经，曾经的皇兄，曾经的皇弟，曾经的我们……他那样傻，十两买一面，又那样放肆，口无遮拦。这多像啊。他想见我，我也想多见见他的。那镯子，就当防身用，也做见面礼吧，前两次都没给。”郢容用指尖掀起布帘，看向远处的山。

　　远山如墨，郗远墨，希望你不要踏入浑水，如你名般，远离纷争，远离污浊之物 。远墨而不染，近朱而不骄。

　　郗无咎用过午膳后，便拿上镯子去沈府。

　　书房中，沈箜和郗无咎坐在案前，一起盯着案上的银镯。

　　“你说…这是苗疆的镯子？看着是挺像。”沈箜解下发冠，用木梳梳着头发。

　　郗无咎把玩着支木簪：“所以你知道郢容是怎么有这镯子的么？他好像没去过苗疆吧？”

　　沈箜夺过郗无咎手中的木簪，随手将头发挽起：“我哪知道他怎么有的，我才跟他认识几年？不过他确实没去过苗疆。这个镯子的话……可能和他的生母有关。”

　　“生母？”

　　“嗯，”沈箜固定好发髻，到一旁净手，“郢容不是皇后亲生。他的生母体弱，是皇帝南巡时不知在哪里临幸的美人，诊出喜脉后就跟着皇帝回宫了。

　　她底子不好，生郢容时废了半条命，郢容三岁时她就去了，不过听说有给郢容留了点东西。她去后，郢容便被皇后养在膝下，与太子一同长大，胜似亲兄弟。几年前的储君之争，他直接放弃，助郢宸夺得太子之位。”

　　“南巡么？那他生母还真有可能是苗疆人诶！要查么？”郗无咎慢悠悠剥了个橘子。

　　沈箜从郗无咎手中撕了瓣橘子塞入口中：“没必要，查不出什么有用的。”

　　“行吧。但这如果真是他生母留下的，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给我？他到底想做什么？”

　　“谁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他绝对是太子那边的。”沈箜用帕子擦了手，摆起棋盘。

　　“就不能想办法让他帮我们么？”郗无咎把橘子吃完，也擦了手。

　　“你自己想想可能吗！你行还是我行？”沈箜把黑子给郗无咎，“昨天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办好了，他不在府里，东西我给萧竹了。”郗无咎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沈箜紧跟着落子：“不在府里？他那个时辰出去，只可能是去找郢宸，说的肯定是翰榆山庄的事情。”

　　“你确定放个江大人的牌子，他们真的会上当？”

　　“肯定不会。所以让江祜帮我一下，他们就会上当了。”

　　“你要借他们的手，除掉江祜？”郗无咎抬眼看沈箜。

　　沈箜坐在窗前，勾唇一笑，垂着眸，神情看不真切，清风卷起他的发丝。

　　“无用之人，不必留着。等他与我反目，还不如我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