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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摇篮里的孤岛   母 ...


  •   母亲离开了

      离开在了那个夏日的午后

      母亲离开的那个夏日午后,风是热的,蝉鸣吵得人耳朵发疼。我躺在爷爷奶奶家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身下是粗糙却晒得干爽的床单,鼻尖萦绕着柴火与皂角混合的、属于乡下的味道。我太小了,小到连翻身都做不到,小到连“离别”两个字都无法理解。我只知道,那个身上带着温柔气息、会轻轻抱着我、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的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奶奶一双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

      奶奶的手,布满了老茧,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大,摸在我稚嫩的皮肤上,有些扎人,却异常安稳。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起来,托着我的头和腰,动作笨拙却轻柔,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我这个没了娘疼的孩子。她会用温水冲好奶粉,那是当时村里少见的、品质较好的奶粉,是母亲临走前留下的,也是爷爷奶奶省吃俭用,也不肯委屈我的东西。

      奶瓶塞到我嘴里,温热的奶水流进喉咙,填饱了我空荡荡的小肚子。我闭着眼,用力吮吸着,那是我婴儿时期唯一能感受到的满足。可就算肚子饱了,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却始终填不满。我时常在半夜醒来,没有熟悉的心跳,没有温柔的哼唱,只有窗外漆黑的夜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害怕,只能放声大哭,哭声嘶哑,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奶奶总是第一时间从外屋冲进来,摸黑抱起我,拍着我的背,用带着乡音的沙哑嗓音哄着:“乖乖不哭,奶奶在呢,奶奶的孙儿不怕……”她的怀抱不如母亲的柔软,却足够安稳,足够将我从无边的恐惧里拉回来。她会抱着我,在昏暗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走就是大半夜,直到我重新睡去,她才敢轻轻将我放回床上,自己却累得靠在床边打盹。

      爷爷话少,总是沉默地坐在门口抽烟,眉头紧锁,看着远方,像是在盼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奈地接受着什么。他不擅长哄孩子,却会用他独有的方式疼我。夏天的午后,太阳毒辣,他会拿着蒲扇,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慢悠悠地给我扇风,赶走蚊虫,让我能睡得安稳。他会去屋后的山坡上,捡来各种各样好看的东西,石子、羽毛,还有一片干枯的枫叶。

      那片枫叶,红中带着褐,边缘微微卷起,是秋天落下的,被爷爷小心地捡回来,用细线系好,挂在我的床头。

      那是我婴儿时期,唯一的慰藉,唯一的玩具。

      我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轻轻晃动的枫叶,视线模糊,却总觉得那片红色,格外好看。我会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只能咿咿呀呀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爷爷站在一旁,看着我笨拙的样子,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会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那片枫叶,就那样挂在床头,摇啊摇,摇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陪我度过了无数个没有母亲的黄昏与黑夜。

      我的记忆,从两个月大开始,就是模糊的,碎片化的,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

      是饥饿时,肚子空空的绞痛,是奶瓶塞进嘴里那一刻的解脱。
      是寒冷时,身上单薄的被子挡不住夜里的凉风,是奶奶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用她的体温温暖我的踏实。
      是颠簸时,被奶奶抱在怀里,去田里、去菜园,听着鸡鸭的叫声,感受着脚步一起一落的晃动。
      是孤独时,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睁着眼,看着昏暗的屋顶,看着那片摇晃的枫叶,无人回应的茫然。

      那间昏暗的里屋,就是我整个世界。没有鲜艳的色彩,没有热闹的声音,没有玩具,没有儿歌,只有爷爷奶奶忙碌的身影,和永远挥之不去的安静。我像一座被困在摇篮里的孤岛,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陌生,只有脚下那一小块地方,是我仅有的安全感。

      而这份安全感,时常会被一个人的出现,狠狠打碎。

      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周峰。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是可怕的,是冰冷的,是让我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他很少回来,几个月,甚至半年,才会在村里出现一次。每次他回来,不是带着对儿子的思念,不是带着为人父的温柔,而是带着一身酒气,满脸不耐烦,一进门,就冲着爷爷奶奶要钱。

      “爸,妈,给我点钱,我最近手头紧。”
      “快点,我还有事,没时间跟你们耗。”

      他的声音,粗哑,暴躁,像打雷一样,震得我耳朵疼。每当这时,爷爷奶奶总是叹着气,从柜子里翻出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零钱,那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是种地、喂猪换来的辛苦钱,却被他理所当然地拿走,拿去买酒,拿去挥霍。

      奶奶会忍不住劝他:“周峰啊,你少喝点酒,子枫还小,你得为孩子想想啊……”

      “想什么想!”父亲总是粗暴地打断,“我自己都顾不上,还想他?要不是他,我能过得这么窝囊?”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在爷爷奶奶心上,也扎在我懵懂的感知里。我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戾气,感受到他眼神里的厌恶与不耐烦。

      每当我被他的吼声吓得哭闹起来,他脸上的烦躁就会瞬间变成暴怒。

      他会猛地转过头,瞪着躺在床上的我,眼神凶狠,像要把我吞掉一样,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吼:“哭什么哭!再哭!再哭就把你扔了!”

      “扔到山里喂狼!听见没有!”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哭声都像是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我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睁着圆圆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我害怕,真的害怕。害怕他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把我扔掉,扔到一个没有人、没有爷爷奶奶、没有那片枫叶的地方。

      爷爷看不下去,会站起来,挡在我的床前,对着父亲低吼:“你冲孩子发什么火!他才多大!你还是个爹吗!”

      “我是不是爹,不用你们管!”父亲甩开爷爷的手,拿起钱,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留下一屋子的寂静,和爷爷奶奶无奈又心痛的叹息。

      门被重重关上的那一刻,奶奶才敢快步走到床边,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我的头,声音哽咽:“乖乖不怕,不怕啊,他走了,他走了……奶奶在,爷爷在,没人敢扔你,没人敢欺负你……”

      她的眼泪,滴落在我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苦涩的味道。我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急促的心跳,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埋下了恐惧的种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有父亲,而我的父亲,只会吼我,吓我,拿走爷爷奶奶的钱。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哭,他就说要把我扔掉。
      我更不明白,那个我记忆里只有模糊背影的母亲,为什么再也没有回来。

      她是不是也像父亲一样,不想要我了?

      这个念头,在我懵懂的心里,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悄扎下,越扎越深。

      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缓慢而煎熬地过着。从盛夏,到深秋,到寒冬,再到春暖花开。我在那张木板床上,慢慢长大。从只会躺着,到会翻身,会坐起来,会扶着床头慢慢站起来。我的视线,不再局限于头顶的屋顶和那片枫叶,我能看到屋子里的一切,看到奶奶忙碌的背影,看到爷爷沉默地抽烟,看到窗外那片小小的院子。

      可我,依旧不会说话。

      别的孩子,一岁左右就会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妈妈,会说简单的词语。可我,无论爷爷奶奶怎么教,怎么逗,我都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们,沉默着。我会笑,会哭,会发出简单的声音,却始终不肯,也不会,说出一个字。

      爷爷奶奶急坏了,带着我去村里的卫生室看,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听力也没问题,可能就是开口晚。他们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心疼。他们知道,我不是不会说,我是心里藏着太多的不安,太多的孤单。

      我是一个没有母亲陪伴、被父亲嫌弃的孩子。

      在别的孩子还在母亲怀里撒娇,听着母亲讲故事,被父亲举高高的时候,我只能待在那间昏暗的里屋,守着床头那片干枯的枫叶,守着爷爷奶奶,守着一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安稳。

      我时常会盯着门口发呆。

      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盼着有人推开,盼着那个熟悉又模糊的身影,能再一次出现在门口,像那天一样,轻轻走到我的床边,看着我,抚摸我。

      我盼着,母亲能回来。

      可门,一次次被风吹开,被爷爷奶奶推开,被那个可怕的父亲粗暴地推开,却始终没有等到我想等的那个人。

      母亲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点消息。

      她就像一阵风,来过,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名字,给了我片刻的温暖,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爷爷奶奶从不主动在我面前提起母亲,可我能从他们的眼神里,从他们偶尔的叹息里,感受到那份沉重。他们怕我难过,怕我问起妈妈在哪里,可他们不知道,我虽然不会说话,却什么都懂。

      我懂,别人有妈妈,我没有。
      我懂,妈妈不要我了。
      我懂,我是一个多余的孩子。

      父亲偶尔回来,除了要钱,从来不会多看我一眼,更不会抱我一下。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累赘,一个麻烦。他的存在,只会让我更加恐惧,更加自卑。我会下意识地躲在奶奶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不敢抬头看他。

      只有在爷爷奶奶身边,我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奶奶会给我煮软烂的粥,会把鸡蛋黄碾碎了喂我,会把我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爷爷会牵着我摇摇晃晃的小手,在院子里学走路,会把我扛在肩头,去看屋后的山坡,看天上的云。他们用自己苍老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雨,挡住了父亲的冷漠与粗暴,也挡住了“没有母亲”这个残酷的真相。

      可他们挡不住,我心底那片与生俱来的孤单。

      那片挂在床头的枫叶,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晃。它干枯了,褪色了,却依旧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会伸手抓住它,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片粗糙的质感,仿佛那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牵挂。

      我常常在夜里,抱着那片枫叶入睡。

      梦里,会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温柔地抱着我,轻轻哼着歌。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暖,那份让我心安的气息。我知道,那是母亲。

      可每当我想伸手抓住她,想靠近她的时候,梦就醒了。

      醒来,依旧是昏暗的屋子,依旧是空荡荡的怀抱,依旧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孤单。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爷爷奶奶,怕引来父亲的责骂。我只能紧紧咬着嘴唇,默默地流泪,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都藏在心里,藏在那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从两个月大,到三岁。

      三年的时间,漫长到像是一辈子。

      我在那间乡下的老屋里,在爷爷奶奶的呵护下,慢慢长大。我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跳,却依旧沉默寡言,依旧胆小自卑。我习惯了没有母亲的日子,习惯了父亲的冷漠,习惯了用沉默包裹自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双看似懵懂的眼睛里。

      那间昏暗的里屋,那张老旧的木板床,床头那片干枯的枫叶,爷爷奶奶粗糙的双手,父亲凶狠的眼神,还有心底那份永远填不满的空缺——这些,拼凑成了我人生最初的三年。

      那是一段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温暖的岁月。

      是一座被困在摇篮里的孤岛。

      我在孤岛上,独自长大。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盼着一份,永远得不到的爱。

      母亲,你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你的子枫,在没有你的日子里,过得好孤单。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风又吹过,床头的枫叶轻轻摇晃。

      而我,依旧在等。

      等一个,没有尽头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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