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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金缮 仙人云疏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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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金缮
云疏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落得很重。
沈执看着那幅画像,又看看云疏。
画像上的人眉眼温和,嘴角噙笑,确实和云疏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上的相似,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气质。像是同一块玉上切下来的两片,纹理不同,但源头相同。
“你师兄,”沈执斟酌着用词,“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疏没回答。她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指尖悬在画面上方一寸的位置,缓缓移动。
“这不是画的。”她说。
沈执一愣:“什么意思?”
“这是用仙力拓印的。”云疏的指尖停在画像的眼睛处,“他自己画的没错,但不是用笔——是用仙力把自己映在纸上。你看这里。”
她指了指画像的眼睛。
沈执凑近看,没看出什么特别。
“眼珠里。”云疏说,“有影子。”
沈执眯起眼睛,终于看见了。
画像的眼珠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人影。
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倒映进去的。
“他拓印这幅画的时候,面前站着一个人。”云疏说,“他把那个人也印进去了。”
沈执心里一跳:“是谁?”
云疏摇头:“太淡了,看不清。”
她放下手,转身看向四周的木架。
“找找。他既然把画像留在这里,肯定还留了别的东西。”
两人开始分头查看。
地下室比上面的当铺大得多,木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老物件。有些沈执见过,在当铺的账本里有记录;有些他完全没见过,落着厚厚的灰,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少年。
云疏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大部分东西都是普通的古董,虽然值钱,但没有灵力波动。只有少数几件上面残留着极淡的气息,像是被人用仙力触碰过,但时间太久,已经快要消散了。
她在一只青瓷碗前停住。
碗不大,一只手就能托起来,釉色青中带灰,是极普通的民窑瓷器。但碗底有一道细长的裂痕,被人用金粉细细地修补过。
金缮。
云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金粉很细,细到几乎看不出是修补过的。但那种修补的方式她很熟悉——不是用胶,不是用漆,是用仙力把金粉一点一点熔进瓷胎里,让裂痕变成器物的一部分。
这是沈昭的手法。
她学过一次,没学会。他说这种手法要心很静才行,她心太急,学不来。
“找到什么了?”沈执走过来。
云疏没说话,把碗递给他看。
沈执接过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碗怎么了?”
“我师兄补的。”
沈执认真看了看那道金缮:“他补这个干什么?这碗又不值钱。”
云疏也在想这个问题。
沈昭做事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他补这只碗,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把碗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没有款识,只有几个极小的字,刻在胎里,被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云疏把碗举到灯下。
那几个字很小,但她看得清。
**乙未年,春分。**
乙未年。
云疏的手指一紧。
乙未年,是她下山的那一年。
春分,是她下山的前一天。
“怎么了?”沈执察觉到她的异样。
云疏没回答。她把碗放回架子上,继续往前走。
木架很长,一排排延伸向深处。她走得很快,目光从一件件器物上扫过。沈执跟在后面,看着她越来越快的脚步,没有出声。
她在找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的手记得。
三百年前,她的手摸过的东西,现在再摸一遍,应该能想起来。
瓷器。铜器。木器。玉器。
都不是。
她走过三排架子,什么都没感觉到。
第四排架子的最尽头,放着一个木匣。
很普通的木匣,桐木做的,没有上漆,连花纹都没有。匣子表面落满了灰,和周围那些精致的古董比起来,寒酸得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但云疏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木匣,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匣子拿下来。
很轻。
轻得像是空的。
她打开匣盖。
里面确实几乎是空的——只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匣底。
云疏把纸拿出来。
纸很旧,边角已经发黄,但叠得很整齐。她慢慢展开,看见上面的字。
只有一行。
**云疏吾妹:**
**见字如面。**
她的手顿住了。
沈执站在旁边,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站着。
云疏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见字如面。
三百年来,她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师兄的字迹,她会是什么感觉。但真正看到的时候,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或者说,所有的感觉都堵在胸口,出不来。
她继续往下看。
**你下山那天,我在山顶看着你走。**
**你没回头,我也没喊你。**
**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但现在你看到这封信了,说明有些事,你还是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道你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我猜,你一定很狼狈。**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硬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云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块玉,是我熔的。**
**你碎掉的那天,我在下面。我把你的玉一片一片捡起来,捡了三天。**
**熔它用了半年。养它用了两年。总算把它养回来了,跟原来一模一样——除了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我故意留着的。**
**我怕你认不出来。**
云疏的手指收紧,纸的边缘微微皱起。
**我知道你在找我。**
**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偷袭你的人,是不是我?**
**我只能告诉你:不是。**
**但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也不能告诉你我在哪里。**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些事,你不知道,就还能活。知道了,就活不了。**
**你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落款:
**乙未年,冬至。**
乙未年,冬至。
她下山的那一年,冬至。
她渡劫是在那一年的夏天。偷袭是在她渡劫成功的那一刻,她记得很清楚,雷劫刚过,她浑身是伤,还没缓过来,那一击就来了。
如果沈昭是在冬天写这封信,那就是她渡劫半年之后。
他已经在人间了。
他亲眼看见她碎掉,亲手把她的玉一片一片捡起来,用了半年的时间熔好,又用了两年的时间养回来——然后把这封信留在这里,等着她来。
但他不肯见她。
云疏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叠好,放回匣子里。
“写了什么?”沈执问。
“他说不是他偷袭的我。”云疏说。
“你信吗?”
云疏沉默了一下。
“我信。”她说,“他从不骗我。”
沈执看着她:“那他在信里说了是谁吗?”
“没有。他说我不能知道。”
“为什么?”
云疏没回答。
她把木匣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木架的尽头,是一扇很小的门。
不是铜门,是木门,和这地下室的其他东西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云疏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小到只能容下两个人转身。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云疏走过去,拿起那块布。
是块手帕。
很旧的手帕,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中间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那是三百年前,她第一次学画符,把朱砂洒在自己衣服上,他拿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结果越擦越脏。
他当时笑着说:算了,留个纪念吧。
云疏看着那块手帕,眼眶忽然一热。
她没哭。她已经三百年没哭过了。
但眼眶热是真的。
她把手帕叠好,放回托盘里。
托盘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玉牌。
不是她的那块。是另一块,比她的那块小一些,形状也不一样,是圆的,中间有个孔,像是可以穿绳挂起来的那种。
云疏拿起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昭**。
反面也刻着一个字:**疏**。
两个字挨得很近,像是刻的时候特意靠在一起的。
云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牌攥在掌心里,转身走出去。
沈执在门口等她。
“走吧。”她说。
沈执愣了一下:“这就走?不找了?”
“不用找了。”云疏往外走,“他要说的,已经说了。”
两人穿过木架,穿过那幅画像,穿过铜门,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一半,云疏忽然停下。
“沈执。”
“嗯?”
“你曾祖母当年救他的时候,他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沈执想了想:“托梦里提过一句,说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摔得不成人形,在沈家养了三年才养好。”
云疏点点头。
三年。
她碎掉之后,他花了半年熔玉,两年养玉——刚好三年。
他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应该就是她渡劫被偷袭的那一天。
他亲眼看见她碎掉,然后自己也被人打下来。
那个人——
云疏握紧手里的玉牌。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一定会找到。
石阶走到尽头,两人从枯井里爬出来。
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了,阳光从老房子的屋檐间漏下来,照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云疏站在井边,抬头看天。
天很蓝,和上面一样蓝。
但她已经不是三百年前那个刚下山的云疏了。
沈执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疏开口。
“沈执。”
“嗯?”
“你怕死吗?”
沈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他说,“谁不怕?”
“那你还帮我?”
“帮你怎么了?”
“帮我会死。”
沈执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我知道。”他说。
云疏转头看他。
“从我拿着那面镜子开始,这件事就已经躲不掉了。”沈执说,“托梦给我的那个老太太,她是我曾祖母。她让我帮她,我答应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这个人不信命,但有些事,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就接着。”
云疏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师兄还傻。”
沈执挑眉:“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算夸吧。”云疏转身往外走,“傻人活得长。”
沈执跟上她:“那你师兄呢?他傻不傻?”
云疏脚步顿了顿。
“他?”她说,“他比谁都精。”
精到三百年不见她,精到把信留在这里让她自己看,精到明明活着却不让她找到。
但她知道,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个理由,可能就是她自己。
两人穿过当铺,走到柳叶巷里。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老房子还是那么旧。有老太太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有猫蹲在墙头打哈欠。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云疏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她握着手里的玉牌,那两个字硌着她的掌心。
昭。疏。
三百年前,他刻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会有今天?
“接下来怎么办?”沈执问。
云疏想了想。
“先回去。”她说,“我需要时间想一些事。”
“什么事?”
“很多事。”云疏看他一眼,“比如为什么有人要杀我,为什么我师兄不能见我,为什么那些妖物知道我在找你。”
沈执点点头。
两人走到巷口,沈执的车还停在那里。
上车之前,云疏忽然说:“沈执。”
“嗯?”
“你曾祖母托梦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
沈执想了想:“说了。她说——”
他顿住了。
云疏看着他:“说什么?”
沈执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她说,”他慢慢开口,“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师兄一直在找你,只是不敢见你。”
云疏的手指一紧。
“还有吗?”
“还有一句。”沈执看着她,“她说:那个偷袭你的人,也在找你。”
阳光照在巷口,照在两人身上。
云疏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她说。
沈执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柳叶巷,汇入城市的人流。
云疏看着窗外,手里攥着那块玉牌。
那个人也在找她。
那个人也在。
那就看谁先找到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牌上的两个字。
昭。疏。
师兄,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