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圆”的观察日记》卷云书

3、辜负期待 花栗鼠的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沈再思在前头，步履从容，优越挺拔的身姿，像聚光灯下的模特，清峻又惹眼；宋知之低垂脑袋，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目光悄悄落在地面，追着那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静谧围绕在他们身边，两个人默契地谁也没开口。沉默一直持续到校门口，眼看就要分别，宋知之终于鼓起勇气，率先出击。

　　“沈再思。”他单手捏上背包带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硬质面料。

　　沈再思闻言转过身，朝宋知之看过来。橙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衬得面部轮廓的线条有些虚化，连带着他周身的疏离也褪去几分，不禁让宋知之生出一种错觉，对方现在似乎很好说话。

　　“我明天还能去找你吗？”

　　沈再思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照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宋知之的心一下悬在半空，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煎熬。为了增加让对方答应的可能性，他补充道：“我找你一起学习。”

　　沈再思眉梢微挑。宋知之心头发紧，以为对方要拒绝，风里却送来淡淡的一声“好”，天知道那个字，在他听来有多么悦耳。

　　“好，那明天见！”宋知之脸上像云开日出般，绽出一个微笑，他朝沈再思挥挥手，便转身快步离去。

　　这下，反而让沈再思有些意想不到。他本以为宋知之的下一步，该和其他人一样凑上来，顺势索要自己的联系方式，但对方仅仅只是这样。

　　说好了明天见，宋知之上午的课程一结束，便背上包，脚步轻盈地奔向目的地。

　　从这里到物理系教学楼，几乎要横穿大半个校区。这段路程对于宋知之而言，堪比渡劫现场，因为谁也说不准，那霉运又会给他作什么妖。

　　路上人来人往，不少人骑电动车穿梭来去。宋知之目露羡慕，暗道要是自己也能骑车该多好。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心掐灭，算了吧，他连自行车都没征服，真要换成电动车，铁定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马路杀手，到时候，不光自己要被吊销执照，还和路人一起摔得七荤八素，光想想，他尾巴骨就隐隐作痛。

　　宋知之贴在最右侧，小心翼翼远离车流，然而最安全的路线，也免不了发生意外，一辆电动车，不知从哪个刁钻的角度冲出来，将他撞倒在地。

　　“当啷”一声，电动车连带车主侧翻倒地。

　　触地的一瞬间，宋知之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嗡嗡直响。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撑地忍痛站起。

　　宋知之根本不敢看肇事者，转身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完全没想到要追责，第一时间浮现的想法便是：

　　希望对方，不要误以为自己是碰瓷的，要不还是跑吧？

　　对，赶紧跑，万一被当成碰瓷的，他就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同学！你别走！”

　　宋知之咬牙，拖着残腿加快了步伐。

　　“同学，你走那么快干嘛！”一个陌生的身影，突然挡在宋知之面前。

　　男生和宋知之差不多高，健康的小麦肤色，五官端正立体，嘴角天然微扬，即便不笑，也给人一种在笑的感觉，属于亲和力很强的一款长相。

　　“你不许走！”

　　“你要，干什么？”宋知之局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跟我去医院！”

　　“不用，我不用去医院。”

　　男生一把抓过宋知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竟将他往后拽退两步，看这样子，分明是要把人拖到车边才肯罢休。

　　“你快放手，我真的不去。”宋知之腿疼得厉害，手腕更被攥得生疼，却还是铆着劲抗拒，整个人如同一枚被强行撬动、快要拔离地面的钉子，双脚执拗钉在原地。

　　“算我求你了，这事是我不对，我刚提车，有点兴奋过头，你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就一下，好不好？”男生回头，眼神恳切，轻声喊了句，“八哥。”

　　宋知之猝不及防听见那声熟悉的称呼，蓦地愣在原地。

　　趁他失神来不及反应的间隙，男生动作利落，不由分说地连人带包，一并扶上车，直奔医院做检查。

　　工作日的医院大厅里，人并不算多，只寥寥几人在窗口排队取药。宋知之孤零零坐在椅子上，垂眸看向左腿膝盖缠绕的一圈绷带，拉下裤腿将伤口遮住。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楼梯间。

　　来的路上，宋知之在热风不断往口鼻里灌的时候，得知了男生的名字，耿陵，而且两人还是同班同学。他没想到，自己结识新朋友的方式，是这么曲折又离奇。

　　不多时，耿陵从楼梯间噔噔小跑下来，手里捏着刚开好的检查单据，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宋知之跟前。

　　“不幸中的万幸，骨头一点没伤到。”耿陵边笑边将那张报告单，递到宋知之手里。

　　宋知之接过，道了声谢，看一眼报告单后，便对折好放进包里。他扶着座椅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哎，慢点慢点。”耿陵连忙搀扶，送人走出医院大门，“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宋知之摇头，“没事的，我自己可以，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他今天整个下午都没课，本打算去找沈再思，却和医院的大堆流程耗了将近四个小时，而耿陵也因为自己的缘故，到处跑上跑下。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忙？我今天没啥事，现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耿陵拍拍胸脯，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要不我请你吃饭，这都快两点了，我们还滴水未进，我知道附近有家特好吃的店，要去试试吗？”

　　宋知之停下动作，听对方这么说，倒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可他还得去找沈再思，吃饭可能会耽搁更多的时间。

　　他心下犹豫，抬头往街上看去，正好看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耿陵的热情邀约，让宋知之有些招架不住。他向来没接触过这般生动又热烈的人，倘若把宋知之比作蜗牛，稍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壳子里，那耿陵，大概是只精力充沛、无忧无虑的小狗。虽相处不久，但也不代表，宋知之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请客，占人家便宜。他今天已经太麻烦对方了。

　　宋知之朝耿陵微微点头，“我就不去了，谢谢你，我去对面的便利店看看。”他抬手一指，说完便拖着腿往前走。

　　拜托千万别再出意外了。

　　他只想快点见到沈再思，不想做言而无信失约的人。

　　耿陵二话不说陪着宋知之来到便利店，却见对方买了桶泡面，在窗边吧台坐下时，不由得疑惑出声，“你打算吃泡面？”

　　“嗯，这是我的午饭。”宋知之撕开泡面盖子，往桶里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耿陵不明所以，凑上前，也低头看向泡面桶，发现里面只有一块面饼和一把叉子，“调料包可能在底下。”

　　宋知之捧起泡面桶翻转九十度，面饼堪堪卡在桶沿，底部除了那把叉子，空空如也。他轻轻晃了晃桶身，调料包不负众望地辜负了他的期待。

　　“这……”耿陵轻啧一声，脸上露出稀奇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泡面没调料包的，八哥你运气太背了吧！”

　　宋知之皱眉，放下泡面桶，从高脚凳上下来，重新回到货架边，拿了一桶一模一样的泡面回来。

　　他今天还就非得吃到完整的泡面不可！

　　撕开封盖，里面依旧没有调料包。

　　宋知之盯着那个泡面桶，心头有些恼怒。该死的倒霉能力，看看我们谁犟得过谁。

　　他转过身，眼底窜起一簇倔强的小火苗。耿陵见状，下意识跟上，有些好笑地想到，这人不会一时气上头，做出什么离谱事来吧……

　　宋知之闭着眼睛，随手拿了两桶泡面抱在怀里，空不出手再去拿，旁边的耿陵伸出手，表示自己可以帮忙。

　　最后一共拿了四桶，宋知之结完帐，两人又坐回窗边。

　　四桶泡面的封盖齐齐打开，回应宋知之的，只有耿陵放肆又嚣张的笑声，他整个人笑倒在桌边，“你也忒倒霉了点，千年难遇的事都被你撞上了，还是六次！诶呦哈哈哈……”

　　宋知之咬唇，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成拳，仿佛在隐忍着什么快要决堤的东西，连眼角都憋得微微泛红。

　　难道他真的只能靠和沈再思身体接触，才能暂时躲开这阴魂不散的霉运吗？

　　这办法靠得了一时，靠不了一世。即便宋知之愿意，沈再思也不可能时刻与他贴在一起。

　　得想办法让霉运彻底消失。

　　但是，又该找谁呢？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最佳人选跳进宋知之的脑海，他想起了那个总在校门口支个小摊，卖橘子的郑爷爷。

　　当初宋知之化形成人，还是郑爷爷帮他牵线搭桥，安排了个人类身份。这些年每逢难处，郑爷爷也都会出手相助。最重要的是，二人的真身皆是花栗鼠。

　　再也没有比郑爷爷更合适的人了。

　　宋知之一把抓过桌上的包，登时健步如飞地往外走，尽管一瘸一拐的步伐，显得有些滑稽。

　　“哎！你去哪儿呢？”耿陵高声喊道：“泡面怎么办啊！”

　　“送你了，我有急事，先走了。”宋知之匆匆说完，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转眼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