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39、运动会 南街的

　　南街的蛋糕店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还没有关门。

　　“今天带同学来了？”老板娘大概认得江沐阳，“四个人呢。随便看，还有半个小时才关门，不着急。”

　　季亦扬第一个冲到玻璃柜台前面，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芒果冰面包还有吗？！”

　　“有，还有两个。”

　　“我要一个！不，两个都给我——”

　　“你吃两个你晚上还睡得着？”沈惜薇把他往旁边挤了挤，自己弯腰看着柜台，“我要一个蛋挞就行，不太饿。”

　　季亦扬趴在玻璃上，纠结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芒果冰面包和一个巧克力曲奇。沈惜薇拿了一个蛋挞和一杯热牛奶。江沐阳没有马上去挑，而是站在宋怜寂旁边，等着他先选。

　　“你挑。”江沐阳说，“大的。草莓的还有，巧克力的也有。”

　　宋怜寂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前面的蛋糕，“这个。”他指了指草莓蛋糕。

　　“又是小的？”江沐阳弯下腰，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个——是一个草莓奶油杯，不大，标价十二块。他皱了皱眉，然后直起腰，对老板娘说，“草莓蛋糕，拿那个整个的，大的那个。”

　　“你——”

　　“我说了两个。这个是第一个，你再挑一个。”江沐阳把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

　　宋怜寂只好又指了指一个芒果毛巾卷，“嗯……那这个。”

　　江沐阳又自己拿了个别样的草莓蛋糕。

　　老板娘笑着把蛋糕装进盒子里，又给季亦扬和沈惜薇拿好了各自的。结账的时候江沐阳掏出钱包，季亦扬也掏钱包，两个人差点撞上。

　　“我来我来——”季亦扬说。

　　“你请你自己的。他的我请。”江沐阳把季亦扬的钱包按回去，把自己那份钱放在柜台上。

　　沈惜薇自己付了蛋挞和牛奶的钱，站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牛奶。

　　四个人端着各自的蛋糕和饮料，在蛋糕店门口的长椅上坐成一排。

　　季亦扬三口就把芒果冰面包吃完了，然后盯着沈惜薇手里的蛋挞看。沈惜薇把蛋挞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自己的吃完了？”

　　“吃完了。你那个看起来也挺好吃的——”

　　“想都别想。”

　　“我就看看。”季亦扬托着腮，沈惜薇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然后把蛋挞掰了一半递给他。

　　季亦扬的眼睛瞬间亮了，双手接过来，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然后两口吃掉了。

　　沈惜薇没理他。

　　江沐阳坐在长椅的另一头，草莓蛋糕放在膝盖上还没拆，侧过头看着宋怜寂。

　　宋怜寂把毛巾卷拆开了，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你怎么不吃草莓的。”江沐阳问。

　　“先吃巧克力的。草莓的带回去。”

　　“带给谁？”

　　宋怜寂的勺子停了一下。“我妹妹。”

　　江沐阳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这个是给你吃。”他说，“这个是我的，我带回去给我妈，她喜欢吃草莓的。”

　　宋怜寂把毛巾卷吃完。

　　“好吃吗。”江沐阳问。

　　“嗯。”

　　“那你下次再考及格，我还给你带。”

　　“……好。”

　　季亦扬在旁边已经解决完了半个蛋挞，又开始说话：“运动会你俩真不报项目？江沐阳篮球肯定要打，宋怜寂你报个什么嘛，我们班还缺人——”

　　“你让他想报什么自己报。”江沐阳说，“别催他。”

　　季亦扬哦了一声，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星星好多。明天肯定是个好天。”

　　“该回去了。”沈惜薇站起来，把空牛奶杯扔进垃圾桶，“已经很晚了。”

　　宋怜寂也站起来，但站起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坐了一会儿之后膝盖僵了，站起来的一瞬间感觉到右膝盖上那道还没好的擦伤扯了一下。

　　但江沐阳看到了，他把车推过来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但在宋怜寂准备迈步走路的时候，他把车把塞进宋怜寂手里。

　　“你骑车回去。我走路。”

　　“不用——”

　　“我吃多了想消食。你帮我骑回去，明天还我。”江沐阳把车把往他手里推了推，然后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

　　季亦扬在前面喊：“你们俩快点！我宵禁时间要到啦！”

　　江沐阳先走，然后宋怜寂骑上车，骑到江沐阳旁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江沐阳一边走一边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

　　“走啊，你骑车还没我走得快。”

　　宋怜寂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了速度。

　　他们四个不顺路，走了一会便散了。

　　宋怜寂骑着江沐阳的自行车回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十点半多了。

　　他已经跟那个老板请过假了，那个老板也同意了。

　　他把车锁在车棚里，明天再还给他，然后他拿着江沐阳的外套和蛋糕上楼了。

　　他把书包甩上肩膀，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蛋糕别放坏了。你妹要是不在家你就自己吃了，别舍不得。”

　　宋怜寂靠在楼梯扶手上，打了两个字：“啰嗦。”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晚安。”

　　对面秒回了两个字：“晚安。”

　　宋怜寂打开门，宋予安还没睡，头发散着，她看到宋怜寂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他手里拎着的蛋糕盒子。

　　“草莓蛋糕。”

　　“你怎么知道是草莓的。”

　　“闻到的。”宋予安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哥，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同学请的。”

　　“哪个同学。”

　　宋怜寂顿了一下。“江沐阳。”

　　宋予安把蛋糕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他为什么请你吃蛋糕。”

　　“因为我数学过60了。”

　　妹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转过头来看着他：“嗯？。”

　　“这次考了六十一。”宋怜寂把书包放下，“我去洗个澡，你先吃。”

　　等他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宋予安已经吃了四分之一了。

　　然后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递给他。

　　“运动会。我报了一百米。”

　　宋怜寂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他把通知单还给她，说：“能跑第几。”

　　“不知道，我跑不快。”

　　“尽力就行。”他把书包拎起来甩上肩膀，

　　“哥，你报了什么。”

　　“没报。”

　　“为什么不报。”

　　“不想报。”

　　操场上的喇叭在放运动员进行曲。那首歌每年运动会都放，音质差得要命，但热闹就行。

　　宋怜寂到的时候开幕式已经结束了。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从操场侧面的小门绕进去，沿着围墙走到自己班的看台。

　　看台上没几个在看开幕式，不是打牌就是玩手机，或者是吃零食。

　　江沐阳不在看台上，他被篮球队的叫去热身了。

　　季亦扬在看台上坐不住，一会儿跑下去买水，一会儿跑上来喊人下去加油，难得没有坐在那里看手机。

　　“你来了？江沐阳刚才还说你可能会睡到中午。”

　　“醒了。”

　　“那你下去看篮球赛不？就在那边，等会儿他要是进球了你得给他加油。他昨天回家的时候念叨了一晚上说你答应了他考及格就怎样怎样，我都听烦了，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他一块走了。”

　　宋怜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季亦扬走下看台。

　　篮球场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女生有男生，男生是真来看球的，女生不多是来看江沐阳的。

　　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很显然，江沐阳又进球了。

　　江沐阳跑回去防守的时候往场边扫了一眼，看到宋怜寂，脚步顿了一下，差点被对面的人过了，还不忘对宋怜寂说一句：“小瞎子！站那么远干嘛，往前站点！”

　　宋怜寂没有往前站。他靠在篮球场边的围栏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一副“我就是路过来看看”的表情。

　　但他没有走。

　　第二节开始他被换下去休息——体育老师让他保存体力打下半场。

　　他走下场，满头是汗，他从季亦扬手里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然后走到宋怜寂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他说。

　　宋怜寂看了看周围。季亦扬去买水了，其他人都不在，他说：“没有。”

　　“我包里有。在那边椅子上。”

　　宋怜寂走过去，从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走回来递给他。江沐阳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然后把瓶子递回去。“你喝不喝。”

　　“不渴。”

　　“你嘴唇都干了。”江沐阳把瓶子塞进他手里，“喝一口能死。”

　　宋怜寂看了他一眼，拿起瓶子喝了一口。

　　“你等会儿还有比赛吗。”他问。

　　“有。第三节和第四节都要上，我们班中锋受伤了，我得打内线。”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宋怜寂看了一会就走了，因为女子一百米跑开始了，他去看宋予安了，还借了沈惜薇的相机。

　　沈惜薇在后面大喊：“哎你会用吗你？！”

　　“不会。”

　　“那你拿它干嘛！”

　　“现学。”

　　“……”

　　气得沈惜薇不理他，回去整理自己的头发去了。

　　江念宜和宋予安报的同一块项目，还被分到了一组。沈惜薇的那个相机很简单，有脑子就会，宋怜寂很快就学会了，他给她俩录了全程。

　　江念宜看到他拿这个相机了，一跑完就劫持了他：“宋怜寂！”

　　“嗯？”

　　“你录像了对吧，回去把视频发给我，有我和安安同框对吧。”

　　“这沈惜薇相机。”

　　“……行。”

　　江念宜又转头去找了沈惜薇。

　　宋怜寂又逛了两圈，等他回去篮球赛结束了。

　　宋怜寂回去的时候，篮球场周围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圈。

　　宋怜寂没有走过去。他靠在篮球场入口的铁栅栏上，把沈惜薇的相机挂回脖子上（忘还了），打算等人群散了再把江沐阳叫过来——季亦扬让他帮忙叫江沐阳去食堂占位子，说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去晚了鸡腿就没了。

　　然后他看到一个女生从人群里走出来，径直走向江沐阳。

　　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拉拉队的队服，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和一封信，长得很漂亮。

　　“江沐阳。”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有几个男生开始起哄。

　　江沐阳转过头来，有些懵。

　　“恭喜。”女生把运动饮料递过去，“这个给你。”

　　“谢谢。”江沐阳接过饮料。

　　女生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信封双手递过去。“这个——也是给你的。”

　　宋怜寂玩着相机的手顿了一下。

　　江沐阳接过去了，然后他一直在说什么，不知道是在说“我们在一起”还是“对不起”。

　　但可以看到那个女生很快地用袖子擦了下眼睛，然后笑了笑走了，周围起哄的人也散了。

　　江沐阳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围栏旁边的宋怜寂。

　　宋怜寂假装低头看相机。

　　“你站多久了。”江沐阳走过来。

　　“刚来。”宋怜寂把相机关了。

　　“你看到了？”

　　“什么都没看到。”

　　“你不撒谎会死是吧。”

　　“会。”

　　江沐阳被噎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班的学习委员。成绩挺好的，人也挺好的。”

　　宋怜寂没说话。

　　“她写了两页纸。字特别好看。”江沐阳语气很轻，“我跟她说，谢谢她喜欢，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头看了宋怜寂一眼。

　　宋怜寂还是没有说话。他把相机的镜头盖合上，把肩带在脖子上重新挂好，然后转过身往看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处理好就行。”

　　“什么叫处理好。”

　　“就是……别让人家太难堪。”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敢说出口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沐阳靠在围栏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这方面还挺懂的。”江沐阳说。

　　“不懂。”宋怜寂没有停步，“将心比心罢了。”

　　江沐阳把运动包甩上肩膀，大步跟上去，和他并排走着。

　　“我拒绝了。”江沐阳忽然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用力了些。

　　“嗯。”

　　“我说了我有喜欢的人。”

　　“嗯。”

　　“你都不问我喜欢谁。”

　　宋怜寂停下脚步。

　　“你话今天特别多。”他说。

　　“你管我。”江沐阳把头扭到一边，“反正我说了。”

　　“知道了。”宋怜寂说。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说过了。”

　　“……”

　　江沐阳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宋怜寂把相机还给沈惜薇。

　　“宋怜寂你录像水平也太差了，”沈惜薇翻了两段之后说，“第二段晃得我头晕。予安冲刺那一下你都没拍到正面。”

　　“她跑太快了。”

　　“你不会提前对焦吗？”

　　“不会。”

　　“……算了。”

　　宋怜寂在看台最后一排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