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圆”的观察日记》卷云书

1、意外好运 花栗鼠的

　　宋知之观察一个人很久了。

　　他在学习怎样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因为，宋知之不是人，而是一只花栗鼠。

　　从化身人类的第一天起，宋知之便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苦学。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努力，也比任何一个人都过得辛苦，总怕哪天花栗鼠尾巴，会戏剧般地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好在他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安稳捱过了最容易露馅的日子。

　　手机突然震动一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明显。震动声响，宋知之很快关闭，往左右两旁瞥去，见没人注意才放下心。

　　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半。

　　宋知之拿起笔，望向自习室门口。下一秒，一个背着包的颀长人影出现。沿途不少人频频侧目，更有人毫不避讳地注视那人。

　　可被看的主角，始终神色自若，径直走向宋知之十点钟方向的位置，隔着一条过道坐下，两人遥遥相对。

　　那人一坐下，宋知之立刻低下头记录，稿纸上新添两道胡乱的笔迹。

　　宋知之长睫一颤，视线里瞄到侧方那人，早已打开书本提笔写字。他轻轻将稿纸抽出，垫在最底下，让笔记本的全貌露出。

　　那就让最佳观察员宋知之，来介绍下这本独特的笔记本，不用多想，里面全是关于那个主角的内容。

　　主角名叫沈再思，19岁，物理系大二在读。住址不详，校外暂住；体重不详；家世背景通通不详，传闻家境优渥；身高目测180+，长相出挑，全校公认评价为：帅死了！颜值评级为：人类顶配上等水平。

　　获得奖项有：国际大学生物理竞赛全球金奖、全国大学生物理学术竞赛总冠军、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一等奖、全国大学生辩论赛最佳辩手，一个省略号。后面的奖项，足以见得有多长，写得多费力。

　　空白的部分，当然都是生活习性喽！

　　宋知之抬头，从文学理论性质翻到形态，目光不经意瞟向远处。沈再思似乎碰到一个难题，眉心微蹙，拿过手边的水轻抿一口。

　　一大段排列紧凑的黑色字体下，又出现新的内容：下午3：05，喝水一次，左手持杯，微微皱眉，原因是——

　　写完这段，宋知之略一思索，又在“皱眉”两个字后，添上一个问号，他不知道刚才那短暂一瞥，对方是否确切做出了这个动作，毕竟那人的表情，总是少得可怜。

　　剩下的原因要写什么？

　　宋知之盯着那处空白，仅剩一行的余地，即可完成翻页的巨大进步，他的本子也能完成对沈再思的再一次详细观察。

　　他得想个办法，一个能看清沈再思在写什么的办法。

　　什么办法好呢？

　　宋知之视线上移，看到桌边的保温杯。

　　一个保温杯伫立在桌角，这不就是宋知之接近沈再思的好搭档！

　　宋知之唇角微扬，拿过保温杯贴近耳边晃了晃，浑浊低沉的水声传来，看来水多到还不够要去打。

　　他打开盖子，对着吸管“咕咚咕咚”连喝几口，才起身离座。

　　离开的短短几分钟，宋知之已在脑内演练过几遍走位。先围着书架饶一圈，再从沈再思身后的过道路过，借着擦肩而过的空档，悄悄瞄一眼对方在写什么。

　　宋知之觉得自己真是天才！完美的路线和滴水不漏的计划，只有天才能够想到。

　　然而，天才现在心跳一百三……

　　距离目标沈再思越来越近，宋知之的心跳就愈发快，不自觉屏住呼吸，捧着水杯的手心，紧绷得似乎有些黏腻。

　　轻缓的脚步声与剧烈的心跳交织，拉扯着宋知之的神经。

　　“啪嗒”一声闷响，一支笔落到宋知之脚边。

　　黑色水性笔滚了几圈，撞上宋知之的鞋边，堪堪停住。

　　坐着的那人，缓慢动作之际，宋知之就已弯腰捡起笔。

　　沈再思终于侧过身，抬眸看向身边站着的人。宋知之茶棕色的卷发，在一落一起中，边缘发丝俏皮地跳动，蓬松得好像天边柔软的云彩，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

　　拿到笔后，宋知之几乎是下意识，掏出口袋里的纸巾，顶着沈再思探究的目光，飞快用纸包裹住，细致擦拭。做完这些，他又火速将笔搁到沈再思桌边，手抖得一个劲儿往怀里藏，五指往里攥紧。

　　忽然，宋知之想起笔记本第3页上，沈再思的一条生活习性：洁癖，讨厌除本人以外的所有人，触碰自己的所有物。

　　完了……事后想起还有挽救的可能吗？

　　宋知之喉结一滚，颤颤巍巍对上沈再思的目光。

　　沈再思瞥一眼桌上的笔，仰头继续看宋知之，“谢谢。”

　　明明宋知之是俯视的一方，却莫名感觉沈再思才是真正的掌控者，压倒性的气场沉沉碾压，吓得宋知之迅速垂眸，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重新坐下时，宋知之背脊挺直，微微低头，握着笔杆奋笔疾书，表情异常严肃，眼神紧紧盯着桌面。

　　白纸上留下一串串不知名蝌蚪文字。

　　良久，宋知之才抬头，停下动作。他发现沈再思如先前一般，依旧专注在写，写着自己看不懂的物理报告。

　　沈再思手中的笔，还是原来那支。

　　宋知之提笔补上原因：正在写一份复杂的物理报告，态度严谨认真，我要向他学习！

　　在宋知之眼里，沈再思就是“完美”一词的代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似乎都挑不出错。

　　人人都向往光亮，宋知之也不例外，或者更甚，但仰望的对象太璀璨，难免想起自己的过往。

　　回顾自己花栗鼠的幼年期，他一直想挥别那段时间，盼着快点长大，阴霾却紧贴着他的骨血，钻入那颗太小又太挤的心脏。

　　唉，还是不回顾了，回顾多了都是泪。

　　最后一个感叹号落笔，他犹豫几秒，从17页翻回第3页，在原先想起的那条习性上补注：有待观察。

　　宋知之写完，翻到本子最后一页。这个本子前面是观察日记，最后几页却记着另一件事——一件比观察沈再思更让他头疼的事。

　　当初满心欢喜进入大学，结果不到一个星期，宋知之就霉运缠身，糟心事层出不穷，处境愈发悲催。包括但不仅限于：祈祷千万别迟到，结果遇上大堵车、被推销员纠缠、电梯临时维修，最后光荣迟到；祈祷爱吃的菜别被抢空，黑榜第一的西芹腰果反倒最先空盘；越是祈祷不被点名，就越是频繁中招，一节课接连被喊八次，莫名其妙在班里彻底出名。

　　更关键的是，宋知之发现自己这倒霉体质，妥妥的反向心想事成，即怕什么来什么。

　　甚至都找不到克制方法，毕竟谁能完全控制脑子里的杂念呢？

　　宋知之长叹一声，趴在桌上神游天外，意识渐渐涣散，他合上眼，眼下的黛青清晰可见。

　　再醒来时，沈再思早已开始收拾东西，预备离去。

　　等到那人彻底消失不见，宋知之一样样把东西塞进包里，合上笔记本时，嘴角微微一扬。

　　笔记本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稍大的正圆，后面跟着四个方正的字——观察日记。

　　宋知之晃晃悠悠下到一楼，发现这里正在举办画展。走近告示牌，原来是场匿名绘画比赛，线上扫码投票，画作展览三天，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

　　他扫视一眼那些精美绝伦的画作，目光停留在一张满是黑色混乱线条的画作上。

　　宋知之不由地被吸引走近。

　　该怎么形容这幅……旷世奇作？

　　纯白4开画纸上，黑色凌乱的线条占满二分之一版面，圆圈、三角、方块等图案密密麻麻地排布其间，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空隙；剩余区域，是一道道流畅规整、间隔一指宽的斜线，线上缀着一个个呈涡旋闭合状的未知团状物。一、二、三……整整七个相同的元素，错落分散在各处。

　　能在一众画作中分外另类，风格独树一帜，想必作画者定有过人之处！

　　宋知之立刻摸出手机，扫码为这幅画投票。操作完成后，屏幕里跳出来一个可爱的卡通人物提示道：恭喜您！成为第一个投票者！

　　没成想，宋知之竟是第一个伯乐。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一道清冷又低沉的声音，突然传进宋知之耳边。

　　“我……”宋知之猛向旁边退两步，双手摸上自己脑袋两边，像在竭力遮挡什么。

　　这人走路怎么半点动静没有？吓得我耳朵都差点竖起来！

　　花栗鼠耳力向来不错，难不成本事退步了？不行，必须特训，就用人类的法子，先安排十套英语听力。

　　“抱歉。请问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宋知之放下手，偏头一看，是去而复返的沈再思。对方的神色极为严肃，甚至比做题时，还要严阵以待。

　　“我觉得它是……”宋知之不禁正色起来，脑中思索着合适的措辞。

　　“是什么？”

　　“抽象派的灵魂画作！”

　　说完，宋知之还十分认同地加了个“嗯”，扯一抹淡笑悄悄瞟向沈再思，恰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是这样吗……”沈再思低低呢喃一句。

　　“什么？”宋知之问道。

　　忽然之间，一个男生将宋知之往后推开，插进两人之间。

　　“这怎么还有这么丑的画？真是丑得惊为天人、史无前例啊！我用脚画都比它好，哈哈哈……”男生捧腹大笑。

　　“这幅画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宋知之轻声反驳。

　　沈再思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又落下。

　　男生回头一看，挑眉问道：“不就是一幅乱七八糟的画吗？”

　　“它并不只是表面上看到的这样。”

　　“如何呢？你很懂？”

　　“还行。”宋知之往前一迈，站在画架旁边，伸出手，一副专业解说员的模样，“这幅画的笔触……看似无序，实则构成了一种情感的复调。你们看这里的线条，和这里的留白，形成了一种巴赫金式的对话关系，它在拒绝被单一解读。”

　　“啥？”男生疑惑，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而站在最后的沈再思，似乎眸光一闪。

　　“那你怎么解释上面那一坨？还有这里！总共七坨，你怎么解释？”

　　“这七……个不知名黑色团状物，其实是一种意象。他们看似相同，实则每一个都不同，这是作画者在告诉我们，重复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而他选择画七个，是在叩问时间的循环与人性的永恒。”

　　“骗人的吧！照你这么说，你怎么解释下面这黑黢黢一片啊！”男生刻意刁难，“很明显人就是画烦了，敷衍几下，随便涂黑的。”

　　“不，你要是这么理解，就大错特错。”宋知之继续有条不紊地输出，“这里的黑色，恰恰是作画者最想表达的，他在用黑色和过去告别。”

　　“大哥！这拉胯的画技，你眼瞎看不到吗？”男生眉心隐隐浮现怒意，碍于旁人在场，只能强行按捺火气。

　　“不，”宋知之并不生气，抬手指向黑色色块，“是你看不到，告别从来不是体面的事。这凌乱的痕迹，每一道都是犹豫的证明。你们有没有这样的时刻？对着小组作业绞尽脑汁，改了又改，最后还是敲定第一版；很多地方都没去游玩过，想了又想，最后还不如躺宿舍打游戏痛快；把菜单从头看到尾，翻了又翻，无奈点了杯免费的白开……”

　　沈再思噗嗤一声笑。

　　男生见口头上落了下风，索性否认先前的所有解释，“你又不是作者！鬼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宋知之话头一转，反问道：“这位同学你没认真听吗？我刚刚就说过，这幅画拒绝被单一解读。至少我的解读，还挺像那么回事，不是吗？”

　　“你——”男生欲言又止，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几秒之后，男生转身，悻悻离去。

　　男生离去后，宋知之和沈再思四目相对。他骤然意识到，这人竟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他迅速低头躲开视线，脱下被包，拉开拉链，伸手往里乱翻一通，心里的奇怪念头，连珠炮似的往外冒。

　　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疑惑？震惊？厌恶？

　　除了早上摔那一跤，今天还挺顺利的，难不成霉运大发慈悲，要给他放一天假？

　　等会儿千万别又摔……

　　一股莫名的力量，倏地从背后推来。

　　没人触碰宋知之，可无形的力道凭空凝聚，推着他往前栽倒。斜后方忽然冒出一人，那人捧着杯盛满的水，却只顾埋头快走，压根没留意前方状况，直直朝他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宋知之的手臂被人一把拽住，半个身子往边上一挪，正好躲过擦肩而过的人。

　　沈再思的手还握着宋知之的手臂，没有松开。

　　宋知之睁大眼睛看向沈再思，耳内只剩擂鼓般密集的心跳声。他不是被吓到了，而是被刚才的场面惊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倒霉能力，竟然第一次没有得逞。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要转运了？如果是的话……

　　宋知之悄悄在心里许愿，能不能让自己抽中限量版藏书卡。因为这缠身的霉运，他早前甚至恨不得摆上贡品，只求拿下心心念念的26号橡子卡牌。

　　沈再思放开手。宋知之的思绪，就被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拉回，他面朝沈再思，目光并不与人相接，轻声道：“谢谢你。那我，也走了。”

　　对方颔首，宋知之见状，瞬间挺直腰板，转身走出展厅。仔细一看，他迈开左脚，往前伸的也是左手。

　　一声轻笑散落在热风里。

　　走出一段路，拐上林荫道，宋知之才拿出手机，看清消息的那刻，整个人当场愣住。

　　【图书馆服务号】恭喜您抽中026号商品，森系-松鼠-捧橡子款藏书卡已掉落，请在3天内领取。贩卡机位置：一楼东侧大厅。

　　宋知之目光定格在屏幕上，眼皮眨了又眨。

　　他竟然真的抽中了，还是在倒霉作祟的关头，实在不可思议。

　　转瞬，这点疑惑就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尽数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