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携光来，拾我于尘埃》狂笑的贝利亚写散文

4、火光里的守望 四岁那年的

　　四岁那年的冬天，比我两岁时经历的那个冬天还要冷。屋檐下的冰棱像一把把倒悬的利剑，寒风钻进破旧的窗棂，吹得糊窗的报纸哗哗作响。我四岁了，却依然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在爷爷家这方昏暗的天地里游荡。

　　那片缝在肚兜里的枫叶，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颜色却依旧红得像凝固的血。它贴在我的胸口，随着我的心跳微微起伏，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忠实的伙伴。我常常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用手指隔着粗布肚兜轻轻摩挲它，告诉它今天的风很大，告诉它奶奶的咳嗽又重了。

　　爷爷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父亲周峰像一个不定时的瘟神，偶尔来一次，总要闹得鸡飞狗跳。但他来得越来越少了，或许是因为爷爷奶奶确实榨不出油水，或许是因为他有了新的麻烦。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那种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惧，像一根紧绷的弦，勒得我喘不过气。

　　四岁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却在我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那天，奶奶在院子里用大锅煮猪食。热气腾腾的雾气笼罩着她佝偻的身影。我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火光是温暖的，橘红色的舌头舔舐着黝黑的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我伸出手，想感受那份温暖。

　　就在这时，父亲突然出现在院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酒瓶，走路摇摇晃晃，嘴里骂骂咧咧。奶奶听到动静，慌忙从锅边站起来，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钱呢？”父亲的声音像破锣，刺得人耳朵生疼。

　　“峰儿，家里真没钱了。子枫还要买纸笔……”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

　　“买纸笔？他个哑巴学什么习！”父亲几步冲过来，一脚踢翻了奶奶刚煮好的猪食桶。滚烫的猪食泼了一地，溅起的热汤烫红了奶奶的脚踝。

　　奶奶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我浑身僵硬，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想冲过去，但双腿像灌了铅。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墙角那把竹扫把。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却像一条毒蛇，瞬间唤醒了我背上那道早已结痂却依然隐隐作痛的伤痕。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父亲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他狞笑着，抓起那把竹扫把，却没有立刻打人，而是用那粗糙的竹条，一下一下地抽打着空气，发出“咻咻”的声音。

　　“老子今天就当着你的面，把这个老太婆打死！”他恶狠狠地说，举起扫把就要往奶奶身上抽。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的枫叶烫得惊人。我闭上眼，不敢看接下来的画面。

　　“住手！”

　　一声暴喝突然响起。是爷爷。他从屋里冲出来，手里竟然拿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

　　父亲愣住了，扫把停在半空。他看着爷爷，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轻蔑：“老头子，你想造反？”

　　爷爷的手在颤抖，但握刀的姿势却很坚决。他挡在奶奶身前，声音沙哑却有力：“峰儿，你要是敢动她一下，我就跟你拼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值钱了，拉你垫背，值！”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和奶奶都屏住了呼吸。

　　父亲盯着爷爷看了许久，眼里的醉意似乎散了一些。他突然笑了，把扫把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好，好得很。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儿子。”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等着，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转身走了，临走前狠狠踹了一脚院门，门板晃荡了许久，发出吱呀的呻吟。

　　爷爷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

　　我慢慢从墙角挪出来，走到爷爷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裤腿。

　　爷爷低下头，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泪。他弯下腰，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还有那浓重的烟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枫儿……爷爷没用……”他哽咽着。

　　我靠在爷爷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爷爷也是个普通人，他也会害怕，但他为了保护我们，可以变成一个勇士。

　　那把竹扫把还躺在地上，像一个嘲弄的符号。但从那天起，我对它的恐惧似乎减轻了一些。因为我知道，还有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存在。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村口的柳树抽出了嫩芽，桃花也开了。四岁九个月的时候，我迎来了一个新的挑战——上厕所。

　　对于普通孩子来说，这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却是一场巨大的心理考验。

　　爷爷家的茅房在院子角落，是一个用破木板和茅草搭成的小棚子。棚子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粪坑，上面架着两块腐朽的木板。每次上厕所，都要踩在那摇摇晃晃的木板上，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更可怕的是，茅房里总是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还有无数嗡嗡乱飞的苍蝇。它们像一团黑色的云，围着人打转。

　　我不敢去。每次有了便意，我就憋着，直到小腹胀痛，脸色发白。

　　奶奶发现了我的异样。她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轻声问：“枫儿，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想上厕所？”

　　我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奶奶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说：“枫儿不怕，奶奶陪你去。”

　　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到茅房门口。苍蝇嗡嗡的声音立刻大了起来。我死死抓住奶奶的衣角，不肯再往前一步。

　　奶奶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她的腿上，指着外面的桃花说：“你看，外面的花开了，多好看。上完厕所，奶奶给你摘一朵。”

　　我看着那些粉红的桃花，心里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些。但我还是不敢自己进去。

　　从那天起，奶奶每次上厕所，都会把我带在身边。她让我站在干净的石头上，她自己则在木板上蹲下。她一边忍受着臭味和苍蝇的骚扰，一边给我讲故事，分散我的注意力。

　　“从前啊，有只小兔子，它也很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

　　奶奶的声音温柔而平静，仿佛这里不是臭气熏天的茅房，而是温馨的卧室。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了，终于鼓起勇气，踩上了那两块木板。木板发出“吱嘎”的声响，吓得我差点跳起来。奶奶立刻站在旁边，张开双臂护着我。

　　“枫儿不怕，奶奶在。踩稳了，就这样。”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手心全是冷汗。苍蝇围着我的头乱飞，我吓得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好了，好了，枫儿真棒！”奶奶在旁边鼓励我。

　　当我终于解决完，跳下木板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场伟大的战役。奶奶用井水帮我洗手，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我们枫儿真勇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不再害怕那把竹扫把，也不再害怕摇晃的木板。我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过茅房，飞过院子，飞向那片开满桃花的树林。

　　四岁十一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场火灾。

　　那天下午，爷爷在灶膛里烧火，准备做晚饭。他出去抱柴火，让我在屋里看着火。

　　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像一群跳舞的小精灵。我蹲在灶台边，看得入神。突然，一块燃烧的木炭从灶膛里蹦了出来，落在旁边堆放的干草上。

　　干草立刻燃烧起来，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喊“爷爷”，但喉咙里只发出了“荷荷”的气声。我慌乱地站起来，想去拿水瓢，但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我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直流。我想爬出去，但浓烟让我看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爷爷冲了进来。他看到熊熊大火，没有丝毫犹豫，冲过来一把抱起我，冲出了屋子。

　　我们刚冲出来，灶屋的屋顶就塌了下来，发出轰隆的巨响。

　　爷爷把我放在院子里的安全地带，又冲进屋里去抢救其他东西。奶奶也闻声赶来，和爷爷一起扑火。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熊熊烈火，心里充满了恐惧和自责。是我，是我没有看好火，才引发了这场火灾。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爷爷奶奶疲惫的脸庞。他们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脸上沾满了黑灰。

　　过了很久，火终于被扑灭了。灶屋已经烧得面目全非，锅碗瓢盆也毁了不少。

　　爷爷坐在废墟旁，点燃了一袋旱烟，默默地抽着。奶奶在一旁抹眼泪。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爷爷面前。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爷爷吐出一口烟圈，抬起头，看到了我。他放下烟袋，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爷爷没有责怪我。他把我拉到身边，用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黑灰。

　　“枫儿，不怕。”他沙哑地说，“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人没事就好。”

　　我看着爷爷被火光映照的脸，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我虽然不能说话，但我在心里对他说：爷爷，对不起。爷爷，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地方做饭，只能吃冷馒头。但我觉得，那是我吃过最香的馒头。

　　肚兜里的枫叶，依然静静地贴在我的胸口。它见证了这场火灾，也见证了爷爷奶奶对我的爱。

　　我知道，我已经四岁多了，快要五岁了。我虽然还是不能说话，但我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感受，学会了在恐惧中寻找勇气。

　　我看着爷爷奶奶在月光下修补被烧坏的农具，他们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韧。

　　我走到他们身边，默默地帮他们递工具。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枫儿真乖。”

　　爷爷也笑了，说：“我们枫儿长大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等我长大了，我要盖一座大房子，让爷爷奶奶住进去，再也不用担心风吹雨打，再也不用害怕父亲的暴力。

　　火光虽然可怕，但它也照亮了我心里的黑暗。我知道，只要有爷爷奶奶在，我就有家，就有希望。

　　四岁到五岁的这段时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虽然偶尔有石头阻挡，激起小小的浪花，但终究向前流去。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的玩偶。我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爷爷奶奶。我会帮奶奶把晾晒的辣椒收进筐里，会帮爷爷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

　　虽然我做得不太好，有时候还会帮倒忙，但爷爷奶奶总是笑着鼓励我。

　　有一次，我帮奶奶穿针线，试了好多次都没成功。奶奶笑着说：“枫儿，不急，慢慢来。等你长大了，就能帮奶奶缝衣服了。”

　　我看着奶奶慈祥的笑容，心里暖暖的。我虽然不能说话，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奶奶，我会努力的。我会学会很多东西，来保护你们。

　　五岁的生日那天，奶奶特意给我煮了一个鸡蛋。她把鸡蛋剥了壳，放在我的手心里。

　　“枫儿，生日快乐。吃了这个鸡蛋，就五岁了，要更懂事哦。”

　　我捧着那个温热的鸡蛋，看着奶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爷爷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编成的小网兜，把我那片枫叶小心地放进去，然后挂在我的脖子上。

　　“枫儿，这片枫叶陪着你长大。它会保佑你的。”

　　我摸着胸前的枫叶，感受着它的温度。我知道，它不仅仅是一片叶子，它是我的记忆，是我的勇气，也是爷爷奶奶对我的爱。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变成了夏天。村口的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叫唤，阳光变得毒辣起来。

　　我知道，我即将迎来五岁的夏天。那个夏天，会发生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勇敢地走下去。

　　因为，我是周子枫。我有爷爷奶奶的爱，有胸前的枫叶，还有那颗虽然沉默，却依然在跳动的心。

　　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来临之前，我站在爷爷家的院子里，看着那片被火烧过的废墟上，竟然冒出了一株嫩绿的小草。

　　它在风中轻轻摇曳，显得那么弱小，却又那么顽强。

　　我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片小小的叶子。我在心里对它说：小草，我们一起长大吧。

　　爷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枫儿，看什么呢？”

　　我站起来，拉着爷爷的手，指了指那株小草。

　　爷爷笑了：“呵呵，这小草命真硬，在这灰烬里也能活。”

　　我也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发自内心地笑。

　　虽然那笑容很浅，很短暂，但它真实地存在过。

　　我知道，我的童年虽然充满了阴影和恐惧，但也有阳光和温暖。就像这株从灰烬里长出来的小草，虽然经历了烈火的焚烧，却依然能迎来新生。

　　我牵着爷爷的手，走进了屋里。奶奶已经做好了午饭，是香喷喷的玉米糊。

　　我坐在小木椅上，吃着玉米糊，看着爷爷奶奶。他们的脸上虽然写满了沧桑，但此刻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我虽然不能说话，但我在心里默默地对他们说：爷爷，奶奶，谢谢你们。我会好好活下去，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

　　五岁的夏天，就要来了。蝉鸣声中，我仿佛听到了生命拔节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