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38、蛋糕

　　宋怜寂在酒吧干到第二个星期的时候，被老赵从仓库调到了前面。

　　“前面缺人手，”老赵说，“小周请假回老家了，你顶他几个晚上，端端盘子送送酒，不用你招呼客人，送了就走。给你加两百。”

　　宋怜寂点头。

　　工作时，宋怜寂端着托盘在卡座之间穿行，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一天在前面干活还算太平。第二天也还行，有两个喝多的客人冲他喊“服务员快点”，他加快了脚步，没出什么差错。

　　第三天晚上，九号包间来了一群人，五六个，有男有女，看起来二十出头，他们点了两瓶洋酒和一堆软饮，自己兑着喝。宋怜寂把酒送上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看了他一眼。

　　“哟，这个服务员长得挺白。”那人笑着说。

　　宋怜寂没有反应。他把酒放在桌上就走了，后面的人不知道在笑什么。

　　过了一会儿，九号包间又点单了。宋怜寂端过去，一杯一杯往桌上放。放到最后一杯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刚才说话的那个男的，眼神有些不怀好意。

　　“你多大？”那人歪着头看他，“看着不像成年。你们这儿招童工啊？”

　　宋怜寂把手腕往外抽，没抽动。

　　“请放手。”他说。

　　“脾气还挺大。”那人笑了一声，松开了手。宋怜寂收回手腕，转身要走，那人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别走啊，陪我喝一杯。”

　　“我喝不了酒。”

　　“谁让你喝酒了，让你倒酒。”

　　宋怜寂转过身来，一桌人都在看他，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低头玩手机假装没看见。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边上，拿起桌上那瓶开了的洋酒，往杯子里倒了半杯。

　　“倒多了。”那人说。

　　宋怜寂停下来。

　　“我说倒多了。”那人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喝掉。别浪费。”

　　宋怜寂看着他。

　　纹身男看起来没醉，眼神是清明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旁边还有一群人看着他。

　　“酒吧规定服务员不陪酒。”宋怜寂说。

　　“谁说是陪酒了？我说的是别浪费。这么好的酒倒多了，你不喝谁喝？”纹身男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宋怜寂站着没动。

　　“不喝是吧？”纹身男等了几秒，然后把杯子拿回去放在桌上，“行。那我换个方式。你把这杯酒喝了，我给你一百块钱小费。”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票子，压在杯子底下。“不喝也行。你把你们经理叫来，我问问他，你们这儿招的什么人，连最基本的服务都不懂。”

　　宋怜寂还是没有动，一百块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但他还是推开了。

　　“我去叫经理。”他说。

　　纹身男的表情变了。有些意外。他把宋怜寂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出声来。“有点意思。”他把酒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摆了摆手，“算了，你走吧。”

　　宋怜寂拿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门外时才长舒了一口气。

　　但凌晨一点左右，九号卡座又点单了。

　　宋怜寂端着一托盘的啤酒过去，弯下腰往桌上摆。摆到一半的时候，那个纹身男站起来，拿着手机出去接电话。他从宋怜寂身边经过的时候，故意绊了一下。

　　宋怜寂被他撞得身体一歪，托盘上的啤酒倒了一桌，浇在旁边一个女生的大腿上。那个女生尖叫了一声，跳起来，裙子湿了一大片。……

　　“你他妈会不会干活？”纹身男先发制人。他挂掉那个根本没拨出去的电话，指着宋怜寂的鼻子，“你撞我？”

　　“是你撞的我。”他说。

　　“你说什么？”纹身男往前逼了一步。“你再说一遍？你一个服务员，把酒洒了还怪客人？你知不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

　　宋怜寂没有退，直视他的眼睛。

　　“调监控。”宋怜寂说。

　　纹身男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料到这个回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纹身男把声音压低了，手搭上了宋怜寂的肩膀，五根手指慢慢地收紧，“你跟我犟，对你没好处。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给我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

　　宋怜寂的本能反应是抬手挡开，但他在最后一秒忍住了。

　　“对不起。”他说，面无表情。

　　纹身男笑了一声，把手从宋怜寂肩膀上拿开，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这才乖。去吧，再拿几瓶酒来。这几瓶碎了的算你的。”

　　宋怜寂出去拿了几瓶酒回来，放下就走了。

　　凌晨两点，九号包间的人终于走了。纹身男走的时候路过吧台，把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币拍在台面上，说这是给刚才那个小服务员的小费，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调酒师把钱拿起来，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别捡。”他对走过来的宋怜寂说。

　　宋怜寂看了垃圾桶一眼，没有去捡。

　　“你还好吧？”他问。

　　“没事。”

　　“那个傻逼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干嘛跟他道歉！明明是他撞的你，还要你赔钱？”

　　宋怜寂没回答，他转过身去，接着干活。

　　凌晨六点，下班，又是一天。宋怜寂换下工作服，朝学校走去。

　　早自习，他照常趴在桌上。江沐阳的保温袋放在他桌上，今天是红薯粥，放了红枣，甜的。

　　他把粥喝了，把保温袋推回去，然后趴下睡觉。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说。

　　江沐阳在旁边翻书，忽然说：“小瞎子你换洗衣液了？”

　　宋怜寂从胳膊里抬起头。“什么？”

　　“你身上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江沐阳眼睛盯着课本，“以前是洗衣粉，现在好像有点……别的味道。”

　　宋怜寂把校服袖子拉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烟味、酒味，很明显。

　　“可能是在走廊上蹭的。”他把袖子放下来，“有人在走廊上抽烟。”

　　江沐阳“哦”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了一个事。

　　“第一节数学老师考试，好好考，考了60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请你吃好吃的，蛋糕。”

　　“那你准备好钱。”他说。

　　江沐阳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考了60分你就得请我吃蛋糕。两个。”

　　“行。别说两个，十个都行。”江沐阳把课本啪地合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我呢那我呢？我考了60也得高低请我吃一个吧！”季亦扬凑过来。

　　“请你吃屎。”

　　“……”

　　区别对待。

　　这次考试宋怜寂难得全部没睡觉，会不会是另一回事，先蒙上再说。

　　数学试卷没一上午就批了出来，没想到这次宋怜寂真考了60分。

　　他拿着卷子走回座位。江沐阳已经把自己的卷子翻过来盖在桌上了，正伸着脖子往他这边看。看到那个红色的“61”的时候，江沐阳的嘴角开始往上翘，压都压不住，最后干脆不压了，整张脸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你笑什么。”宋怜寂坐下，把卷子塞进课桌里。

　　“蛋糕。”江沐阳说。

　　“什么。”

　　“蛋糕。两个。你自己说的。”

　　“……你还记着。”

　　“废话。”江沐阳把椅子往他这边拖了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放学别跑，我带你去买。”

　　宋怜寂看了他一眼。

　　“放学我有事。”宋怜寂说。

　　“什么事。”

　　“私事。”

　　“又是私事？”江沐阳的眉头皱了一下，把胳膊往宋怜寂椅背上一搭：“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蛋糕店晚上十一点关门，你十一点之前总有空吧。”

　　但不巧他确实有事。

　　但他不想放弃这一次这么好的机会，算了，今天先不去了。

　　“没事。”

　　“那行，9：30下了晚自习就去。”

　　晚自习还没结束，天就黑得死寂。本来只有江沐阳和宋怜寂两个人的，结果季亦扬死缠烂打了一下午，也只好带上了他和沈惜薇。

　　沈惜薇：“干嘛？我又不想去。”

　　季亦扬：“去呗又吃不了你，我请你吃。”

　　本来沈惜薇还想叫上江念宜和宋予安的，结果她俩不去，说什么明天要交什么表，必须今天弄完，所以不去了。

　　其实是为了什么，她俩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本来的两个人成了四个人。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季亦扬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被讲台上的值班老师瞪了一眼。

　　“你急什么，还没说下课。”

　　“铃都打了——”

　　“我说下课才算下课。”

　　季亦扬又坐回去了。

　　值班老师硬是拖了两分钟才下课。

　　季亦扬又弹起来，三步两步蹦到江沐阳桌子前面，两只手往桌上一拍。

　　“走走走走走！”

　　“你赶着投胎？”江沐阳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把课本往书包里塞，动作慢得像在做慢动作回放。

　　“蛋糕店要关门了！”

　　“还有一个半小时，你慌什么。”江沐阳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转头看宋怜寂。

　　宋怜寂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就那几本课本和一支笔，往包里一塞就完了。

　　沈惜薇从前排走过来，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回消息。“我查了一下，南街那家蛋糕店开到十一点，走过去十五分钟，时间够的。”

　　“你连地图都查了？”季亦扬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出门不带脑子。”沈惜薇把手机收起来。

　　四个人从教学楼出来，季亦扬走在最前面，倒着走，面朝其他三个人，嘴里不停地在说蛋糕店什么好吃。

　　“他们家的提拉米苏绝了，我上次一个人吃了两块。还有那个芒果班戟，芒果是一整块的，不是那种罐头芒果——”

　　“你能不能看路走。”沈惜薇说。

　　“我看得见——”

　　话音刚落，季亦扬的后脚跟踢到了花坛的边沿，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最后拽住了江沐阳的书包带子才没摔倒。江沐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你再倒着走我就把你扔花坛里。”

　　季亦扬嘿嘿笑了两声，转过来好好走路了，但嘴巴还是没停。

　　“诶对了，运动会你们报什么项目？我报了一百米和跳远。江沐阳你报了篮球对吧？”

　　“嗯。”

　　“宋怜寂呢？你报了什么？”

　　宋怜寂走在队伍最边上，书包带子拖得很长，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报。”

　　“为什么不报？”

　　“不想报。”

　　“哦。”季亦扬没有再追问，“其实你可以报个长跑，你天天跑那么快，放学一打铃人就没影了，肯定能拿名次。”

　　江沐阳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季亦扬没反应过来，还在说：“真的，你那个速度我觉得一千五都没问题——”

　　“季亦扬。”沈惜薇打断了他，“你刚才说芒果班戟，那家店的芒果新鲜不新鲜？”

　　话题被岔开了，季亦扬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芒果。

　　宋怜寂走在后面，看了沈惜薇的背影一眼。

　　江沐阳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冷不冷。”江沐阳忽然问。

　　“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还好。”

　　江沐阳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开，脱下来，递过去。

　　“穿上。”

　　“你自己——”

　　“我里面穿了卫衣。你不穿我就扔地上。”江沐阳把外套举在半空，一副“你试试看”的表情。

　　宋怜寂看了他两秒，接过外套穿上了。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江沐阳看了一眼，评价道。

　　宋怜寂把长出来的袖子往上卷了卷，没说话。

　　走在最前面的季亦扬回过头来，看到宋怜寂穿着江沐阳的外套，张了张嘴想说“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但沈惜薇在他开口之前就拽着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拉回去了。

　　“看路。”她说。季亦扬哦了一声，乖乖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