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圆”的观察日记》卷云书

2、克制方法 霉运或将逆

　　今天天气很好，眼前的一切都明亮而鲜活。天边的流云层层叠叠，勾勒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宋知之提前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距离上课不足十分钟，人流陆续涌入。两个男生低头打着游戏，走到宋知之后排坐下。

　　“诶，你看你看，那个匿名画画比赛出结果了。”

　　“别吵，正推塔呢，那比赛咋了?”

　　“你快看，这么离谱的一幅画，居然还有一票，画的是个啥？乌黑麻漆，根本看不懂，笑死我了，真不知道投票的是哪个神人。”

　　宋知之翻书的手一顿，垂下眸，隐约觉得他们说的，正是昨天自己看的那幅画。他暗暗反驳：神人是我，明明是你们不懂。他动作如常，拿过杯子喝水，心神却紧紧系在他们的谈话内容上。

　　“让我看看作者是谁……”

　　“怎么不说话，别大喘气啊！”

　　“服了，我承认我不懂欣赏，这TM谁知道是沈再思画的。”

　　熟悉的名字，让宋知之一口水呛在嗓子眼，连连闷声咳嗽，他把水杯塞回包里，重新端正坐好。

　　他是真没想到那幅画，居然会是沈再思画的。昨天他那一通自以为是、凭空杜撰的辩驳，岂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对方没揭穿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安静一下，我们准备上课。”讲台上的女老师一袭水蓝色长裙，眉眼温柔，笑容轻浅。

　　上课时，女老师正讲述商王武乙死亡的情景，一副他死时她正好在他身边的样子，宋知之则心神恍惚地想着刚才的事。

　　课上到一半，女老师的声音停顿几秒，才道：“在这里，要通知大家一件事，”她站在教室中央，笑眯眯环视一圈，“下周安排随堂分享，任选本章感兴趣的知识点，自制课件上台发言。有没有自告奋勇的同学？”偌大的教室里，众人垂首缄默，宛如一尊尊静默的雕塑。

　　死寂的氛围僵持了片刻，女老师轻缓地打破，“这样的话，我只好点名了。”话音落下，教室里随即响起一阵阵低语，宋知之后排的男生们又开始躁动起来。

　　“我赌一毛，这次肯定又是八哥中奖。”

　　“我赌三毛！绝对是。”

　　两个男生比宋知之还要激动，目光热切地望向讲台上，正在翻花名册的女老师。

　　千万别抽到他，宋知之打心底里抗拒这件事。

　　“23号，宋知之，这位同学在哪？”

　　比宋知之举手来得更快的，是众人能把房顶掀飞的笑声。这倒霉能力，简直比怨灵还要阴魂不散。

　　“老师，我是宋知之。”宋知之举手，脸上生无可恋的表情，颇有些“又是这样”的认命意味。

　　“好，那下周就请你上台分享，我们继续讲课。”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里的氛围松弛下来，众人谈笑着结伴走出教室。宋知之慢悠悠整理好桌上的书本，才拿起桌边的水杯，跟在人流末尾。他抬眼望去，走廊靠墙的饮水机旁早已排起队伍。

　　宋知之快步上前，排在队尾。眼见自己和饮水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不时歪头，望向出水口，看到水流依旧疾劲，才放心等待。

　　一定要撑住，可千万别到他这里就没水。

　　快轮到宋知之时，他揭开盖子，将杯子移到出水口下方，按了下开关，没反应，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他不死心，又按下了旁边的热水键，同样毫无反应。

　　不会吧！这么离谱？

　　宋知之端着空杯子，垂头丧气地走向电梯，低头准备把水杯放回包里。意外却突然降临，一个人从拐角猛冲出来，擦着宋知之身边匆匆掠过，丢下句抱歉，转眼就跑进对面一间教室。

　　踉踉跄跄的宋知之，及时被一只手扶稳。

　　宋知之提着拉链大敞的包，茫然转过头，便看到沈再思放大的一张脸，身体瞬间一僵。

　　他茫然蹙起眉心，直愣愣看向对方，大有一副要把人盯穿的架势。他先前没想倒霉事，所以刚才应该只是意外，可算上昨天，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相同的状况。

　　每次化险为夷，沈再思都在场，会是巧合吗？

　　沈再思撤回手，出声询问，“没事吧？”

　　“没，没事。”宋知之低低地道了声谢，很快变换姿势，管他背包是敞开还是闭合，直接双手抱在怀里。

　　“你是中文系的？”

　　“你怎么知道？”

　　沈再思目光下移，停在对方包里，文学教材露出的一角。宋知之会意，抬手飞快拉上拉链。

　　“我是沈再思。”

　　“我知道你。”宋知之立马接话，说完才反应出点不对劲，轻声补充道：“我是宋知之。”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那个吗？”沈再思淡声问。宋知之连连点头，总觉得从对方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莫名多了几分严谨的学术气息。

　　两个人走到电梯门口，一高一矮两道模糊的影子，映在紧闭的电梯门上。沈再思问宋知之是否也去一楼，得到肯定回答后，才摁了下行键。

　　等待电梯的时间里，宋知之再次想到刚才的那幕。他很确定，被撞只是意外，可沈再思的出现，具有很大不确定性。

　　这两次意外，似乎藏着一个相同点？

　　来不及想完，电梯门已经在他们面前打开。宋知之进门前悲催想着，千万别再出意外，他可不想多一件糗事被人记住。

　　电梯缓缓下行，宋知之站在角落，悄悄从背包里拿出一袋坚果，轻敲了敲沈再思的肩膀，对方回过头，他才道：“吃吗？刚才谢谢你。”

　　沈再思刚要开口说话，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的，脚下的轿厢陡然一沉，电梯瞬间卡死悬空。坚果砸落在地，宋知之的手瞬间收紧，攥住了沈再思的手臂。耳畔平稳的机械嗡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细碎的电流杂音。

　　“怎，怎么回事？”宋知之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再思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回道：“电梯可能故障了。别担心。”

　　“啊……”宋知之苦丧着脸。一定又是他的倒霉能力作祟，这次还连累了其他人，要是电梯能恢复原状就好了。

　　原本熄灭的楼层显示屏，再次亮起，电梯重新运作，开始缓缓下行，刚才短暂的故障，好似一场虚惊。

　　沈再思轻晃了晃手，唤回灵魂出窍般的宋知之。

　　“电梯已经好了。”

　　“啊，好的。”宋知之松开手，看着沈再思俯身捡起地上的坚果，冲自己道了声谢，便攥在手里。

　　宋知之早已从故障的惊慌中抽离，心中却盘旋起一股亟待证实的疑虑。

　　到达一楼，沈再思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的宋知之突然叫住他。

　　“你晚上去图书馆吗？”

　　宋知之望着沈再思，即便知道，今天并非对方往常去图书馆的日子，依旧选择问出口。

　　须臾，沈再思道：“去的。”

　　沈再思走后，宋知之不断反思心中的疑虑，在食堂里，在专业课上，在休息时间中，以及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他走近自习室，抬眼便看见，沈再思仍坐在老位置，而他身边的座椅，恰好是空的。

　　宋知之边走边在手机上打字，在沈再思身旁停下，举起手机，将屏幕翻转给对方：我能坐你旁边吗？

　　沈再思点头。宋知之才拉开椅子坐下，无意间瞥到对方在做题，纸上满是工整细密的数字与符号。

　　宋知之拿出本名著，摊开在桌上，开始一行行阅读。他不想太快实践自己的想法，至少现在还不行。

　　沈再思不动声色地侧目，余光里是个毛茸茸的发顶，发尾卷翘，稍一动弹，蓬松的发丝便在光影里轻晃。

　　察觉自己的分神，沈再思很快收回视线，继续专注于桌上的试题。

　　时间缓缓流淌，墙上的钟悄然挪向八点，宋知之摊开的书本，久久停留在相同的那页。

　　他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有倒霉事发生。

　　宋知之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攥紧，心跳微微加快。只有翻阅声的自习室里，他的手心慢慢泛起一层薄汗。

　　片刻后，黑暗将整个自习室笼罩。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停电？”

　　“学校又欠电费了是吗？”

　　不少人打开手机照明，纷纷起身准备离开，却发现其他科室灯火通明，唯有这间自习室断了电，只好收拾随身物件，打算换一处地方自习。

　　周遭人声吵嚷，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沈再思正要开口，宋知之却在黑暗里伸出手，轻轻搭上了对方的手臂。沈再思垂眸，眉心微蹙，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

　　“怎么了？”

　　“我没事。”

　　如果是真的……那我希望，马上来电。

　　自习室的顶灯，耍人玩似的再次亮起，刺目的灯光重新洒满整个场地，准备离开的众人，看到这幅景象，又歇了心思，安心坐下。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一直困扰宋知之的霉运，终于找到克制方法，而化解一切反常的关键，就是眼前这人。可知道这个答案的那一刻，他没有半点释然的喜悦，心头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沈再思抬眼，望进宋知之的眼底，后半截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宋知之定定地望着沈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