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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暖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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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炉
琴房的暖炉是台老式铸铁的,漆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灰黑,唯独炉心烧得通红,像块埋在铁皮里的炭火。初歌尔盘腿坐在炉边的厚地毯上,校服外套被她垫在身下,怀里抱着本翻卷了角的乐谱,脚趾却不听话地往炉壁上蹭——刚挨上就被烫得“嘶”一声缩回来,蜷成个小肉球,活像只被火苗逗弄的猫。
“又在跟暖炉较劲。”夜锦町推门进来时,围巾上还沾着雪粒,话音刚落,手里的保温桶“咚”地搁在琴凳上,带出的寒气刚飘到暖炉边,就被烘得没了影踪。她摘下围巾,露出被冻得发红的脖颈,指尖冻得发僵,却还是先去摸了摸暖炉的铁皮,“调这么大档,是想把琴房点了?”
初歌尔吐了吐舌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块被炉壁烤得发烫的地毯:“谁让你昨天说指尖冻得按不住弦。”她伸手去抓夜锦町的手,触到一片冰凉时忍不住皱起眉,“又没戴手套?跟你说了多少回,琴房到宿舍那段路风最大。”说着就把对方的手拽到自己手心里,哈着气来回搓。
夜锦町的手被她焐得发痒,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只好任由她折腾,另一只手打开保温桶,一股酸香混着暖意“腾”地冒出来——酸木瓜的清冽裹着番茄的甜,还有点木姜子油的辛香,在暖炉边漫开,把琴房里的松香都压下去了大半。“我妈做的酸汤鱼,盛了点汤给你热着。”她指了指暖炉边的铁架,“搁那儿温着,练完琴再喝。”
初歌尔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亮得像沾了光:“放木姜子油了?”她记得上周夜锦町打电话时提过,阿姨做酸汤鱼必放这个,说能去腥味,当时她在旁边偷偷咽了好几口口水,被对方抓个正着。
“少贫,”夜锦町用没被攥着的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先练琴。昨天卡壳的那段,今天必须顺下来。”她拖过琴凳坐下,把小提琴架在肩上试音,弦音在暖烘烘的空气里荡开,比平时温润了不少,像浸了水的棉线。
初歌尔悻悻地松开手,乖乖坐到钢琴前,指尖刚碰上琴键就“呀”了一声——琴键被暖炉烤得有点烫,像触到了晒了半天的石板。她试着弹了个和弦,声音里都带着点暖烘烘的调子,连带着昨天总卡壳的那段旋律,居然顺溜了不少。
“你听!”初歌尔眼睛一亮,加快速度弹起来,“是不是顺多了?暖炉烤过的琴键都懂事!”
夜锦町拉着小提琴附和,弓子在弦上轻快地跳,目光却落在她随着节奏轻点的脚尖上——初歌尔的袜子后跟破了个小洞,露出点白皙的脚踝,在暖炉的光里像块浸了水的玉。她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她的新袜子,说是“给你那总蹭破袜子的朋友带一双”,当时还嫌妈妈多事,此刻倒觉得刚好。
一曲终了,初歌尔得意地扬着下巴:“怎么样?是不是超顺?”
“嗯,”夜锦町放下琴,从包里摸出双包装好的袜子扔过去,“奖励你的,下次再把袜子穿破,就没得换了。”
初歌尔接住一看,是双米白色的羊毛袜,袜口绣着只小小的猫爪,顿时红了脸:“你怎么知道我袜子破了?”她明明特意把裤脚往下拽了拽,遮得严严实实。
“你踩踏板时,脚踝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夜锦町低头调弦,耳尖却悄悄泛了红,“暖炉边烤久了容易上火,我带了菊花茶,泡点?”
暖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响起来,初歌尔跳起来去灌水,回来时手里捧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递一杯给夜锦町:“谢啦!不过你妈妈也太神了吧,连我穿破袜子都知道?”
“她猜的,”夜锦町抿了口茶,菊花的清苦混着暖意滑下去,“说练琴的孩子总爱蹭琴凳,袜子磨得快。”她看着初歌尔迫不及待拆开袜子,三两下脱掉旧袜子换上新的,脚趾在羊毛袜里动了动,像只得了新窝的小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暖炉上的酸汤鱼还在咕嘟冒泡,酸香越来越浓。初歌尔吸了吸鼻子,按捺不住地问:“能先喝口汤吗?就一小口,润润嗓子好练高音。”
夜锦町拗不过她,拿了个小碗盛了点汤递过去。初歌尔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酸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却咂咂嘴喊:“再来点!”
“练完第三遍再说。”夜锦町把碗收回来,重新架起小提琴,“刚才那段solo,感情再饱满点,像喝到酸汤的感觉,又鲜又有点刺。”
初歌尔点头,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这次的旋律里果然多了点鲜活的劲,像酸汤里蹦跳的鱼。暖炉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初歌尔的影子总爱往夜锦町的影子上靠,小提琴的弓弦一动,两个影子就跟着轻轻摇晃,像在跳一支慢舞。
中途休息时,初歌尔从书包里掏出个油纸包:“给,我妈做的红薯干,晒了一个月呢。”她剥开一块塞进夜锦町嘴里,“甜不甜?我妈说霜降后的红薯最甜,晒的时候还特意避开雨天,说潮了就不劲道了。”
红薯干的甜混着酸汤鱼的香,在暖炉边缠成一团。夜锦町嚼着,看着初歌尔因为吃得太急,嘴角沾了点糖霜,像只偷糖的松鼠,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碰到的皮肤温温的,带着点红薯的黏意。
初歌尔愣了一下,脸倏地红了,低头假装喝茶,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暖炉的热气好像突然变烫了,连呼吸都带着点甜。
“对了,”夜锦町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周末我妈生日,她说想请你过来吃顿饭,就我们几个,不麻烦。”
初歌尔差点把茶杯打翻:“真的?那我带点什么好?阿姨喜欢花吗?还是水果?”她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我查查阿姨这个年纪喜欢什么礼物……”
“不用,”夜锦町按住她的手,“我妈说你上次帮她搬的那盆兰花活了,让你过去看看就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家暖气比琴房的暖炉热,穿件薄毛衣就行,不用裹得像熊。”
暖炉上的水壶又开了,“呜呜”的声音像在笑。初歌尔看着夜锦町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暖炉烧得再旺,也不如心里那点悄悄冒出来的热乎气。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袜子,猫爪的图案蹭着地毯,软乎乎的,像揣了只小兔子在心里跳。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暖炉的铁皮偶尔“咔”地响一声,是热胀冷缩的动静。初歌尔弹着琴,夜锦町拉着弓,酸汤鱼的香气混着菊花的清苦,还有红薯干的甜,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慢慢酿着,像罐正在发酵的蜜。窗外的雪还在下,但琴房里,连时间都走得慢悠悠的,生怕踩碎了这满室的暖意。
初歌尔偷偷抬眼,看到夜锦町的睫毛在暖炉的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会很长,但只要有这暖炉,有这琴声,有身边这个人,再冷的日子,也能过成裹着糖霜的红薯干,又甜又暖。她悄悄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的影子更靠近些墙上那个拉琴的影子,心里的小兔子跳得更欢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锦町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嗯,练着呢……她也在……好,知道了,我们晚点回去。”挂了电话,她对初歌尔说,“我妈让我们练完琴直接回去,她炖了羊肉汤,说给你补补。”
“羊肉汤!”初歌尔眼睛更亮了,手指在琴键上欢快地跳了个音阶,“那我们快点练,争取早点去阿姨家!”
夜锦町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急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话虽这么说,手里的弓子却拉得更快了,旋律像撒了欢的小鹿,在暖炉边蹦跶。
暖炉的红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一个眼里闪着光,一个嘴角含着笑,琴键的叮咚混着弓弦的颤音,还有暖炉偶尔的轻响,在飘雪的午后织成张温软的网,把所有的寒冷都挡在了外面。初歌尔弹到兴头上,突然转过头冲夜锦町眨了眨眼,夜锦町心领神会,弓子一转,拉出个俏皮的变调,两人相视一笑,琴声里顿时多了许多藏不住的甜。
这大概就是冬天最好的样子吧——外面雪落无声,屋里暖炉正旺,身边有合拍的人,手边有熟悉的琴,连空气里都飘着让人踏实的味道。初歌尔想着,手指在琴键上跑得更欢了,仿佛要把这暖炉边的时光,都弹进旋律里,存成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