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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琐事2 沈渊到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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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到来后,宅邸发生了一些变化。
首先,在宅邸里来回走动的佣人数减少了。
原本空荡荡的车库里停进了各种型号的汽车,宅邸里原有的设备也都换成了最新款。
位于南山山脚下深处、原本宁静的宅邸周围,不时传来猛烈的排气声。
每当听到那如同野兽咆哮般撕裂寂静的声音,陈蕖就会吓得肩膀猛地一颤。
沈安与平时活泼的氛围不同,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展现出一种与之不太相称的沉稳态度,似乎在看许久未见的哥哥的脸色。或许是因为年龄差距较大,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人们通常所期待的兄弟间的那种情谊。
沈安时常向陈蕖讲述沈渊的一些惊险故事。比如几年前,沈渊在某个俱乐部与某个阔少大打出手,让沈安有段时间都不好意思参加有对方家人在场的聚会;还有沈渊曾与某位艺人的子女有过冲突;甚至有一次,一个醉酒的女人在自家门口对着沈渊大喊大叫,还扇了他一巴掌。
爷爷既引以为傲又头疼不已的哥哥——沈渊。
陈蕖很好奇他那些话是不是毫无夸张和虚假,全都是真的,但她并没有特意去问。作为外人,要附和关于沈渊的那些闲聊也让她觉得为难,于是她含糊地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对陈蕖来说,那个男人不过是个物件而已。不会思考,没有情感,没有情感就无需体谅,也不用在意。
陈蕖像只被踩死的老鼠一样,过着悄无声息的生活。沈渊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度过。即便如此,偶尔碰面时,陈蕖也会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静静地等着沈渊走过去。她努力避免以任何方式与他发生冲突。幸好,沈渊依旧把陈蕖当作物品和背景的一部分。
所以,陈蕖觉得自己这样就算是忠实地遵循了珍姨的嘱咐。
陈蕖再次被那个男人当作人看待,是在七月的某一天。
酷热的夏夜持续了很长时间,新闻整天都在反复强调气候危机的危险。
在那个深夜,珍姨敲响了她的房门。
“这是大少爷的衣服。他急着让人送过去,现在去没问题吧?”
陈蕖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她去做这件事。除了珍姨,这宅邸里还有近十个佣人。从来没拜托过陈蕖做这种跑腿的事。陈蕖一脸疑惑,珍姨为难地笑了笑。
“那个……大少爷指名要你去。他说让你去G酒店的游泳池,就当去好好见识见识再回来。你没去过那种地方吧?去看看再回来。这些是打车的钱。”
珍姨一副担心陈蕖不遵照那个男人指示会出问题的神情。她的意思明显是希望陈蕖乖乖听话。陈蕖一时疑惑,这男人到底是什么脾气,能让大家这么怕他,但更让她惊讶的是,那个男人居然指名要她去。
在他眼里,陈蕖不就只是个物件吗?
虽然疑惑,但莫名心情还不错。毕竟是人嘛,被当人对待总比被当石头对待要好。而且,正如珍姨所说,陈蕖从没去过那种地方,心里也很好奇。期待感油然而生。
“听说他和朋友们包下了游泳池开泳池派对。你到了之后,报上大少爷的名字,再拿出这张名片,他们就会让你进去。把衣服交给他就马上回来,小心点啊。”
这是个公交车和地铁都停运、月亮黯淡无光的夜晚。酒店位于南山半山腰。陈蕖从出租车里下来,夏夜昆虫喧闹的叫声刺耳地钻进耳朵。
但她一走进酒店大堂,那些喧闹声就都消失了。准确地说,是大堂里播放的古典音乐盖住了虫鸣声。
这地方美轮美奂又不失高雅。天花板很高,圆形的柱子十分巨大。每走一步,脚步声都清脆作响,陈蕖觉得这声音就像迪士尼动画电影里的音效。
“您是从城北区过来的吧?”
酒店经理似乎事先得到了通知,微笑着礼貌地迎接了陈蕖。在经理的引导下,陈蕖和其他住客一起上了电梯。
就这么点事儿,陈蕖却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他们生活世界里的隐秘空间。一同乘电梯的住客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十分自然。
陈蕖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她都不太记得若无其事该是什么表情了。
那种对这种地方习以为常的表情。那种仿佛已经来过很多次,以后还会经常来的表情。旁边的酒店经理殷勤地照顾着陈蕖,而陈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表情。
然而,电梯门上映照出的陈蕖的脸,却显得有些青涩。她猛地移开了视线。
那地方很怪异。与其说是户外游泳池,倒更像地下俱乐部。里面的人也很怪异。穿着轻薄泳衣的人们相互贴靠、摩擦、纠缠在一起,兴奋地跳着舞。
他们眼神迷离,身体摇晃着。在有节奏的音乐声中,夹杂着稀稀落落、有气无力的“呵呵呵”“哈哈哈”“嘻嘻嘻”的笑声。
陈蕖感到很惊慌。但她还是为了寻找那个男人而挪动了脚步。
离入口越远,越深入他们当中,陈蕖的心情就越发沉重。
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穿着严实衣服的陈蕖。
还无缘无故地耍起神经质,或者眼神闪烁地挑衅、说些风凉话。
在陈蕖看来,他们都有点疯疯癫癫的。
到处都是奢靡淫逸的男男女女,仿佛一切都是正常的。
没有参与这些出格行为的人,有的在一旁围观,有的随着节奏跳舞、游泳。
他们做着这荒诞的一切,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蕖这才想起“若无其事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握着购物袋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陈蕖意识到自己陷得太深了。
这里的一切刺激都太过头了,她既没有羡慕,也没有快感,更没有惊叹,只想着赶紧离开。
陈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四处寻找那个男人。
但无论怎么找,都不见那个男人的踪影。
她猜想那个男人会不会在泳池里,便走到泳池边往里张望。
在蓝色水面上,灯光洒下,人影如跳舞般晃动,勾勒出各种图案。
泳池里人们的脸上也闪烁着光影,营造出一种在任何童话或小说里都未曾感受过的朦胧氛围。陈蕖一时愣住,沉浸在这奇妙的氛围中。
“让让好吗?”一个低沉而湿漉漉的声音在陈蕖的后脖颈响起。
“对不起。”陈蕖低下头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说话的人是沈渊。
伴随着水流声,沈渊从泳池里出来了。他一只手抓住陈蕖的肩膀,把她推开,然后向前走去。被抓住的肩膀被水浸湿,湿漉漉的。
沈渊捡起地上的一条沙滩浴巾裹在身上,摇摇晃晃地走着。露在浴巾外的四肢慵懒地摆动着。一眼就能看出这个男人喝得酩酊大醉。沈渊一屁股瘫倒在对面的沙滩椅上。
“砰砰砰”,嘈杂的音乐声震得陈蕖胸口发闷。不知为何,陈蕖动弹不得。她看着那个男人甩头、抹嘴、捏后脖颈的动作。
这时,一个女人坐到了沈渊旁边,屁股紧紧贴着他。
她递给沈渊一杯酒,碰杯后自己先喝了一口。
她咯咯笑着,挽住沈渊的胳膊,动手去脱他的浴巾。
主人不知去向的长袍滑落至地面。男子的肌肤露了出来。
女子轻手轻脚地抚摸着沈渊的肩膀和手臂,没话找话地搭起话来。
于是沈渊笑了。
那双失明的眼睛带着笑意,微微眯起的样子十分美丽。
他脸上挂着微笑,抬起拇指轻轻拂过女子的脸颊,小声嘟囔了一句。
从嘴型来看,好像说了句“虫子”。
女子夸张地惊叫道,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沈渊又眯起眼睛笑着说:“开玩笑的。”
女子重新坐了下来,再次满脸笑容地轻轻拍了拍沈渊的肩膀。
沈渊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沈渊的目光落在了陈蕖身上。
他的眼神散漫,焦点模糊。
虽然朝着陈蕖的方向,但却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看陈蕖。
陈蕖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若无其事地挪动着四肢往前走。
她竭力装出的镇定,却被一名服务员的干扰打破了。
陈蕖晃了晃,最终摔倒在地。
不远处传来“哎呀”的惊呼声,还有强忍着的噗嗤笑声,也有放声大笑声。
撞到陈蕖的服务员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陈蕖。
但从他的眼神能看出,比起陈蕖,他更担心自己手里的托盘和上面的水杯。
摔倒触地的部位火辣辣地疼。
手掌擦破的皮肉渗出血来。有人走到了陈蕖身边。
陈蕖强忍着疼痛,赶忙站起身来。
是池沈渊。他个子很高,陈蕖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可实际上他并没有看陈蕖。
沈渊从撞倒陈蕖的服务员的托盘里拿过一个水杯,喝起水来。
由于他喉结上下滚动,那线条清晰可见。
喝完后,他把空杯子递给服务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在这个过程中,偶然间,两个男人的黑眸都看向了陈蕖。
他直直地看着陈蕖,陈蕖也坦然地与他对视。
他好像很疑惑似的,歪了歪头。
“没见过你啊。”
听了这话,陈蕖的心沉了又沉。
你不是还点过我的名呢。她没有尖刻地回应,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是沈安的家教老师。是珍姨拜托我把衣服送过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周围音乐声太大没听清,沈渊皱了皱一侧眼角。
“谁?”他朝陈蕖低下头来。
他凑得很近,身上散发出一种奇妙的体味。
那味道有些特别,却并不让人反感。陈蕖又对着男人的耳朵重复了一遍答案。
“我是沈安的家教老师。”
“啊,老师。”
他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陈蕖递上购物袋,沈渊接过了袋子。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得到男人的慰问,也是她第一次得到他的尊敬。
这就是被人当作人对待的感觉吗?这就是陈蕖所渴望的被人当作人对待的方式吗?
她的心情很复杂。
不管怎样,她想摆脱这种感觉,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沈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转了过来。还没等她出声,他就说道:
“你是我唯一宝贝弟弟的老师,我怎么能就这么让你走呢?”
陈蕖正不知所措时,沈渊问店员:“有现金吗?”
然后泰然自若地借了钱。
店员像被蛊惑了一样点点头,把钱包递了过去。
沈渊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凑近陈蕖。
他端详着陈蕖的脸,很快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是小费。”
卷成卷的纸币被插在了陈蕖的耳后。
“你比花还美。”
陈蕖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蕖身上。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咯咯笑,还有人模仿着插纸币的手势。
陈蕖只是站在那里。
直到沈渊慢慢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凝视着她,她依然站在原地。
沈渊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他兴致索然地转过身去。一直留意着陈蕖的店员也跟着走远了。那些像箭一样射向陈蕖的目光,也在男人转身的瞬间纷纷散去。
只剩下陈蕖一个人,她的脸颊渐渐发烫。耳朵红了,后颈也热了起来,内心深处更是如波涛汹涌。
她就像第一次把花别在耳边而害羞的少女,又像第一次把钱别在耳边而感到羞耻的女人。
转过身的沈渊脚步不稳。摇摇晃晃,踉踉跄跄。
最后身体一歪,“扑通”一声掉进了游泳池里。男人消失的地方涌起了大片的水花。
周围传来了惊讶与担忧交织的惊叹声。
陈蕖也好像一时惊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没过多久,男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低下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双手捋了捋头发。
水从男人的头顶顺着额头、鼻梁、下巴,再沿着身体的轮廓流淌下来。
然后他又笑了。那笑容天真而美丽。
周围的人也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但绝不是嘲笑。
哈哈哈哈,咯咯咯咯,嘻嘻嘻嘻。还有怦怦怦,陈蕖的心在跳动。
陈蕖转过身,在人群中挤过,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前,来到了大厅。
她用一只手捏着男人插在她耳后纸币,揉成了一团。那只攥着纸币的手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在大厅等了很久的出租车。可能是因为夜深了,出租车一直不来。在她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等车队伍。
从偶尔听到的谈话声判断,这些人似乎是在酒店地下的爵士酒吧看完演出后准备回家的。
陈蕖原本以为在这样的地方,出租车随时都有。
她觉得不用忍受这种无聊的等待过程,酒店的工作人员会帮忙叫出租车,而且出租车司机会很快为这里的客人开车过来。
但这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接着她意识到,如果是沈渊,情况肯定会不一样。
酒店的高层肯定会提前为沈渊准备好车在等着。
他根本不会知道等待的无聊滋味,说不定一辈子都感受不到。
即使在同一个空间里,看着同样的东西,吃着同样的食物,享受着同样的乐趣,也不代表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意识到这一点,她笑了。
然后她开始讨厌那个男人。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地嫉妒,也因此而讨厌他。这种感觉是她和王老师在一起,或是和沈安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下翻腾,但她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心情。在等出租车的时候,她一边想着合适的词语,一边消磨着时间。
时光流转,轮到了陈蕖。夜深人静,道路空旷,出租车疾驰而过。
车窗外的夜色清冷,与沈渊所在之处的夜晚截然不同。
究竟什么样的夜晚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夜晚,什么样的又不算,已难以分辨。
陈蕖再次努力为心中起伏不定的情绪命名。
厌恶,嫉妒。厌恶,嫉妒。厌恶,嫉妒。厌恶,嫉妒。厌恶,厌恶,厌恶。嫉妒,嫉妒,嫉妒。
到头来,只能暗自埋怨自己倒霉。
“没出什么事吧?”珍姨问道。陈蕖笑了笑。
“嗯,没什么事。”男人给予的羞辱之类的,陈蕖不会让它成为什么大事。
“来一根?”这是从学校回来,正穿过庭院的时候。
像往常一样,手机上高温预警的提示声喧闹地响起,就在陈蕖麻木地关掉提示音的时候。
陈蕖疑惑地歪了歪头。
沈渊正在一楼的露台上抽烟。陈蕖只是短暂地停下脚步,跟他打了个招呼。
针对这个招呼回应的问题,平淡又突兀。沈渊用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示意了一下。
“你不抽烟啊?”
陈蕖擦了擦后颈的汗水,回答道。自从从酒店回来那天之后,这是男人第一次主动跟陈蕖搭话。
“真可惜。共享香烟还挺有滋味的。”沈渊把烟灰弹到栏杆外的草地上,然后又把烟叼回嘴里,打量着陈蕖的穿着。
“看起来挺热的。”
这不是废话嘛。“因为是夏天啊。”
“去哪儿了?”
“学校。”
他怎么突然搭话了。是太无聊了吗?陈蕖正这么想着,他把香烟弄掉了。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只是那绿色草地上的火星格外红,细细升起的烟看起来很危险。
陈蕖条件反射般跑过去,在火星烧得更旺之前,用脚使劲踩灭了它。
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沈渊倚在栏杆上又问了一遍:
“恢复得还好吧?”
男人上身前倾,两人的视线高度变得差不多了。从他身上飘来刺鼻的烟味,还有一丝清凉的香气。这两种味道很不协调,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他身上的气味并不让人反感。陈蕖觉得那是种优雅的香气。
陈蕖突然担心起自己身上的汗味。只是爬了个上坡路,就像爬了山一样汗如雨下。
“问你恢复得好不好呢。”
陈蕖没理解他的问题,一脸茫然,他用眼神示意陈蕖的手。
“受伤了不是吗。”
陈蕖这才明白沈渊在说什么。即便明白了,还是觉得这个男人很奇怪。记得这种事,还问这种问题。她攥紧了手。手掌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不过我并不在意。这种小伤本来就不用管。放着不管,自然就好了。所以很快就会没事的。
“嗯,没事了。”
然后陈蕖打算再次朝玄关走去。突然,沈渊伸出胳膊,抓住她的手摊开。未经陈蕖允许,他用拇指摩挲着中间的伤口处。陈蕖蓦地想起在游泳池沈渊拍一个女人脸颊的场景。
“虫子。闹着玩呢。”
他当时说话时嘴唇的动作也是这样。
沈渊用力按压伤口,陈蕖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沈渊跟着陈蕖也“啊”了一声。只是和她的声音不同,他的声音低沉浑厚。
陈蕖皱起眉头。于是沈渊微微抿了抿嘴。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沈渊突然松开了手。
“跟我来。”
男人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最尽头。陈蕖内心一直很好奇这里,可真进来了却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可能是已经习惯了沈安那不像房间的房间,这个宽敞的房间里摆满各种家电,也没让我觉得有多惊讶。
只是和氛围明亮的沈安房间不同,这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墙纸的颜色和房间的结构和沈安的也没太大差别,说不定是因为一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奇怪的画。
那是一片森林。看不到树木的枝叶,只有被树干环绕的黑色森林。陈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幅画吸引,就像被吸进去一样。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把急救箱拿过来。”
男人的声音把沉浸在画作中的陈蕖拉回了现实,让她坐好。回头一看,似乎是沈渊按下了房间里的对讲机。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敲门声,珍姨走进了房间。珍姨瞥了陈蕖一眼,但也仅此而已,表面上并未流露出特别的疑问。珍姨把急救箱放在桌子上,看向沈渊。
“出去看看吧。哦,要给你拿杯咖啡来吗?冰的。”
接到吩咐后,她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走出了房间。沈渊脱下夹克,解开领带,扔到了床上。他解开手腕上手表的表带,把手表放在了边桌上。陈蕖远远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站着。
“干嘛呢?”
他用下巴轻轻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急救箱。
“得处理一下伤口。”
“不处理也……”
“伤口很严重啊。”
男人的声音干涩又冷漠。他用那样的语调、那样的表情,突然这么殷勤,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虽然心里满是疑问,但陈蕖还是乖乖地听从了他的指示。她走到床边窗边的桌子旁,打开箱子,拿出了药膏和绷带。她和男人之间隔着大概五步远的距离。
这时,珍姨走进来,把咖啡杯放在了桌子上。陈蕖用眼神追随着珍姨。她需要关于“像老鼠一样安静待着”这个建议的具体指示。但珍姨巧妙地避开了陈蕖的目光,静静地出去了。
“你为什么住在二楼?”
男人突然问道。
“……啊?”
“家里有偏房,楼下也有空房间。”
陈蕖转过头,只见沈渊已经把上身的衬衫完全脱掉了。他从陈蕖身边走过,走向衣柜,拿出一件白色T恤,套在了胳膊上。随着他的动作,男人背部的肌肉微微起伏。
这是陈蕖第一次在这么明亮的地方如此仔细地打量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但她也知道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身材。所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男人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的问题。
佣人中像陈蕖这样整天待在别墅里的几个人,有的住在地下室的房间,有的住在车库旁边的偏房。虽说在地下室,但只是照不到阳光而已,里面装修很好,还安装了最新款的家电,是个干净又时尚的地方。一开始,陈蕖也被安排到了地下室的一个房间。
换好衣服的沈渊走到了陈蕖身边。他拿起桌子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沈安说让我住那个房间。说每次有事要问我,离得远了不方便。”
似乎咖啡不合他的口味,他没喝几口,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扔在了桌子上。他叼起一根烟,点着了火。又是抽烟,看来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不过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因为烟味而感到过不适。
“那原本是我的房间。小时候我把玩过的玩具都放在那个房间里。”
“我不知道。我连个玩具都没见过。”
第一天沈安猛地打开房门时,陈蕖看到的是一间空荡荡、雪白的房间。
“我这人玩腻了就扔。房间空着,那小子就自作主张给老师了。”
“……要是您觉得不方便,我搬下去吧。”
“反正我马上就走,不用了。”
不知道他说的“走”是指陈蕖还是他自己。陈蕖也没再追问。
他让陈蕖站在身前,望向窗外的花园之类的地方。从男人齿间吐出的白色烟雾,无规则地盘旋着,然后消散,如此反复。
陈蕖处理完了伤口。但她没急着提出离开。她等着沈渊像对珍姨那样,下达“出去吧”的指示。就像珍姨建议的那样,她乖乖地等着男人的命令。
不。
其实这是假话。
陈蕖只是想欣赏一下这个男人而已。男人的脸如画卷一般,她只是被那幅“画卷”彻底震撼到了。
近距离看,男人的眼睛乌黑发亮。她心想,虹膜和瞳孔界限模糊的眼睛真是奇特。他眼形修长,鼻梁挺直,嘴唇线条深邃。陈蕖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即便如此,她还是倒霉透顶,竟忍不住瞬间笑出了声。
“你为什么笑?”男人这时看向了陈蕖。
“因为你比我想象中亲切。”
“你对亲切的标准定得挺低啊。”男人摆明了知道这是假话。
那表情仿佛是明知对方说谎,却还是愿意配合笑一下。
陈蕖也不再反驳,垂下了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掌心里的创可贴。
“我现在要回去了。”她边说边抬起头。
“等一下。”一个字的声音低沉至极。
“沈安身体发育了,你知道吗?”
陈蕖一时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傻乎乎地反问:“啊?”
“说热得厉害,下面。”
“那是……什么意思……”
“自从你负责教导他之后,他说自己某些欲望一直高涨。”
“……所以呢?”
“肯定有原因吧。”沈渊泰然自若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陈蕖很快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真是荒唐。
这个疯子。她又惊又恼地抬头看着他。虽然觉得骂他一顿也不为过,但终究没骂出口。
“您的想象力可真低俗。”她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他像嘲弄般笑了起来。那笑容让她厌恶。
“你对沈安做了什么?”
“……您说话太没礼貌了。”
“一直没发现这些的老师,是太天真了吗?”
“不能因为自己水平低,就误以为别人也都跟您一个水准去思考和生活吧。”
“啊,原来是喜欢高级货啊?”
刹那间,男人的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芒。
真是怪事。男人的话语和表情都那么冷淡,可她怎么就真切地感觉到对方在恶狠狠地威胁自己呢。
从对方的话题里,那种意图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陈蕖被激怒了。她不动声色地盯着男人。
男人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这张怪异的脸,让人读不出一丝愤怒、厌烦、温柔或是冷漠。
这张脸不知何时就这么蛮横地闯进了陈蕖的脑海。陈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把这张脸抓个稀巴烂。
“为什么这么说话?”
仔细想想,沈渊对宅子里的佣人说话的语气都很客气。
虽然他无礼、冷漠,态度还有些强硬,但至少说话的形式是客气的。唯一不用客气的对象,就只有陈蕖。
“你又不是我的老师,我何必抬高姿态说话?”
“……”
“你想要师生那种关系?行,我配合你。”
这话听起来莫名怪异。她后脖颈一阵发热。
“开个玩笑啦。”他补充了一句,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指的是刚刚那句话。
陈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几天前“虫子”“开玩笑啦”的场景,还有那女人在他面前咯咯笑着,偷偷摸摸地在男人身上摸索的模样。
“你干嘛这副表情啊。我这是在帮你呢。我觉得老师应该知道这些事。”
这想必也是那男人没正经的玩笑罢了。他就是喜欢碰碰别人,看看别人的反应取乐。所以她明白,根本没必要激动得跳脚。
她也知道,自己越是这样,那男人就越觉得有趣。所以她只需要一声不吭、像只死耗子似的忍着,然后转身离开就好了。
“说话要抬高音量。”
但就在那一刻,陈蕖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满心都是想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的冲动。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男人说的那些奚落的话如此让人厌恶。那男人好几次无视她、践踏她,她要是也乖乖地被无视、被践踏几次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自己就是忍不了呢?
陈蕖鼓起勇气对他说:“请尊重我。”
“我这已经算是尊重你了。”他嘴角上扬,吐出一口烟。刺鼻的烟雾涌过来,陈蕖差点咳嗽出声,但她强忍住了。虽然有点委屈又狼狈,但她反倒露出了微笑。
她一时冲动,伸手拿过桌上的烟盒,瞬间就把里面所有香烟的烟身都折断了。
“说得也是。”她模仿着沈渊的语气,“仔细想想,你又不是我的上司,我也确实没必要抬高音量跟你说话。”
男人的嘴巴张得老大,接着又抿了起来。
她以为他要笑,没想到他突然探身,把脸紧紧贴到了陈蕖的脸上。
陈蕖想往后退,却动弹不得。沈渊那只大手紧紧掐住了她的后脖颈。
陈蕖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干嘛这么紧张啊。”
“……”
“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男人的拇指在陈蕖的后脖颈上轻轻摩挲着。
她直觉地意识到,他正按着自己脉搏跳动的地方。
“你费了好大劲凑上来,好歹也让人乐呵乐呵啊。没那本事就别往上凑啊。”
陈蕖强忍着紧张,挤出一丝微笑,清晰干脆地回敬道:“……要我给你拿面镜子吗?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你不也正觉得有意思嘛,干嘛说谎呢。”
沈渊又放声大笑起来。
那平时总是若有若无挂在嘴角的微笑,这次布满了整张脸。
他笑得又长又大声,让对面的人尴尬不已。
但笑声最终还是停了下来,男人那双黑色的眼睛又恢复了冷漠。
他松开了她的后脖颈,往后退开。
又变回了刚才那副平静的模样,叼起一根烟吸了起来。
陈蕖紧紧攥住微微颤抖的指尖,做好了回应他任何话语的准备。
“是你啊。”
然而,他的回应却平淡无奇。
或许是因为这平淡无奇让她松了口气吧。沈渊收回视线,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烟头。桌上的手机“嘀”地响了一声,开始震动。“嘀嘀”声持续不断。这不是陈蕖的手机。就在陈蕖偷偷低头查看来电显示时,沈渊伸手盖住了手机。
“很开心呢。”陈蕖再次抬起视线看向他,“老师您还挺划算的嘛。”
“……”
“孩子成绩也提高了,我也玩得开心。”随着话语继续,他的语调渐渐低沉下来,“玩就到此为止吧。”
“……”
“大声说话,养成习惯。”虽然声音没什么力气,但男人的声音却像尖锐的石子,一下一下地刺痛着她心里的某个地方。
陈蕖忍着,想着院子、房子和钱。
“……我知道了。”沈渊转过身去,陈蕖明白这是某种逐客令。
她低下头,走出了房间。
“没出什么事吧?”珍姨又问了一遍,问的时候隐约带着揣测是否有事的意味。
珍姨仔细打量陈蕖脸庞的目光和平常不同,让陈蕖感觉很不自在。她眼中流露出的情感,是期待还是担忧,陈蕖分辨不出来。
“嗯,没出什么事。”
“这样啊。”回应的珍姨露出了奇怪的微笑,这微笑是安心还是失望,陈蕖同样分辨不出。
珍姨说完便转过身去。
珍姨,或者被称为郑女士的她,是一位将近四十岁、总揽这栋宅邸生活事务的女性。据说她出身于非常贫困的家庭,十九岁时孤身一人来到J市,辗转于各个家庭谋生。她在这栋宅邸工作是从十年前开始的。
当时她只是最底层负责洗碗的人,随着时间推移,雇工们一个接一个离开,她成了这栋宅邸常住员工中资历最久的人。
她总体来说既诚实又亲切,但同时也给人一种阴郁、乏味的印象。而这位女士表情发生变化,是在沈渊回来的时候。那时是什么让她开心起来了呢?
她勤快地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穿梭,时不时给雇工们下达指令,继续操持着家务。陈蕖也很快回过神来。
其实她很好奇。
要是出了什么事会怎样呢?会不能继续工作吗?会被赶出这栋房子吗?那个男人所说的“事”究竟是什么呢?除了自己,还有像这样惹他发火的人吗?虽然很想问,但到目前为止发生的这些事对陈蕖来说真的算“事”吗?她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第二天沈安上课的时候,陈蕖拿出长袖衣服和长裤穿上,为了不让皮肤露出来或反光,她穿了灰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
沈安带着清爽的微笑迎接了陈蕖。
原本,沈安每门科目都有专门的老师。陈蕖的职责是和沈安一起复习课程内容,并确认沈安是否能顺利完成作业。
陈蕖是帮助孩子养成学习习惯的助手,同时也是监督者。
重要的是,不能让孩子对监督者的角色产生抵触或感到不适,所幸沈安很听陈蕖的话。
到目前为止,陈蕖从未对他的顺从产生过怀疑。因为沈安开朗、温顺又善良,她一直都这么认为。
课程开始了。当沈安偶尔向陈蕖这边歪歪头或者凑过胳膊时,陈蕖会很自然地往后躲。沈安并没有察觉到陈蕖的这些举动。
他带着天真的表情,时不时开些无聊的玩笑、撒撒娇,在陈蕖稍微责备后,就会一脸认真地开始解题。他那懵懂无知的表情和动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陈蕖松了口气。她像往常一样讲解概念,引导多种解题方法,然后进行批改。然而,她的脑海里却被一些像异物般的声音和画面塞得满满当当,搅得她心烦意乱。
“那孩子突然扑了过来。”
“下面都硬邦邦的,热得发烫。”
真是个疯子。陈蕖把脏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