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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默的玩偶   两岁那 ...

  •   两岁那年的冬天,我记得特别冷。屋子里的炭火盆总是烧得旺旺的,奶奶把我裹得像个粽子,放在爷爷腿上。那时候,我刚学会喊“爷爷奶奶”,虽然发音还不太准,但每次喊出来,爷爷脸上的皱纹都会笑成一朵花。

      爷爷家的堂屋很大,但光线总是昏暗的。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太爷爷和太奶奶。角落里堆着一些农具,还有那把后来让我噩梦连连的竹扫把。那天,父亲周峰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他们一进屋,屋子里的温度好像更低了。奶奶正在灶台边忙活,看到他们,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爸,拿钱来。”父亲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木头。

      爷爷把我抱紧了一些,声音很平静:“家里没钱。子枫要吃奶粉,还要看病。”

      “少跟我废话!”父亲突然暴怒,一步跨到爷爷面前,扬起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打在爷爷的脸上,爷爷没有防备,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我吓得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原本想喊“爸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看到爷爷嘴角流出了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子。奶奶尖叫着扑过去,却被那两个男人拦住了。

      父亲周峰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魔像。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冰锥刺进我的心里。我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说话了。

      我发现,只要我像木头人一样安静,父亲就会忽略我。我不哭,不闹,不喊人。我把那片在医院捡到的枫叶,用奶奶缝衣服的线,小心翼翼地缝在贴身的肚兜里。那片枫叶成了我唯一的对话对象。我在心里对它说话,告诉它我害怕,告诉它爷爷流血了。

      三岁的时候,我开始帮奶奶捡柴火。爷爷家在村口,屋后是一片小树林。奶奶腿脚不好,我就每天去树林里捡一些干枯的树枝。那天,我捡了一小捆柴火,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到屋子里传来父亲的声音。他又来要钱了。

      “你个老不死的,连酒钱都不给,你还想不想活了?”父亲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我赶紧放下柴火,躲到门缝边看。奶奶跪在地上,拉着父亲的裤腿哀求:“峰儿,求求你,别打了。家里真的没钱,子枫还要上学……”

      “上学?他那个哑巴样子,上什么学!”父亲一脚踢开奶奶。

      奶奶摔倒在地,痛得直哼哼。父亲顺手抄起墙角的竹扫把,那把扫把的竹条已经有些发黄,但很结实。他举起来,狠狠地抽打在奶奶的背上。

      “啪!啪!啪!”

      竹条抽打在棉衣上的声音,沉闷又刺耳。奶奶缩成一团,不敢反抗。我看着那把扫把,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想起了那把砸在我头上的椅子,想起了父亲那冰冷的眼神。

      突然,我冲了出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看到奶奶被打得太惨,也许是肚兜里的枫叶给了我力量。我冲到奶奶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小小的鸟,护住她。

      “啪!”

      竹扫把狠狠地抽在我的背上。那一瞬间,我感觉背上像被火烧一样疼。竹条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根竹条断了,扎进我的肉里。我疼得差点晕过去,但我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子枫!”奶奶哭喊着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父亲周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老子连儿子都敢打,你算什么东西?等着,下次再来要钱!”

      他把断了的扫把扔在地上,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奶奶抱着我,眼泪滴在我的脸上,热热的。她把我背回家,脱下我的衣服,看到我背上那道红肿的伤痕,心疼得直掉泪。她用草药敷在我的背上,轻轻地吹着气。

      “枫儿,我的枫儿……”奶奶哽咽着。

      我趴在床上,看着墙角那把断了的扫把,心里对它充满了恐惧和恨意。那是我第一次对“扫把”产生生理性的恐惧。每当我看到扫把,就会想起那天的疼痛,想起父亲那狰狞的脸。

      四岁的时候,我被送到村口的幼儿园。奶奶说,我不能一直不说话,要多和小朋友玩。可是,到了幼儿园,我发现我根本融不进去。

      我不说话,不哭不闹,也不和其他小朋友玩。老师觉得我是个“傻子”,就把我安排在角落里,很少管我。小朋友们也欺负我,他们叫我“哑巴”,往我的饭盒里扔沙子,把我的书包扔进粪坑。

      有一次,我刚把书包拿出来,准备上课,黄嘉就带着几个孩子围过来。黄嘉是村长的孙子,长得胖乎乎的,总是欺负人。

      “喂,哑巴,你的书包真臭!”黄嘉捏着鼻子说。

      “把它扔了!”另一个孩子喊道。

      他们抢过我的书包,扔进了粪坑里。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我心里很平静,就像看着一场和我无关的戏。我把书包捡回来,用井水冲洗干净,然后晾在太阳底下。

      黄嘉觉得很没趣,他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戳我的额头:“喂,你是不是哑巴?说话啊!”

      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我把自己当成一个“玩偶”,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屈辱。黄嘉被我的眼神吓到了,他后退了一步,然后跑开了。

      在幼儿园的日子里,我就像一个透明人。我不参与任何活动,不回答老师的问题,也不和小朋友交流。我总是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偶尔有鸟飞过。我想,如果我能变成一只鸟,该多好。

      四岁半的时候,父亲又来了。那天,我坐在小木椅上,吃着奶奶给我做的红薯。父亲一进门,就看到我,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长得真丑,像个赔钱货。”他嘟囔着。

      他走到我面前,一脚踹翻了我坐着的小木椅。椅子翻倒,我摔倒在地,头磕在桌角上,鲜血直流。

      “子枫!”奶奶尖叫着跑过来。

      父亲却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活该,谁让你挡路。”

      奶奶抱着我,用毛巾按住我的伤口。我看着那把翻倒的椅子,脑海中浮现出两个月大时椅子砸下来的画面。那把椅子,就像一个恶魔,一直缠着我。我开始对所有带四条腿的物体产生恐惧。我把自己缩在墙角,用手指在泥土上画圈,那是我唯一的情绪宣泄。

      我画了很多圈,一个套着一个。我在心里对肚兜里的枫叶说话:“枫叶,我好疼。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爷爷奶奶为什么要被打?”

      枫叶不会回答我,但它静静地贴在我的胸口,给我一丝温暖。

      四岁九个月的时候,我发高烧了。那天晚上,我浑身滚烫,嘴里喊着“妈妈”。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但我知道,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人。

      爷爷守了我一夜。他用土方子给我降温,用白酒擦我的手心和脚心,用凉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我迷迷糊糊地看到爷爷满头白发和红肿的眼睛。他的手布满老茧,但很温暖。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爷爷坐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很累。我轻轻动了一下,爷爷惊醒了。

      “枫儿,你醒了?”爷爷的声音很沙哑。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有力。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爷爷看着我,眼里含着泪:“枫儿,等你长大了,爷爷带你去找妈妈。”

      我虽然不说话,但心里的那团火,重新燃起来了。我看着爷爷布满老茧的手,第一次流下了眼泪。我虽然不能说话,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活下去,为了爷爷,为了找到妈妈。”

      从那天起,我开始尝试着和外界接触。虽然我还是不说话,但我会用眼神和动作表达我的意思。奶奶教我写字,我学得很快。我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爷爷”、“奶奶”、“妈妈”。

      父亲偶尔还会来闹事,但我不再那么害怕了。我会躲在爷爷身后,看着父亲,心里默默地数着他打人的次数。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带着爷爷,去找妈妈。

      四岁的冬天,我又回到了爷爷家的堂屋。炭火盆烧得旺旺的,奶奶在灶台边忙活。爷爷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写字。

      我写了一个“家”字,然后看着爷爷。爷爷笑了,摸着我的头:“枫儿写得好。”

      我看着爷爷的笑容,心里暖暖的。虽然家里有暴力,有恐惧,但有爷爷奶奶的爱,我就不怕。我知道,我是他们的希望,他们也是我的希望。

      肚兜里的枫叶,依然静静地贴在我的胸口。它见证了我的痛苦,也见证了我的成长。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像枫叶一样,红红火火,自由飞翔。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我虽然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但我已经学会了坚强。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婴儿,我是周子枫,一个沉默但坚强的孩子。我要为了爷爷奶奶,为了妈妈,勇敢地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长大。父亲的暴力依然存在,但他来得越来越少。也许是他觉得从爷爷奶奶这里榨不出油水了,也许是他有了新的麻烦。但我知道,他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有一次,父亲又来了,这次他喝醉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老头子,拿钱来!”他大喊着。

      爷爷正在喂猪,听到声音,赶紧放下猪食桶,走出来。

      “峰儿,你又喝醉了。家里真没钱。”爷爷的声音很平静。

      “没钱?那你去死吧!”父亲突然发疯一样,举起酒瓶就要砸向爷爷。

      我正在院子里玩,看到这一幕,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冲过去,想挡在爷爷前面,但奶奶比我更快。她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擀面杖,狠狠地打在父亲的手上。

      “啪!”

      酒瓶掉在地上,碎了。父亲吃痛,捂着手大叫。

      “你个老太婆,敢打我!”父亲又要动手。

      奶奶站在那里,像一尊护犊的母狮:“你敢动老头子一下,我就跟你拼命!”

      父亲看着奶奶,眼里闪过一丝畏惧。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踢翻了一个凳子。

      我看着奶奶,心里充满了敬佩。奶奶虽然平时很温柔,但在关键时刻,她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爷爷拉着奶奶的手,眼里含着泪:“老太婆,谢谢你。”

      我走过去,抱住奶奶的腿。奶奶摸着我的头,说:“枫儿,别怕。有奶奶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长大了,变成了一棵高大的枫树。爷爷奶奶坐在树下乘凉,妈妈也回来了。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笑着看着我。父亲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和安宁。

      醒来后,我摸了摸肚兜里的枫叶,它依然静静地贴在我的胸口。我知道,那个梦总有一天会实现。我要努力长大,保护爷爷奶奶,找到妈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更加努力地学习。虽然我不说话,但我的字写得很好。奶奶给我找来一些旧书,我每天都在看。我学会了认很多字,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算术。

      幼儿园的老师也发现了我的变化。她不再把我当成“傻子”,而是开始关注我。有一次,她让我在黑板上写字,我写得很好。她表扬了我,还给我发了一个小红花。

      虽然我不说话,但我心里很高兴。我把小红花带回家,送给奶奶。奶奶拿着小红花,笑得合不拢嘴:“枫儿真棒!”

      爷爷也笑着说:“我们枫儿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我知道,我是他们的希望,他们也是我的希望。

      四岁半的时候,我又经历了一次恐惧。那天,父亲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把刀。他把刀放在桌子上,威胁爷爷奶奶交出存折。

      “你们要是不交出来,我就杀了你们!”父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爷爷奶奶吓得脸色苍白,但他们还是坚持说没有钱。

      我躲在门后,看着那把刀,心里充满了恐惧。那把刀闪着寒光,像一条毒蛇。我想起了那把椅子,想起了那把扫把,它们都是父亲暴力的工具。

      突然,爷爷站了起来,他走到父亲面前,说:“峰儿,你要是杀了我们,子枫就成了孤儿了。你忍心吗?”

      父亲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依然冰冷,但似乎有了一丝犹豫。

      “他反正也是个哑巴,活着也没用。”父亲嘟囔着。

      爷爷说:“他虽然不说话,但他很聪明。他以后会孝顺我们的。你要是杀了我们,谁来照顾他?”

      父亲沉默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把刀,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刀,走了。临走前,他把桌子上的一个花瓶砸了。

      “下次再来,要是再没钱,我就真的动手了!”

      父亲走了,爷爷奶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走过去,抱住爷爷的腿,眼泪流了下来。

      爷爷摸着我的头,说:“枫儿,别怕。爷爷会保护你的。”

      我知道,爷爷在尽力保护我,但他也很无助。我看着那把父亲留下的刀痕,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快点长大,保护爷爷奶奶。

      四岁九个月的时候,我又生病了。这次是肺炎,高烧不退。爷爷奶奶把我送到村里的卫生所,医生给我打了针,开了药。

      在卫生所里,我看到很多生病的孩子,他们都在哭闹。但我没有哭,我只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肚兜里的枫叶贴着我的胸口,给我一丝安慰。

      爷爷奶奶轮流守着我,他们的眼里充满了焦虑。奶奶给我喂药,爷爷给我讲故事。虽然我不说话,但我知道他们在为我担心。

      有一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爷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烟斗,却没点火。他看着我,眼里含着泪。

      “枫儿,你一定要好起来啊。”爷爷低声说。

      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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