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40、骂吧没事的 季亦扬

　　季亦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摞加油词。

　　说是加油词，其实就是从各班征集来的口号和打气的话，写在五颜六色的纸条上，塞进主席台旁边的投稿箱里，再由广播站的人轮流念出来。

　　但季亦扬当真了。他趴在看台上写了整整一上午，写了十几张纸条。

　　“你写了什么。”沈惜薇问。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季亦扬一脸神秘。

　　等男子三千米开始跑了，加油稿开始念了，但这玩意是随机的，不管哪个项目男生女生，抽到哪个念哪个。

　　“下面是来自高三六班的加油稿——‘致女子八百米选手沈惜薇：你是赛道上的风，你是我们心中的光，加油！’”

　　沈惜薇把脸埋起来：……我他妈的都跑完了。

　　后面就是几张常规的加油词，还算正常。
　　除了一张纸条上画了一只狗，旁边写着‘跑不完就是狗’，下面署名是高二四班全体男生”。

　　看台上笑倒一片。

　　季亦扬等了半天，一个也没有他。

　　“我写了十几张啊，”他有气无力地说，“一张都没抽到？”

　　“你的字太丑了，”沈惜薇头也不抬，“广播站的人看不懂。”

　　“我那是艺术——”

　　喇叭里传来声音：“下面是高二二十三班的加油稿——哦，这张纸条有点特别，上面没写具体项目，就是一段祝福语。”

　　“给江沐阳和宋怜寂：沐阳如焰火般明亮，怜寂如夜空般安静，焰夜相逢便是最美的风景。祝你们在各自的人生赛道上都能跑出最好的成绩，彼此照亮，并肩前行。”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宋怜寂下次要积极参加项目哦！”

　　喇叭里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操场上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看台上有人开始笑，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口哨。

　　季亦扬猛地坐直了，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写的！我写的明明是‘江沐阳篮球加油’和‘宋怜寂下次运动会加油’——两张！分开的！”

　　沈惜薇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又把两张叠在一起塞进去了。”

　　“我——”季亦扬回忆了一下自己往投稿箱里塞纸条的动作。当时他抱着一摞纸条，后面有人在催，他确实是两三张一起往信封里塞的。他的气势瞬间矮下去，但马上又反弹回来，“但词不是我改的！‘沐阳如焰，怜寂如夜’是什么东西？我写的明明是‘篮球加油’！哪个字跟‘焰’长得像了？！”

　　沈惜薇偏头看了一眼他桌上剩下的草稿纸，然后又推了回去：“你以后别写连笔了。”

　　“真的是我写错了吗？”季亦扬拿起草稿纸，然后认命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捂着脸，“完了。江沐阳会杀了我的。”

　　“他现在在更衣室，听不到广播。”沈惜薇说。

　　“但他迟早会知道的——”

　　“那你就趁现在赶紧跑。”

　　季亦扬认真考虑了一下逃跑的可行性，然后放弃了。

　　宋怜寂坐在看台最后一排，听广播也没有抬头。

　　晚上他和宋予安回家，今天晚上酒吧歇班，他没去。

　　这次宋予安跑了个第三，难得高兴地跟他说了一路，回家就累得睡着了。

　　宋怜寂等她睡了后，拿出手机，随便地点进了学校论坛。

　　论坛今晚比平时热闹得多。运动会期间本来就是论坛流量最高的时候，他向下翻了翻，看到了今天被拒绝的那个女生发的帖子。

　　帖子是十分钟前发的，标题只有五个字：“恶心死我了。”后面跟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宋怜寂点进去。

　　帖子开头是几张截图——论坛里别人发的运动会照片，照片就是他跟江沐阳同框的照片。

　　截图下面是正文。

　　“我真的要吐了。今天运动会上发生的事大家都听到了吧——广播站念的加油词，我请问呢，这是运动会不是婚礼现场，能不能别在公开场合搞这些恶心的东西？全校几千号人凭什么要被你们按头塞粮？同性恋恶心死了。”

　　“宋怜寂到底是什么货色你们知道吗？我有个朋友跟他一个考场过，说他考试从来不写卷子，趴桌上睡一整场。上次月考成绩单贴出来，全班倒数，就这种人也好意思天天跟在年级第一旁边蹭？脸皮是真的厚。”

　　“还有，你们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几次路过他旁边都闻到一股特别冲的酒味，混着烟味和汗味，恶心死了。一个高中生，身上天天带着酒味，你们觉得正常吗？不是去酒吧就是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了吧。江沐阳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我真替他担心。”

　　“今天广播站念的那句话真恶心！沐阳是焰我认，江沐阳确实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亮。但宋怜寂是什么夜？他哪来的脸配‘夜’这个字？夜至少是安静的、有深度的、有神秘感的。他呢？他就是一滩烂泥，糊在江沐阳身上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江沐阳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好的我尊重。但他值得更好的人。我替他感到不值，我就是不吐不快。宋怜寂你要是能看到这个帖子，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觉得自己配吗？你连站在他旁边的资格都没有。赶紧滚吧，别恶心人了。”

　　帖子发出来不到十分钟，底下已经盖了将近一百楼。

　　评论区前排还是有人在劝，说楼主情绪太激动了，冷静一下。但越往后翻，附和的声音越多。

　　“早就想说了，江沐阳跟宋怜寂走得那么近到底图什么？图他成绩差？图他家里穷？”

　　“楼主说得对啊，宋怜寂身上确实有酒味，我上次经过他旁边也闻到了，特别冲。”

　　“一个高中生身上天天有酒味，不是在外面混是什么。”

　　“就这样还敢跟江沐阳走得那么近，真的没有自知之明。”

　　“沐阳如焰怜寂如夜，笑死了，配钥匙三元一把配几把？”

　　“宋怜寂和屎祝99”

　　宋怜寂翻了翻，没几条为他说话，刚发就被新的骂声盖过去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女生的头像，很好看很可爱很阳光的一个小女生呀？今天被拒绝也只是笑了笑，笑得也很温柔呀？为什么……

　　他又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没有味，哪里有味，自己闻不出来可别人闻不出来，这衣服每天他都回来泡几个小时搓好几遍的……

　　手机震了几下，他关了校园论坛打开班级群，季亦扬刚刚在群里发了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截图——广播站那张加油词的原件照片，季亦扬大概是专门跑去找广播站的人要回来的。

　　照片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两张纸条，一张写着“江沐阳篮球加油”，一张写着“宋怜寂下次运动会加油”，因为纸张太薄，两张叠在一起之后字迹透过去，又在投递过程中被揉搓了几下，到了广播站的人手里就变成了一段谁也说不清楚原文到底是什么的“天书”。

　　季亦扬在照片下面打了一长串感叹号：“你们看！！真的是两张纸条！！不是我写的！！我冤枉！！”

　　第二条消息是艾特江沐阳的：“哥你别杀！！！我真的是两张纸条分开的！！！”

　　第三条是艾特宋怜寂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沐阳在群里回了一个问号。然后是第二个问号。然后是一句话：“我刚出更衣室。发生什么事了。”

　　他还不知道。

　　宋怜寂看着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没有回复。

　　骂吧，没事的。

　　他和他喜欢的人幸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