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299、不作不死

　　听了这话，老嬷嬷那双已然有些昏花的眼睛不自觉地缩了缩。

　　她袖中指甲分明已紧紧掐进掌心，面上却泛起了一抹冷到极致的讽笑：

　　“贱骨头胡言乱语些什么？”

　　“早知有今日……”

　　“当年我就应该打烂你这张乱嚼舌根的嘴！”

　　说着，她又是将那双布满厚茧的手高高扬起，打算再给采薇一个响亮的巴掌。

　　但是……

　　她出手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慢了许多，不再如方才那般干净利落。

　　再看采薇。

　　她则是倔强地仰着脸，拿那双三角眼紧紧地盯着老嬷嬷，似乎就打算不躲不避地生生挨下这么一巴掌。

　　尽管……

　　她那张大饼脸早已被打得高高肿起，让人单是看着就觉得疼。

　　“咳咳咳咳咳……”

　　老嬷嬷的那一巴掌终是未曾真的落到采薇的脸上，而是被她自己突然的一阵咳嗽声打断。

　　她该是年纪很大了，否则也不会仅是弯一弯腰就牵扯到了腰间旧伤，疼得她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见此一幕，采薇立刻就要往前挪动，关心的话也即将脱口而出。

　　可谁知……

　　老嬷嬷却突然强忍着疼痛直起了身子，冰冷锐利的眼神生生堵住了采薇将要出口的话。

　　她恶狠狠地对采薇道：

　　“既然孙将军发了话，我便饶你一次。有什么话，你还是赶快说吧！”

　　“否则，一会儿能不能开得了口，便是个未知数了……”

　　莫名被Q的孙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默默翻了个白眼后便凑到了周瑜的身边。

　　他对周瑜朝着二人方向使了个眼色，低声问道：

　　“看出来没？”

　　周瑜闻言微微点头。

　　若说方才他还有些不确定，但现在也是看准了这老嬷嬷是在拖延时间了。

　　这老嬷嬷与采薇之间，定然没有那么简单。

　　否则……

　　她也不会直到现在都舍不得对采薇动手了！

　　只是周瑜未曾想到，他和孙策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见周瑜点头之后，孙策便得意地挑了挑眉，嘴唇轻勾笑道：

　　“哎，我就说为什么采薇讲话那么脏，原来出处在这儿啊！”

　　“有一说一，我之前是真没看出来这老嬷嬷说话是这样式儿的，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就不爱说话来着。”

　　听了孙策这话，周瑜霎时就沉默了，心底泛起了一抹无比熟悉的无力感。

　　呵呵。

　　好兄弟，这么多年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关注点还是这么奇葩。

　　你说你天天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也就算了，怎地看人都搞剑走偏锋这套？

　　想到这里，周瑜又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拿孙策这脑回路颇没办法。

　　不过……

　　虽说他没办法把他兄弟孙策的思路给完全掰正。

　　但与孙策的多年相处也让他琢磨出了另一条可行性更高的路径——

　　转移注意力！

　　而且就他的实践结论而言，这招对孙策格外奏效，可以说是屡试不爽。

　　故而……

　　眼见着孙策眉飞色舞、兴致勃勃，明显一副打算继续跟他吐槽的样子。

　　周瑜便立刻别开了脸，拿动作示意他去看采薇，意图止住他的话头。

　　孙策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顺势转头看了过去。

　　可谁知……

　　他却正正好好地对上了采薇的目光。

　　什么鬼？

　　又来！

　　孙策嘴角抽了抽，俊逸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采薇则是颤抖着抬起了头，强撑着力气看向了孙策。

　　就在刚刚。

　　她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孙将军想要杀她。

　　公子也不愿保她。

　　故而……

　　今日若是孙将军不松口说要放过她，纵使他们如今人在周府，她亦是周府的家奴。

　　也没人能够救她！

　　而这——

　　也是她选择弃周瑜而求孙策的原因。

　　采薇垂了垂眼眸，一双三角眼里尽是不解与不甘。

　　但说真的。

　　她不明白！

　　怎么突然之间她就到了如此境地？

　　就算孙将军不愿娶她做正妻，可她分明都已经答应为妾了。

　　他为何还是步步紧逼，非要她死不可？

　　还是……

　　受尽苦楚，不得好死的那种。

　　想到七年前那家丁凄厉无比的哀嚎，采薇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嘴角也勾起了一抹苦笑。

　　单是受刑也就罢了！

　　动手的还偏是那个看着她长大的老嬷嬷？

　　呵。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命运如此戏弄于她？

　　采薇又是苦笑了一声，而后重新整理了脸上的表情，才抬眸定定地看向了孙策。

　　“孙将军……”

　　“采薇不明白，你为何突然就变得如此绝情？”

　　这般说着，一滴滚圆的泪珠便顺着她泛着绯红的三角眼的眼尾落了下来。

　　配着她那张被打得高高肿起的大饼脸，竟真显得有些可怜。

　　这话一出，孙策虽是无语，但也不由得心软了些许。

　　唉……

　　虽说采薇干的确实不是个人事儿，但是她也算是得了教训了。

　　而且。

　　她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纯鲨臂罢了！

　　几番犹豫间，孙策心中竟起了饶过采薇这次的念头。

　　而采薇见孙策沉默不语，误以为他是心中对自己有情，三角眼中也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将军您心里还是有我的，往后采薇定当……”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孙策条件反射性地打断：

　　“不是！”

　　“真不是……”

　　孙策无奈地皱起了眉头，无比痛恨自己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竟勉勉强强还算是个好人。

　　害。

　　有时候真想当个坏蛋，十恶不赦杀人狂的那种。

　　这样的话……

　　他就可以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干掉采薇了！

　　思及此，孙策又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战场上，他们孙家儿郎可轻易斩敌酋于马下。

　　可下了战场……

　　竟不忍再多伤一条无辜性命？

　　呵！

　　虽然他本人深深地认为，如采薇这种心眼又坏嘴又欠的丑女人一点都不无辜。

　　孙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移到了采薇身上。

　　可谁知……

　　孙策那饶恕的话还未脱口，却被采薇一声矫揉造作的娇哼声打断：

　　“哼！”

　　“孙将军不愿承认心里有我，可是因为那个只会搬弄是非的‘冒牌货’？”

　　其实采薇说这话的本意，是打算同孙策撒个娇，展现一下她的小女儿脾气，然后再等着孙策过来哄她。

　　可她却未曾注意到。

　　“冒牌货”三个字一出，孙策的脸色就立刻沉了下来，还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真够了！

　　他刚刚怎么会想着对这脑残玩意儿心慈手软的啊？

　　不过……

　　采薇虽是未曾察觉孙策这一情绪变化，活了大半辈子跟个人精似的老嬷嬷却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立刻就要开口阻止采薇作死。

　　可谁知。

　　她这举动却被抱臂站在一旁的周瑜尽数收于眼底。

　　周瑜先是轻咳了一声，而后又状似无意地瞥了老嬷嬷一眼。

　　仅是一眼，老嬷嬷便立刻浑身一僵，硬生生地将已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抿紧嘴唇不敢再言语。

　　至此。

　　便也无人再能阻止洋洋自得的采薇亲手敲响她自取灭亡的丧钟了！

　　只见采薇眼睫微垂，被打肿了的大饼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娇憨的粉。

　　她三角眼的眼尾轻轻上挑，似是在观察着孙策的反应，声音刻意夹得软到几乎能滴出水来：

　　“人家就知道，将军把人家当做最最亲爱的心肝小宝贝……”

　　“您才不会为了那么一个不懂规矩、胆敢冒充孙家小姐的贱丫头，苛责我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呢！”

　　说完这话，采薇还冲着孙策又抛了一个讨好感十足的媚眼。

　　然而……

　　孙策只是冷冷一笑，而后陡然拔高了声音：

　　“冒充？”

　　“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你口中那个不懂规矩的‘贱丫头’，正是我孙伯符嫡亲的妹妹，江东孙家唯一的千金小姐——孙芷！”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给了采薇迎头一击，震得她那张红肿的大饼脸霎时惨白如纸。

　　她三角眼中的瞳孔不自觉地瞪大到极致，就连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怎么可能？

　　那个小贱蹄子不是个冒牌货吗？

　　孙将军为什么这般笃定的说她是真的？

　　许是被这真相吓得厉害，采薇竟怔怔然有些出神。

　　这么一来，她便又想到了晚上那小丫头临走之前同她说的话。

　　“采薇姐姐，此事我会跟周瑜哥哥说清楚，让他不追究了的！”

　　“对了，我真的是孙家的小姐。”

　　“从始至终都是！并非是你想的‘冒牌货’……”

　　她记得，当时那小丫头的表情十分真诚，还竭力劝她要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生活。

　　只是。

　　她先入为主，料定了那小丫头是冒充成功之后，打算弃了她独享荣华富贵。

　　故而……

　　她说的话她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莫非那小丫头当时所言竟是真的吗？

　　毕竟。

　　彼时自己已然沦为了阶下囚，再无一丝一毫的利用价值。

　　那小丫头也该没有骗自己的必要了啊！

　　而且仔细想想……

　　除了初见之时那小丫头自揭身份之外，她其实并没有一点她是“假千金”的证据。

　　就连最开始，也是她观其衣着打扮，才判定了那小丫头是周府的奴仆。

　　而当时那小丫头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好像说的是：

　　“我不是你们府里的丫鬟！”

　　“我是第一次来这儿，不大认识路，所以才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

　　而且。

　　在她将那小丫头误认为是周府的奴仆之后，那小丫头还故意提出了孙府小小姐的名号，向自己暗示她的身份。

　　是自己对她一再打骂，她才起了戏弄自己的心思！

　　随着线索一点一点被串联起来，采薇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因为……

　　孙府那位千娇万宠的混世魔王的名号，她当然是听过的。

　　就是因为她实在是太清楚孙府那位千金有多尊贵。

　　所以她从前才根本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毕竟谁能想到。

　　那个任她欺辱谩骂的小丫头片子，竟会是舒县传说中那位嚣张跋扈、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呢？

　　可是……

　　若是真如孙将军所说，她欺负的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冒牌货”。

　　而真的是孙府那位掌上明珠的话。

　　她不就完了吗？

　　怕是被“抽筋扒皮下油锅”都不为过啊！

　　思及此，采薇的指尖紧紧地掐进了掌心，但她的身子还是在止不住地颤抖着，一双三角眼里尽是惊慌失措，好似真被逼入了绝境一般。

　　这一认知带来的恐惧，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往前所假设过的任何一种可能。

　　毕竟。

　　若她是遭了孙将军的厌弃，好歹还能靠着这张出尘脱俗的脸蛋搏了他的同情，让他饶自己一条性命。

　　就算是她真没注意犯了什么小错，左右也不过是挨上一顿打骂，再被罚些月银。

　　可是等到风头一过，她照样会平安无事，能再筹谋着寻个不错的公子哥嫁了去！

　　结果……

　　事情却比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要坏。

　　她竟真的惹上了整个舒县甚至于整个江东最不能惹的那位！

　　不。

　　不可能！

　　采薇三角眼内的瞳孔骤然收缩，香肠嘴也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几近癫狂地不停摇头，显然是不愿相信这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呵呵。

　　她才不会信呢！

　　假的。

　　肯定都是假的！

　　孙将军一定是在故意戏弄她，就像他之前同她玩的那个“不可言说”的扮演游戏一样。

　　毕竟……

　　以孙将军那么爱玩的性格，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对！

　　一定是这样。

　　估摸着就是刚刚她同孙将军玩那个扮演游戏的时候表演不到位，所以孙将军不开心了。

　　他这才要故意戏弄她，拿她寻个开心！

　　而且。

　　为什么孙将军不去戏弄别人，单单选择了陪她玩，戏弄她？

　　这还不是因为她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美貌，还不是因为孙将军心里有她，因为孙将军怜惜她才又重新给了她一个取悦他的机会！

　　所以……

　　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对！

　　她会没事的。

　　只需要等到这个游戏结束，她就会没事了，会没事了，没事了……

　　而且。

　　就算是孙将军他们真的被骗了，那也不要紧的啊。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可以告诉他们，她可以揭穿那个小贱蹄子的真面目。

　　只要孙将军他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那个小贱丫头的险恶用心，她就会平安无事了。

　　对。

　　就是这样！

　　所以她要赶紧把真相说出来，不能再让大家被那个小贱人继续迷惑了……

　　事实的巨大冲击导致采薇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整个人也变得疯疯癫癫。

　　她语无伦次地冲着孙策大叫道：

　　“不是的，不是的！”

　　“孙将军你一定是被骗了，你们都是被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贱蹄子给欺骗了！”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采薇那张大饼脸霎时便涨得通红，整个人如失了魂一般地嚎个不停：

　　“你们看她长的就是一副勾栏瓦舍里的狐媚子样，她就是个妖精，就是个狐狸精！”

　　“小小年纪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惯会说谎骗人，她、她……”

　　“她该死，她害我，她不得好死，她合该被千刀万剐，她就应该被抽筋扒皮下油锅！”

　　孙策冷着一张俊脸，瞳孔如同淬了冰似的瞧着采薇这癫狂的丑态，喉间也不自觉地溢出了一声冷嗤。

　　呵。

　　这就受不住了？

　　更狠的，还在后面呢！

　　这般想着，他长臂一抬，朝一旁提着竹篮等候的老嬷嬷颇为不耐地挥了挥手。

　　孙策语气漫不经心道：

　　“上刑吧！”

　　“对了，千万别堵上她的嘴。本将军就爱听她这痛苦哀嚎，让她一次性嚎个够！”

　　周瑜闻言也是轻轻点了点头，淡笑着附和道：

　　“也好。”

　　“那就借今日之事，让周府上下都睁开眼睛好好瞧瞧——眼盲心瞎、以下犯上，该是个什么下场！”

　　听见自己真正的主子周瑜下了令，老嬷嬷本就佝偻的背瞬间更弯了。

　　只见她略微顿了一顿，便挎着那个竹篮子，拖着略显蹒跚的步子，朝着采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竹篮在老嬷嬷的臂弯里发出的细碎晃动声混合着她不太利索地挪动脚步的窸窣声。

　　如一把钝刀一般，一刀一刀来回切割着采薇本就脆弱的神经。

　　采薇觉得。

　　她真的要疯了！

　　于是……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三角眼也目眦欲裂。

　　可她就算是使尽浑身的力气，也无法挣脱开那紧紧束缚在她身上的麻绳。

　　更何况。

　　孙策和周瑜都在场。

　　她根本就逃不掉！

　　多么可悲……

　　她就只能听着老嬷嬷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眼睁睁地看着她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

　　然后。

　　等待着那个属于她的、生不如死的结局！

　　采薇看着老嬷嬷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将她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伸向了——

　　她一直挎着的那个盖着粗布的竹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