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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残瓷神技名动宫掖,暗护之情愈渐分明 宗室设宴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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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婚事一朝告吹,柳氏机关算尽却落得一场空,气得闭门不出,数日都未曾露面。沈知柔满心算计化作泡影,再看沈知予时,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碍于没了由头,只能暂且隐忍,不敢再轻易发难。
汀兰院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沈知予的心,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毫无波澜。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新抽芽的柳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
一次赏花宴出手相救,一次悄无声息化解婚事,两次相助,都来得恰到好处,都护得她全身而退。
静王萧晏辰。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挥之不去。
她并非不知好歹,更非铁石心肠。
活了两世,她从未被人这般护过——不求回报,不图攀附,不留姓名,不动声色地替她扫平前路荆棘,将她从火坑边缘拉回。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不安。
她与他,云泥之别,身份悬殊,本就不该有半分牵扯。
她一心求自由,求无牵无挂,求不婚不嫁,绝不愿卷入皇家是非,更不愿欠下这般还不清的人情。
“小姐,您又在想静王殿下的事?”春桃端着刚买回来的点心走进来,见她神色怔忪,忍不住小声问道。
沈知予回过神,轻轻颔首,又迅速摇头,语气坚定:“往后莫要再提殿下,我与殿下,不过是泛泛之交,他出手相助,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我们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能因此失了分寸。”
她刻意用最冷淡的语气,将那份暗藏的暖意强行压下,试图重新筑起心墙,将一切不该有的情绪隔绝在外。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口是心非的模样,抿嘴一笑,却也不敢多言,只将点心摆到桌上:“小姐,别想这些烦心事了,先吃块点心吧,这是您最爱的糖蒸酥酪。”
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心头的郁结。
沈知予拿起银勺,小口尝了一口,滑嫩香甜,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松弛。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心,至于旁人的心意,她不去猜,不去应,便不算违背自己的信条。
想通之后,沈知予彻底放下杂念,第二日一早,便照旧入宫,埋首古物院的器物之中,用极致的专注,将所有烦忧尽数抛却。
这几日,古物院接到了一桩棘手的差事。
宫中整理旧藏时,翻出一件前朝白瓷弦纹瓶,乃是当年宫廷御用珍品,只可惜常年存放不当,碎裂成大小七片,瓶口还缺了一块,院中数位资深匠人反复研究,都无从下手,只能对着满地瓷片连连叹息。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这般极品的白瓷,竟毁成这般模样,就算勉强拼起来,也不堪入目了。”
“是啊,这瓷片碎裂得太厉害,缺口又大,我们这些老骨头,实在是无能为力,若是再修不好,怕是要被陛下责罚了。”
刘公公看着满地碎瓷,急得团团转,愁眉不展。
这件白瓷瓶乃是皇后娘娘早年心爱好物,如今特意下令修复,若是古物院交不出完好的器物,整个院子的人都要受罚。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忽然想起了沈知予。
“沈二小姐古物学识渊博,修复手艺更是精妙,前几日那方破碎的汉砚,她半日便修复如初,不如……请沈二小姐来试试?”
一句话点醒众人。
刘公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快步走到器物室,对着正在整理青铜碎片的沈知予躬身行礼:“沈二小姐,求您出手相助,那件前朝白瓷瓶,还请您费心一试!”
沈知予闻言,放下手中器物,跟着刘公公来到修复室。
满地碎瓷映入眼帘,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蹲下身,细细查看每一片瓷片的纹路、釉色、断面,又仔细比对缺口的形状,脑海中快速勾勒出完整瓷瓶的形制。
不过片刻,她便心中了然。
这件白瓷瓶虽碎,却碎片齐全,缺口虽大,却可用同窑口的瓷粉填补打磨,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可以试试。”沈知予站起身,语气平静。
众人皆是一喜,却也依旧心存疑虑。
毕竟这件瓷瓶损毁严重,连数十年经验的老匠人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年轻的闺阁女子,真能修复如初?
沈知予不多言,立刻动手。
她让春桃取来细布、清水、糯米胶,还有自己悄悄收集的同色白瓷粉,端坐案前,全身心投入修复之中。
指尖轻捏瓷片,精准比对纹路,严丝合缝拼接,糯米胶细细涂抹,动作熟练流畅,每一步都精准至极。
碎裂的瓷片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片片重新聚拢,渐渐恢复原本的模样。
瓶口的缺口,她用瓷粉细细填补,再用细砂轻轻打磨,圆润光滑,浑然一体。
从晨光微熹,到日头西斜。
整整一个时辰,修复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当最后一片瓷片粘合完毕,沈知予缓缓放下手中工具,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件完整无缺、温润莹白的前朝白瓷弦纹瓶,静静立在案上。
釉色光洁,纹路流畅,拼接之处严丝合缝,缺口修补得天衣无缝,不仔细端详,根本看不出半点破损痕迹,宛若全新的御用珍品。
满室寂静。
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老奴修了一辈子古物,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修复手艺!沈二小姐,您真是奇才!”
“太好了!皇后娘娘的宝物,终于修复好了!我们不用受罚了!”
刘公公捧着白瓷瓶,激动得双手发抖,看向沈知予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这件事,很快便传遍了皇宫内外。
皇后见到修复如初的白瓷瓶,大喜过望,连连称赞沈知予心灵手巧,学识过人,还特意赏了不少绸缎珠宝。
沈知予的才名,彻底在京中贵女与宗室之间传开,人人都知晓,户部侍郎府有一位精通古物、擅长修复的庶女二小姐。
赞誉之声四起,沈知予却依旧淡然处之。
赏赐尽数收下,却从不张扬,依旧每日素衣素裙,埋首古物之间,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可她的低调,却挡不住旁人的嫉妒。
消息传到侍郎府,沈知柔得知沈知予竟在宫中大放异彩,还得了皇后的赏赐,气得当场摔碎了一桌子的胭脂水粉,眼底的嫉妒几乎要燃烧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沈知予总能逢凶化吉,凭什么她能在宫中崭露头角,凭什么所有的好运都落在她的头上?
沈知柔不甘心,她发誓,一定要让沈知予身败名裂,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她暗中买通了古物院附近的小太监,得知沈知予每日散值的时辰,又偷偷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一支贵重的赤金镶玉簪,藏在袖中,悄悄候在古物院外。
待到沈知予与春桃走出院门,沈知柔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二人去路,高声叫嚷,声音尖利,瞬间引来无数路过的宫人与太监宫女围观。
“大家快来看啊!沈知予表面清高,实则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她竟敢偷盗宫中宝物,真是胆大包天!”
沈知予眉头微蹙,冷冷看着她:“姐姐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沈知柔冷笑一声,猛地伸手,朝着沈知予的腰间荷包抓去,“我亲眼看见你偷了宫中的金簪,就藏在你的荷包里!”
她早已盘算好,只要抢过荷包,将事先藏好的金簪塞进去,再当众翻出,就算沈知予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偷盗的罪名。
一旦偷盗宫中宝物的罪名坐实,沈知予轻则被杖责驱逐,重则直接赐死,再也无法与她相争!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看向沈知予的眼神充满质疑。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挡在沈知予身前:“大小姐!你胡说!我家小姐从未偷过任何东西!”
沈知柔得意洋洋,一把推开春桃,伸手就要去夺沈知予的荷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
“哦?本宫倒是想知道,沈大小姐口中的宫中宝物,是何模样?”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躬身行礼。
静王萧晏辰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缓步走来,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沈知柔见到萧晏辰,心头一慌,却还是强装镇定,屈膝行礼:“臣女参见静王殿下。”
萧晏辰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她,眼神清冷,不带半分温度:“沈大小姐说,王妃……沈小姐偷盗宫中宝物,证据何在?”
他险些脱口而出“王妃”,又及时改口,可那细微的语气变化,却暗藏了与众不同的在意。
沈知柔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回殿下,证据就在沈知予的荷包里!臣女现在就搜给殿下看!”
说罢,她再次伸手,猛地夺过沈知予的荷包,高高举起,当着众人的面,狠狠一抖。
荷包里的东西尽数散落——几枚零散的铜钱,一方素色手帕,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什么赤金镶玉簪!
沈知柔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不可能!我明明藏进去了!怎么会没有?!”
“姐姐是说,你亲手将金簪藏进我的荷包,再来污蔑我偷盗?”沈知予抓住话柄,语气凌厉,目光清冷如霜。
萧晏辰眼底寒意渐浓,声音淡漠,却字字诛心:“沈大小姐蓄意栽赃,构陷官员之女,扰乱宫廷秩序,即日起,禁足侍郎府,无旨不得外出,交由沈侍郎严加管教。”
简单一句话,便定下了沈知柔的罪名。
沈知柔浑身发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偷鸡不成蚀把米,她不仅没能陷害沈知予,反而落得个禁足的下场,彻底沦为京中笑柄。
围观的宫人纷纷散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萧晏辰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将沈知柔带走,随即转头看向沈知予,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语气温和:“你没事吧?”
沈知予躬身行礼,心中百感交集:“臣女没事,多谢殿下再次相救。”
一次又一次,他总能在她最危难的时刻出现,不动声色地护她周全。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只是“顺手为之”。
他的心意,早已昭然若揭。
萧晏辰看着她眼底复杂的情绪,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开口:“古物院是本宫管辖之地,本宫护你,是分内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依旧给她留足了体面,不给她半分压力。
说罢,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月白锦袍拂过地面,背影疏淡温润,却藏着最深沉的守护。
沈知予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春桃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小姐,静王殿下是真的对您很好……”
沈知予没有说话,指尖微微收紧。
她两世坚守的信条,她拼命筑起的心墙,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温柔守护面前,正在一点点崩塌。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腹黑温润、独宠一人的静王,早已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悄悄走进了她的心底。
只是这心意,她该如何面对?
她的自由,她的独立,她的不婚信条,又该何去何从?
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场跨越千年的心动与拉扯,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