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好好活着 于骁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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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骁又没来上学，这次没有假条，没有他爸的电话。
宋怜寂中午的时候难得没有跑出去，去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然后沿着操场后面的小路走，想去器材室那边找个安静地方坐一会儿。
器材室后面有一排废弃的旧储物柜，常年没人动，宋怜寂本来没打算往那边拐，但他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一点声音。
于骁坐在墙角的地上。
他靠着墙，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子拉到手背，隐隐约约的有淤青。
宋怜寂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于骁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等他看清了来人是谁时，他笑了一声。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墙，眼睛看着宋怜寂，嘴角扯了一下：“看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
宋怜寂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于骁旁边蹲下来。
他把从食堂带的矿泉水拧开，放在于骁脚边的地上，然后把一个馒头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递过去。
于骁看着那个馒头，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你中午没吃饭。”
“我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
他把脸别到一边，下巴埋进膝盖里：“你不是应该恨我吗。我打了你，我他妈的差点把你打死，然后你跑来给我送馒头，你是不是有病。”
宋怜寂没有收回手：“对，我是有病。”他又往前递了递。
于骁不说话了，他接过来那个馒头，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宋怜寂在旁边，静静地蹲着，看着他。
吃着吃着，于骁突然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肩膀止不住颤抖。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然后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擦过去的时候带动了鼻梁上的伤口，他疼得嘶了一声，但还在嚼，一边嚼一边擦眼泪。
“他妈的我哭什么——我哭什么——”他声音越来越小。
宋怜寂蹲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于骁把那口馒头咽下去，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和血痂擦得一塌糊涂，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宋怜寂。
“你知道我爸这次打我是因为什么吗。”他说，“因为他嫌我给他丢人了，他说于家的儿子不该这么窝囊。”
他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又放回塑料袋里，小的那一半塞进嘴里。“你信不信，”他嚼着馒头，嘴角扯了一下，“他打我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怎么还手。我想的是——打死我吧。打死我我就不用姓于了。”
墙角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眉骨上方一道旧的疤痕。
宋怜寂看着那道旧疤：“你上次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于骁转过头来看着他。
“没什么，有时候打一顿有时候骂一顿罢了。”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岁。”
“那你打不过他。”
“现在也打不过。”
两人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于骁忽然问，“你被我打成那样，你要是告老师，我早被开除了。”
“因为你不想被开除。”宋怜寂说。
于骁愣住了，宋怜寂没有看他，继续看着远处：“你打我的时候，口罩戴得紧紧的，帽子压得低低的，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你就不用戴口罩。”
于骁把脸转回去，重新埋进膝盖里：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我打了你那么多次，你还蹲在这里跟我说话。”
“你也没打死我。”
“废他妈的话。”于骁闷闷地哼了一声，“我要是想打死你，你早没了。”
“知道。”
“知道个屁。”
起风了，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宋怜寂站起来：“下午有物理课。物理老师喜欢点名，你要是还能走，最好去一下。”
“你管我上不上课。”
他转过身去要走，却又停下：“以后……你要是没人泄愤，就找我吧。”
于骁愣住了。
宋怜寂转身走了。
“好好活着。”
今天下午的大课间加第二节课没上，意思就是物理课没上，说什么有个心理测试。
张老师抱着一沓纸过来时，教室里一片哀嚎，以为又是哪科的模拟考试。
“安静安静，不是考试，一个心理测试，大家如实填写就行。”
宋怜寂正趴在桌上补觉，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才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看到面前桌上放着“中学生心理健康综合评估量表”。
评估你大头。
他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才看的试卷。
第一题：“你是否经常感到情绪低落？”
他选了“从不”。
第二题：“你是否觉得未来没有希望？”
“从不”
“你是否难以入睡或睡得太多？”
从不。
“你是否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从不。
“你是否想过伤害自己？”
从不。
他写了大半了又换了种策略，大概觉得这样有点假，他后面有两个选了“有时”，在“你是否觉得学习压力很大”这道题上选了“经常”，这样比较真实。
反正他这样觉得。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题，他靠在椅子上，松了口气，然后把卷子对折起来，压在课本下面，等老师来收。
江沐阳看了看自己才做了一半的卷子：“这么快？小瞎子你开倍速了。”
“嗯。”
三天之后，结果出来了。
谁也没想到学校会公布结果。，往年这种普查都是走过场，卷子交上去就不知道是被卖了还是扔了，最多在学期末的家长会上提一句“注重孩子身心健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刚换了个老师，她把全年级的卷子全部统计出来，发给周秉德。
下午最后一节课，学校特意拿出一节课来开班会。
不用想，肯定是关于这次心理的。
“上次心理健康普查的结果出来了，”她说，“我们班整体情况还不错，绝大部分同学的心理状态都在正常范围内，不过有一件事值得说一下——全年级心理最好的在我们班。”
“不是这玩意还要弄个最好的？！”季亦扬差点笑出声来，被班主任眼神警告后转头向沈惜薇说：“你猜谁？不会是班长吧。”
沈惜薇把他的手拍开：“班长上次因为月考掉了一名在走廊上哭了半小时你管那叫健康？”
季亦扬刚想反驳，张老师开口了。
“宋怜寂，2分，极优！”
全班安静了一瞬，季亦扬第一个叫起来：“牛啊！宋怜寂你心理这么健康？！”
“看不出来啊。”
“深藏不露。”
“这说明你的心理素质非常好。”张老师把问卷翻出来看了一眼，“李老师说你的问卷填得很均衡，情绪管理、抗压能力、自我认知这些维度都很好，继续保持。”
张老师说完，欣慰地向他笑了笑：也许这孩子真在变好。
下课铃响了，张老师走了之后，季亦扬从前排转过来：“你怎么做到的啊？我填的时候纠结死了，主要是那些问题都太丧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我就不信有人全填从不。”
“嗯。”宋怜寂把课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我去接水。”
其实他就是找个借口溜出去。
他路过站满人的公告栏的时候都快跑起来了。
鬼知道这次还公布啊。
没过一天，宋怜寂“极优”的事便传遍了全年级，基本上有三分之二点五的人都知道他的心理测试是极优。
但“极优”这个词在学生的口耳相传中变了味。
论坛上有个骂宋怜寂的帖子被人重新顶起来了，最新回复里有人说：“看到没，人家心理测评全年级第一，你们之前还说他有重度抑郁症，笑死，他比谁都正常。”
下面有人跟帖：“也可能是根本没认真做，瞎选的呗。”
又有人说：“瞎选能选成极优？我瞎选怎么选了一堆中度焦虑？说明人家就是心态好，什么事都不在乎，装货！”
宋怜寂没有看论坛。但他在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周秉德。
“宋怜寂。”
他停住了。
年级主任周秉德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那份心理健康普查的成绩汇总表
“我听说你心理测评考了全部第一？”
“……嗯。”
“一个经常打架的、旷课的、上课睡觉的、成绩倒数的人，心理测评居然是全校最健康的？”
周秉德的嘴角扯了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以前那些都是装的，装出一副被欺负的样子给谁看？让大家都觉得你是个受害者，好博同情？”
他往前走了半步：“我当了二十几年老师，什么样的问题学生没见过。你这种最典型，打架不是人家的错吧，是你自己惹的事吧，于骁为什么打你不打别人，你自己不想想？”
“这次测评可把你那层皮扒干净了。”周秉德退后一步，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极优，多好的词，一个装出来的正常人，比真有病的人更让人恶心。”
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被周秉德一个眼神瞪走了。
宋怜寂站在原地，等周秉德说完。然后他说：“主任，我可以走了吗？数学老师等着要作业本。”
周秉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
宋怜寂绕过他，继续往办公室走去。
一只被标记过的坏钟，走得再准也没有人相信。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