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298、跛脚嬷嬷

　　然而……

　　在采薇世界观崩塌、大脑一片空白时，孙策却在好奇宝宝一般地盯着那老嬷嬷臂弯里盖着布的竹篮子瞧个不停。

　　负责用刑。

　　却好似未带刑具？

　　唯一可能放刑具的地方。

　　便是她挎着的那个竹篮子了！

　　孙策眉头微皱，不自觉地想要凑近细看，却被见他一直低着头不吭声的周瑜伸手拍了拍肩膀。

　　周瑜温润如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想什么呢？”

　　“可别小瞧了这老嬷嬷，她负责执掌我周府刑罚已有几十载，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孙策闻言则是摇了摇头，勾了勾唇笑道：

　　“怎么可能？”

　　“我就算是信不过她，难道还信不过你周公瑾吗？”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周瑜去看那老嬷嬷一直挎着的盖着粗布的竹篮子。

　　“我不过……”

　　“是在好奇那竹篮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罢了！”

　　听了这话，周瑜则是了然一般地点了点头，冲着那老嬷嬷递了一个眼色。

　　老嬷嬷见状立刻笑了起来，伸手从那竹篮子深处掏出了两坛裹着粗布的酒。

　　她一边伸手将酒坛递向孙策和周瑜，一边对孙策解释道：

　　“这是老婆子我自己酿的土酒，好不好喝不敢说，但是……”

　　“去血腥味却是一把好手！”

　　孙策打小就跟着他爹孙坚四处征战，也算是在战场上混大的。

　　血腥味什么的。

　　他才不在乎呢！

　　但是念在这土酒是那老嬷嬷的一番好意，他便也顺势伸手接了过来。

　　只是孙策的注意力却依旧放在那老嬷嬷挎着的竹篮子上。

　　方才她给他们拿酒的时候，曾掀起了那盖在篮子上粗布的一角，也露出了里面物件的一点边角。

　　瞧着那东西……

　　既像是块磨得发亮的木片，又像是半截缠着麻绳的竹条。

　　可偏生那老嬷嬷速度太快，露出的一角又小，夜色黯淡之下他竟未曾瞧个真切。

　　可恶！

　　她那竹篮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无论他怎么看。

　　那个不知道是木片还是竹片的东西，显然都不像是刑具啊！

　　孙策虽是好奇得紧，但到底也要自持身份，不能真将那老嬷嬷手中的竹篮抢过来打开瞧瞧。

　　于是……

　　他只得拿胳膊肘不动声色地轻戳着周瑜，示意周瑜开口问个明白。

　　可谁知。

　　往日里无比聪明的周瑜此刻却像是块木头一般，任他戳得他骨头生疼，也全然不回应他的暗示。

　　但孙策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人？

　　周瑜不理他，那是周瑜的事情。

　　而能不能逼得周瑜理他，看的就是他的本事了！

　　最终……

　　在颇有本事的孙伯符坚持不懈的“骚扰”下，像块木头的周公瑾总算是忍无可忍，扭头无可奈何地朝着他看了过来。

　　只见周瑜眉头轻扬，眼尾带笑，声音温润，彬彬有礼：

　　“月满酒酣最是相宜，趁着今夜月色正好，伯符不若尝尝嬷嬷酿的这土酒？”

　　“想必定是别有一番风味！”

　　周瑜这话虽说得雅致，孙策却从他眉梢眼角嗅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呦呵！

　　这是叫自己赶紧喝酒堵上嘴，老实点别戳他了啊？

　　呵呵。

　　他……偏不！

　　周瑜显然也知道孙策是个什么脾性，只得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他些许，将声音压得极低道：

　　“你快别戳了！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啊！”

　　“况且，嬷嬷也是府上的老人了。你如此这般，当真不怕失了礼数？”

　　听着这话，孙策才悻悻作罢。

　　算了！

　　反正一会儿老嬷嬷就要收拾采薇了，到那时候，他就不信她不打开那篮子拿刑具？

　　恰在此时。

　　只听得原本呆怔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采薇突然颤着声音开口唤了一句：

　　“嬷嬷……”

　　她的尾音里带着几分破碎般的震颤，像极了幼兽受伤后的呜咽。

　　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惶恐和委屈。

　　就连孙策和周瑜听见这声音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朝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可谁知。

　　老嬷嬷听见采薇发出的声音，则是陡然激动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抬手便往采薇那张大饼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一巴掌。

　　“啪——”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在场除她以外的三个人都愣了一愣。

　　孙策跟周瑜飞快地眼神交流着。

　　噗丝噗丝。

　　怎么回事儿？

　　突然就给了她一巴掌！

　　周瑜动作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不造啊。

　　她连个前摇都没有就动手了！

　　谁知道她在想什么啊？

　　在孙策和周瑜一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看得懂的飞快交流后，二人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唔。

　　不要惹女人！

　　特别是不要惹情绪不稳定的更年期女人……

　　只见老嬷嬷扇完那巴掌以后，便拿布满厚茧的手指用力地戳了戳采薇的额头，毫不留情地斥责道：

　　“主子们说话，也轮得到你个小贱蹄子插嘴？”

　　采薇闻言，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三角眼，一张大饼脸上尽是愕然，就连原本颤个不停的香肠嘴也颤抖得更剧烈了起来。

　　怎么会？

　　嬷嬷怎么会这样说她！

　　从小到大。

　　她可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的啊！

　　而且……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嬷嬷第一次动手打她。

　　采薇张了张嘴，原本在心里计划好了的质问，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却再次盛上了满满的委屈：

　　“嬷嬷，你为什么动手打我？”

　　比起采薇的惶恐和困惑，老嬷嬷则显得丝毫不念旧情，只是冷着脸嫌恶地对她道：

　　“犯了错，便合该受这个罪！”

　　老嬷嬷的话如一记重锤一般砸向了采薇，七年前那个雨夜的记忆瞬间翻涌而至。

　　她分明记得……

　　那夜的天黑的彻底，雨也下的极大，周府到处都回荡着那家丁凄厉无比的哀嚎声。

　　当时尚且年幼的她怕极了！

　　她瑟缩着、颤抖着、抽泣着。

　　而那个时候。

　　是嬷嬷温柔又和蔼地搂着她，用她那双布满了厚茧的手替她擦拭着流个不停的眼泪。

　　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哄她：

　　“那都是他们该受的罪，我们小采薇只管睡个安稳觉就好了。”

　　可如今……

　　那双为她擦拭眼泪的布满了厚茧的手在扇了她一巴掌之后，还在用力极大地戳着她的额头。

　　当年“他们该受的罪”，便也轮到她了！

　　采薇怔愣了许久，方才强自扯动香肠嘴笑了笑。

　　她喉间分明正泛着涩意，却偏要倔强抬头反问道：

　　“嬷嬷，那你说……”

　　“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老嬷嬷依旧冷着脸，并不回答采薇的问题，而是直接抬手利落地又给了采薇三个巴掌。

　　“啪！啪！啪！”

　　她眼神冰冷，动作狠辣。

　　这么三记耳光下去，采薇原本就又宽又大的大饼脸更是被打得直接肿了起来。

　　“一个贱婢也配问对错？”

　　“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便是最大的错！”

　　目睹全程的孙策默默地看了周瑜一眼，而后对着他朝着采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唔。

　　她怎么反应这么大？

　　而且瞧她这表情，似乎不像是在害怕，更像是在委屈撒娇啊！

　　难道……

　　这个自以为长的很好看的丑八怪。

　　打算拿她那所谓的“美貌”魅惑这老嬷嬷手下留情？

　　孙策仔细想了想，觉得以采薇的迷之自信，没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于是。

　　他就把自己的猜测小声告诉了周瑜。

　　周瑜听了这话，垂眸沉默了良久，方才语气古怪地对孙策道：

　　“别瞎猜……”

　　话音未落，采薇竟突然瞪圆了眼，歇斯底里起来：

　　“嬷嬷——”

　　“你怎么会这么说？”

　　“你又怎么能这么说！”

　　她的嗓子眼里迸出了破锣一般沙哑的低吼，声音里夹着浓浓的哭腔。

　　只是那双三角眼里却多了几分不服输的狠意。

　　“我只是想翻身罢了！我有什么错？”

　　“难道我生来为奴，就要自甘低贱，一辈子做小伏低不成？”

　　采薇顿了一顿，继续吼道：

　　“但凡我是个男子，尚可提枪纵马，去战场上拿命搏一个功名。”

　　“可我是个女子，除了想方设法嫁个好人家，我还能怎么办？”

　　她仰着头直直地盯着老嬷嬷，大饼脸上被扇了的肿包因过于用力而涨得通红。

　　分明已经难过到了极致，可她却硬是咬紧牙关，不让三角眼里面的泪水滴落下来。

　　“嬷嬷……”

　　“倘我生得平凡一些，可能也就认了命了。”

　　“可是我长了这么一张出尘脱俗的脸，你又让我如何甘心认命呢？”

　　听了采薇这话，孙策率先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呵呵。

　　又来了！

　　这个丑八怪又开始拿她那所谓的“美貌”说事儿了。

　　还“出尘脱俗”？

　　啧啧啧。

　　“惊世骇俗”还差不多！

　　就在孙策内心疯狂吐槽之时，却听那老嬷嬷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而后对采薇悠悠地道：

　　“就算你生的如同天仙一般，可到底是个贱籍身子……”

　　“又能翻得出什么浪花呢？”

　　后面老嬷嬷和采薇又说了些什么，孙策已经顾不得听了。

　　他满脑子都是老嬷嬷对采薇说的那句——

　　“你生的如同天仙一般”。

　　唔。

　　这很难评！

　　还是真的真的真的很难评的那种……

　　蜡笔小新眉，三角眼，大饼脸，软塌鼻，香肠嘴。

　　这不管怎么看，甚至连好看都算不上吧？

　　可别碰瓷天仙了！

　　内心震惊于老嬷嬷审美并对当前局面感到非常无语的孙策，急欲找个认同者证明他的审美才是正常的。

　　于是。

　　他就拿胳膊肘戳了戳站在他旁边的周瑜。

　　可谁知……

　　他一连戳了好半晌，似是在发呆的周瑜方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还罕见的透出了些许茫然：

　　“怎么了？”

　　孙策听他这么问，也是大吃一惊。

　　啧啧啧。

　　兄弟你是一句都没听啊！

　　居然还问他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老嬷嬷刚跟采薇说的那句话有多离谱你是一点都没听见啊！

　　虽然心中满是吐槽，但孙策还是先耐着性子问周瑜道：

　　“你刚在想什么？”

　　“怎么还跑神了？”

　　周瑜倒也不避讳，只是压低了声音对他道：

　　“我觉得……嬷嬷今天有些奇怪！”

　　这话瞬间勾起了孙策的好奇心。

　　他立刻换上了那种“有瓜快说”的眼神，忙不迭地望向了周瑜，语气又是欣喜又是急切：

　　“哪里奇怪啊？”

　　“你快说，快说！”

　　周瑜无奈于孙策的反应，微微扯了扯嘴角，但还是皱着眉头同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平时……嬷嬷不会这么啰嗦的。”

　　谁知孙策一听这话，顿时大失所望，颇为嫌弃地道了一声：

　　“哎，这算什么啊？”

　　一点意思都没有。

　　还不如刚刚老嬷嬷跟采薇说的话有意思呢！

　　随后，孙策便把老嬷嬷刚刚的话对着周瑜有样学样地说了一遍。

　　本以为周瑜会和他一样觉得无语震惊并疯狂吐槽。

　　可谁知……

　　周瑜却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嬷嬷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见的和我们不一样也有可能。”

　　孙策刚想反驳“老眼昏花也不至于基因变异，硬把歪瓜裂枣看作天仙吧”，便被老嬷嬷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声打断：

　　“闭嘴！”

　　鉴于其母吴夫人的多年威势，孙策一听见这怒吼声，便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嘴，就连脊柱都不由得绷紧了些。

　　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老嬷嬷这声“闭嘴”其实是在说采薇，表情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娘哎！

　　您瞧瞧。

　　都是您打小给我吓唬惯了，现在我听见人吼叫都怵得慌……

　　等来日我若是因为这个丢了人，那您可不兴再将此事赖我身上哈！

　　思及此。

　　孙策颇为无奈地撇了撇嘴，将目光重新移到了老嬷嬷和采薇身上。

　　只见老嬷嬷正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采薇。

　　她的胸口正剧烈起伏着，不停地喘着粗气，显然是刚刚那声暴喝废了她很大的力气。

　　而反观采薇……

　　她的状态瞧起来倒是比老嬷嬷好了不少，但也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只见采薇倔强地仰着头，毫不畏惧地与老嬷嬷对视，一双三角眼里写满了不服。

　　“唔……”

　　孙策不自觉地抬手托起了下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遗憾的低叹。

　　得！

　　瞧俩人这剑拔弩张的模样，他怕不是错过了一场大戏？

　　所以……

　　刚刚她们究竟说了什么啊？

　　正在孙策疑惑之时，只见采薇大饼脸上几番挣扎，终是忍不住开口对着那老嬷嬷大吼起来：

　　“我不！”

　　“嬷嬷为何要我闭嘴？”

　　她三角眼含泪，显然是情绪十分激动：

　　“您不让我说，可我偏要说！我就是要好好问问您！”

　　“女子当自立自强，为自己寻一条好的出路，这是您当年亲自教给我的道理，如今怎么还不认了呢？”

　　老嬷嬷闻言立刻重重地跺了跺脚，作势又要去打采薇，还对着她恶狠狠地威胁道：

　　“闭嘴！”

　　“再胡言乱语，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周瑜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莫名觉得更奇怪了。

　　反倒是孙策，听见采薇这话之后竟想起了他妹孙芷的那句“女子为何就不能靠着自己安身立命”。

　　他略微怔了一瞬，便拦下了扬手又要给采薇一个耳光的老嬷嬷。

　　“让她说！”

　　“我倒是要听听，她打算说些什么？”

　　老嬷嬷的手就这样悬在了半空，她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退了回去。

　　孙策本以为有了自己开口，采薇便会梗着脖子继续与那老嬷嬷叫板。

　　可谁料……

　　采薇却是怔怔地盯着老嬷嬷后退时那并不灵便的左脚，三角眼里一直含着的那滴泪也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她软下了语气，对着那老嬷嬷道：

　　“夜里湿寒，您的左脚如今还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