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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丝笼 云疏救下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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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金丝笼
金光散尽,满地皆是倒伏的人影。
黑衣人们像是被尽数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瘫在草丛之中,数缕细如发丝的槐根缠绕其身,正一寸寸往皮肉里深陷。云疏一眼便认出了这术法——三百年前,师兄正是用这一招,将追杀她的妖兽捆得如同粽子,再如摘果般,一个个捏碎了脖颈。
那时的他,尚是鲜活温热的凡人之躯,而非一截枯木。
“走吧。”树干之中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虚浮的虚弱,“我撑不了许久。”
云疏骤然回神,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数粒回春丹,小心翼翼地塞进树皮的缝隙里:“这是回春丹,你……吞下去。”
树干上那张模糊的脸微微蹙起,勉强裂开一道缝隙权当是口,将丹药含了进去。片刻之后,他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甜的。”
云疏险些笑出声,又慌忙强忍下去:“师兄,你还能变回人形吗?”
“能……只是要等。”那张脸泛起几分苦意,“须得等根须重新长好,再借些仙力方可。你……能背我吗?”
云疏一怔:“背你?”
“嗯。”那张脸竟染上一抹浅红,声音愈发低小,“我……我可以缩成球,你把我揣进衣兜里也成。”
云疏垂眸,果真见树根处滚出一枚金色圆球,仅拳头大小,表面覆着细密纹路,宛若一枚未熟的槐实。
她弯腰拾起,圆球入手温热,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槐花香。
“沈执。”她转头轻唤。
沈执自树后缓步走出,目光在她掌心的金球上稍作停留,便迅速移开:“我在。”
“下山,找一处安全之地。”云疏道。
沈执颔首,转身在前引路。
下山的路陡峭难行,云疏将金球揣入怀中,紧紧跟在沈执身后。山风灌入衣领,她却只觉胸口暖烘烘一片,那缕温度顺着肌肤缓缓渗进心底。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抵达山脚一座破庙。
沈执推开庙门,内里蛛网密布,神像也断了半截。他拾来干柴生火,跳跃的火光将破庙照得渐次明亮。
云疏取出金球,置于火堆旁:“师兄,你要如何恢复?”
金球轻轻滚动,停在火光边缘:“借些仙力便好。你……把手给我。”
云疏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金球,便有一股柔和的吸力传来。体内仙力顺着指尖缓缓外流,并无半分痛感,反倒裹着奇异的暖意。金球上的纹路渐渐亮起,宛如一幅被点亮的星图。
沈执坐在角落,沉默地望着眼前一幕。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望着云疏专注的侧脸,望着她眼底独有的光亮,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闷涩。
三百年痴等,三百年寻觅,原来终点,便在此处。
“沈执。”云疏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何帮他?”
沈执微愣,轻轻摇头:“不问。”
“为何?”
“因为……”沈执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你眼里的光,只为他而亮。”
云疏默然不语,只是静静望着跳动的火堆。
火光之中,金球的光芒愈发明亮,忽而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少年身影自光晕中滚落在地。
他身着淡青色长袍,发丝仅及肩头,尚未长全,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却已舒展,依稀是当年模样,却比往昔更显鲜活生动。
“昭昭。”他轻唤。
声音清朗澄澈,再无树干中那般沉闷滞涩。
云疏望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少年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别哭啊,我这不是好了吗?就是……长得慢了些,还得再养养。”
云疏破涕为笑,嗔道:“你闭嘴。”
沈执立在角落,看着相视而笑的二人,脚步缓缓后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破庙。
外头月色清皎,他抬头望向夜空,忽然觉得,这寒月,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次日清晨,云疏醒来时,身旁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她心头一慌,起身急唤:“槐生?”
“在这儿。”少年自庙外跑进来,手里捧着几串野果,“我去寻了些吃食,你尝尝,甜不甜。”
云疏接过野果,轻咬一口,甜润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
“沈执呢?”她问道。
“走了。”少年答道,“他说有要事先行,让我们……多多保重。”
云疏愣了片刻,未曾言语。
少年坐在她身侧,掰着手指盘算:“昭昭,我得回槐树那里。我的根还在原处,须得先养好根须,才能彻底化为人形。”
云疏点头:“我陪你。”
“不必。”少年摇头,“影奴的人虽已退去,却仍在寻你。你随我同行,太过凶险。”
“如此,你便更危险。”
“我……”少年张了张嘴,忽然顿住话音。
云疏望着他:“怎么了?”
少年抬手指向她的身后。
云疏回身,只见破庙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一身黑衣,面上覆着轻纱,仅露一双眼眸。那双眼冷得如淬冰的利刃,透着彻骨寒意。
“影奴?”云疏起身,手按在剑柄之上。
女子摇头:“我并非影奴,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嗯。”女子缓步走入,自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向云疏,“这是你师父所留。他吩咐,若你寻到槐生,便将此物交予你。”
云疏接过玉佩,触手温润细腻,其上刻着一朵槐花,与师兄剑柄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你师父说,槐生并非树根,而是槐神。”女子缓缓道,“三百年前,他为救你,自劈一半神魂,养于那棵槐树之中。故而他的性命,与槐树紧紧相连。”
云疏的指尖微微一颤。
“树亡,他便亡。”
“他离树过远,亦会亡。”
女子望着她:“如今,影奴的人在搜寻他,欲毁去那棵槐树。你打算如何?”
云疏沉默不语,指尖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少年站在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昭昭,你莫怕,我有办法。”
云疏回头,望着他:“什么办法?”
少年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我把根拔起,带着树走。反正……我是槐神,树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云疏看着他,眼泪再度滑落。
少年又慌了手脚,忙不迭地为她擦泪:“别哭啊,我这不是有法子吗?就是……得辛苦你,帮我扛着树。”
云疏破涕为笑:“你闭嘴。”
女子立在一旁,看着相视而笑的二人,缓缓后退,退出了破庙。
外头阳光明媚,她抬头望向天际,忽然觉得,这日光,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云疏背起少年,少年怀中抱着那棵槐树——此刻仅巴掌大小,宛若一尊精致的盆景。
“昭昭。”少年趴在她背上,轻声呢喃。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那……往后,你还会找我吗?”
“找。”
“哪怕我化作一棵树,你也找?”
“嗯。”
少年笑了,将脸轻轻埋在她的肩头。
“昭昭,我也找你。”
“三百年前,我便在寻你了。”
“往后,我会一直找下去。”
云疏未曾言语,只是将背上的少年轻轻往上托了托。
风从耳畔拂过,携着满溢的槐花香。
她心知,这一世,她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