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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槐根 树妖师兄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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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槐根
铁板上的锈很厚,有些字已经被蚀得看不清了。
云疏用袖子擦,擦不掉。沈执递过来一把短刀,她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刮。锈屑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深深浅浅的刻痕。
字迹很旧,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这方寸之间。
云疏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吾妻昭昭……”
她的心猛地揪紧。
沈执看出她脸色不对,轻声问:“要不……回去再看?”
云疏摇头,继续往下刮。
“……见此信时,吾已不在。三百年前之事,非吾不言,实不敢言。昭昭,你问过我无数次,为何那一日我不告而别。今日答你:因我看见了你的未来。”
云疏的手指僵住了。
她的未来?
“那日我去找你,是想告诉你,我终于寻到了让你修成仙身的法子。可走到你家门前,我看见了你——不是当时的你,是三百后的你。”
“你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满身血污,怀里抱着一个人。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你哭得撕心裂肺。然后有一把剑,从你背后刺进来。”
云疏的呼吸变轻了。
“我看见你死。”
“就在那一刻。”
“我不知那是幻觉,还是预兆,但我不敢赌。我想,只要我不让你修成仙身,你就不会走到那一步。所以我走了,把你托付给你师父,让他护你一世平安。”
“可我没想到,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三百年了。我躲着你,避着你,用尽一切办法让你以为我死了。可你还是找来了。昭昭,你比我想象的,倔强得多。”
云疏的眼泪滴在铁板上,把锈屑冲开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天在城外,我看见你被人追杀,差点忍不住出手。可我知道,只要我出现,你就会追着我不放,就会一步步走向我看见的那个未来。”
“所以我忍了。”
“可你还是找到了我。不,是他们故意引你找到了我。那个黑衣人——他叫影奴,是我师门的仇家。他抓了我,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用我引你来。”
“他说的没错,三百年前的事,我还瞒着你一件事。”
“昭昭,我不是人。”
云疏瞳孔微缩。
“我是这棵老槐树的根。”
“三百年前,你师父在这里种下这棵树,用他的血浇灌,养出了我。我的命是他给的,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替他守护一个人——你。”
“你问过我为什么没有家人,没有过去,连名字都没有。因为我没有。我叫什么,是我遇见你之后,你随口取的。你说:‘你总在槐树下等我,那我就叫你槐生吧。’”
“我喜欢这个名字。”
云疏想起那个午后,想起她仰着头问“你叫什么名字”,想起他愣住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那我就叫你槐生吧”。
原来那不是害羞,是不知如何回答。
“三百年前我看见的那个未来里,杀死你的人,是我。”
云疏浑身发冷。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他手里的剑,剑柄上刻着一朵槐花。那是我给自己刻的。昭昭,只有我一个人会用那样的剑。”
“所以我走了。”
“我想,只要我离你远远的,就不会亲手杀了你。”
“可影奴找上了我。他说他知道我的秘密,知道我看见的那个未来。他说那个未来一定会实现,无论我怎么躲,最后都会是我杀了你。”
“我不信。”
“所以我让他把我绑在这里,让他用你的师兄的身份引你来。我要亲口告诉你这一切,然后求你——”
后面的字忽然变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最后的力气。
“杀了我。”
“只有我死了,那个未来才不会实现。”
“昭昭,杀了我。”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铁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新得多,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PS:你要是舍不得下手,把我砍成两半也行。反正我是树根,砍成两半还能活。只要不让我动手杀你,怎么都行。——你永远的师兄槐生”
云疏看着那行小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执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看完那些字,心里翻江倒海。三百年的躲藏,三百年的守护,就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的未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云疏没答话。
她把铁板小心地收进怀里,站起身,看着那棵巨大的槐树。
风吹过,金色的槐花还在落,落在她肩上,发上,落了她满身。
她伸出手,按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带着阳光的温度。
“槐生。”她轻声说,“你出来。”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出来。”
还是没有回应。
云疏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大了:“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棵树烧了。”
“别!”
一个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慌张。
然后,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脸。
是师兄的脸,但比刚才见面时年轻得多,也……嫩得多。脸颊肉嘟嘟的,眉眼还没长开,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你怎么……”云疏愣住了。
那张脸讪讪地笑:“我说了,我是树根。刚才那个人形是我用仙力凝的,被打散了。重新凝一个需要时间……”
“所以你现在只能这样?”
“嗯……”那张脸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可能还得再长几天才能变回去。”
云疏看着他,看着他稚嫩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熟悉的神色。
三百年了。
她找了三百年的人,是一棵树。
一棵为了不杀死她,躲了她三百年的树。
“槐生。”她唤他。
“嗯?”
“你抬头。”
那张脸依言往上看。
云疏踮起脚,在树干上——他脸颊的位置——亲了一下。
树皮粗糙,硌得她嘴唇生疼。
但那张脸瞬间红了,从树干里透出来的红,整棵树都跟着抖了一下,金色的槐花簌簌落了两人满头满身。
“昭、昭昭……”
“傻子。”云疏退后一步,看着他红透的脸,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弯了起来,“我等了三百年,你就给我看这个?”
那张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树干里又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那个……你还要烧树吗?”
云疏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执站在一旁,看着满天的金色花雨,看着那个又哭又笑的姑娘,看着树干上那张红透了的少年脸,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场景,他好像有点多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警觉起来。
那张脸神色一变:“是影奴的人。他们追来了。”
云疏下意识护在树干前:“这次我来挡。”
“不用。”树干里传出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昭昭,你忘了,这是我的本体。”
话音未落,整棵槐树忽然金光大盛。
无数气根从地下暴起,如同万千金色的触手,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抽去。与此同时,满树的槐花疯狂坠落,在落地之前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把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这是……”
“我的地盘。”树干里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们敢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云疏站在金色的光雨里,看着那张少年气的脸,忽然觉得,三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她等到了。
她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