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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谱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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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的木门被推开时,带着点老旧的“吱呀”声,像是谁在喉咙里卡了口痰,含混地哼了一声。初歌尔抱着一摞刚从打印店取来的乐谱,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墨渍,黑黢黢的,像不小心蹭到了陈年的煤屑。她抬头的瞬间,正好撞进夜锦町的视线里——对方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膝头摊着本翻得卷了边的乐理书,阳光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抄好了?”夜锦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穿透空气的清透,把琴房里漂浮的灰尘都震得显了形。她的指尖正停留在书页上某段复杂的和弦标记处,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那里已经被磨出了道浅浅的白痕。
初歌尔把乐谱往旁边的旧钢琴上一放,纸张碰撞发出“哗啦”一声响,惊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抖了抖叶子。她有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鼻尖微微翘着,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那当然,这次保证没写错一个音符!”说着,她从琴凳底下翻出个牛皮纸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那张夜锦町上次手抄的《夏夜晚风》——纸页边缘已经有点发脆,最上面那角还留着个浅浅的鞋印,是上次她不小心踩上去的,后来用橡皮蹭了半宿,却还是留下道灰蒙蒙的痕,像块洗不掉的胎记。
她把两张谱子并排铺在钢琴盖上,手指点着新打印的谱面:“你看,是不是比你写的还工整?打印店的阿姨说用了加粗墨,连休止符都比普通的黑三分。”
夜锦町的目光落在旧谱子那道浅浅的鞋印上,视线像块温润的玉,轻轻覆了上去。她伸出手,指尖顺着那道痕慢慢滑过,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鞋印边缘被人用橡皮反复擦过,纸纤维已经有点起毛,露出底下泛黄的肌理,像道藏不住的疤。“嗯,是工整。”她没接初歌尔的话,只是拿起新谱子翻了两页,指尖划过纸页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忽然停在某小节处,“这里的休止符,你多画了半拍。”
初歌尔凑过去一看,果然。那个四分休止符后面,不知怎么多了个小小的尾巴,像条没长全的蝌蚪,歪歪扭扭地粘在旁边。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发梢被扯得有点乱,像团刚被猫挠过的毛线:“哎呀,怎么又错了!”她伸手就要把那页撕下来,指尖刚捏住纸角,却被夜锦町按住了手背。
对方的指尖微凉,带着种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沁润,触得初歌尔心里莫名一颤。“不用。”夜锦町从藤椅旁边的帆布包里摸出支红色水笔,笔帽上还沾着点干涸的红墨水,像块凝固的血痂。她旋开笔帽,笔尖在错处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叉,力道很轻,红痕边缘却很清晰,像道醒目的警告。顿了顿,她的笔尖又往下挪了挪,在红叉旁边补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眼睛是两个小点,嘴巴是道上扬的弧线,画得有点孩子气,和她平时清冷的样子完全不符。“改过来就好,一点小痕迹,不影响。”
初歌尔看着那个笑脸,突然想起上周在医务室的事。当时她的手指被乐谱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的时候,夜锦町也是这样,指尖轻轻捏着创可贴的边缘,一点一点把伤口盖住,动作轻得像在给易碎的瓷器贴花纸。她的指尖总是带着点凉意,可触到皮肤时,却让人心里发暖,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愣着干嘛?”夜锦町把红笔递过来,笔杆上还留着她的温度,“不改?等会儿排练被社长看到,又该说你态度不认真了。”
“哦……”初歌尔接过笔,指尖不小心碰到夜锦町的指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下,猛地缩了缩手。红笔在她手心里转了个圈,差点掉在地上。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那个错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把多余的尾巴涂掉。红墨水在白纸上晕开一小片,像朵没开好的花。
琴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初歌尔改完那处错误,抬头时发现夜锦町正看着她的手——她的食指上还贴着上次受伤时的创可贴,边角有点卷了,露出底下淡淡的粉色皮肤。“手好点了?”夜锦町突然问,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钢琴盖上的旧谱子上,“那天的谱子,我重新抄了份,在包里。”
“啊?不用了吧,我这不是有新的了嘛。”初歌尔指了指打印的谱子,心里却有点甜。她知道夜锦町说的“重新抄”是什么意思——上次那张被她踩脏的,其实夜锦町早就可以扔掉,却一直留着,还特意重新抄了份。
夜锦町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只卡通猫,是去年初歌尔硬塞给她的生日礼物。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她手抄的《夏夜晚风》,字迹比上次更工整,音符之间的间距都量得差不多,连休止符的大小都一样。最底下还画了道小小的波浪线,像条蜿蜒的河。“这个你拿着,”她把笔记本递过来,“打印的谱子太滑,翻页的时候容易掉。”
初歌尔接过笔记本,指尖碰到封面的卡通猫,软乎乎的触感透过纸页传过来。她翻开看了看,发现夜锦町在每个转音的地方都用铅笔标了小小的箭头,提醒该往哪个方向滑弦,像给迷路的人画了张地图。“你怎么知道我总在转音这里卡壳?”她抬头问,眼睛亮晶晶的。
“听你练了那么多次,还能不知道?”夜锦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上次排练,你在这里卡了七次。”
初歌尔的脸有点红,嘟囔着“哪有那么多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把新打印的谱子塞进文件夹,把夜锦町手抄的那份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放进自己的吉他包内侧——那里还放着几颗草莓糖,是上次夜锦町给她的,她没舍得吃,一直留着。
“对了,”初歌尔突然想起什么,从吉他包里掏出张纸,“主持人的稿子,我写好了,你帮我看看?社长说要简洁点,别太啰嗦,可我总觉得写得像流水账。”
那是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被划了好几个圈,还有些地方用箭头标着“这里要改”。夜锦町接过来,低头认真看着,指尖顺着字迹慢慢滑过。初歌尔的字有点张扬,笔画总是伸得太长,像不安分的藤蔓。“‘感谢各位来宾’这句可以删掉,”夜锦町指着其中一行,“我们是校内演出,来的都是同学和老师。”她顿了顿,又指着另一处,“‘接下来有请……’太生硬,改成‘下一首,送给喜欢夏天的人’,更自然点。”
初歌尔凑过去听,头靠得很近,能闻到夜锦町头发上的味道,像洗过的白衬衫晒在太阳底下,带着点皂角的清香。她看着夜锦町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突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下午,有吉他,有乐谱,还有身边这个人,好像比什么都好。
“对了,锦町,”她突然开口,“你说,演出那天我穿什么好?社长说要正式点,可我觉得穿裙子弹琴不方便,总担心绊到琴弦。”
夜锦町想了想,抬头看她:“你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配牛仔裤就挺好。”她说的是初歌尔去年生日时买的那件,袖口有小小的刺绣,是只音符的形状。
“真的?”初歌尔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太随便呢。”
“不会。”夜锦町的目光落在她的吉他上,那把琴的琴颈处有个小小的磕碰,是小时候两人一起去郊外玩时,初歌尔不小心摔的。“你穿那件好看。”
初歌尔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有只小兔子在心里蹦。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谱子,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这时,排练室的门被推开,音乐社的社员们陆续来了,看到她们俩,都笑着打招呼。短发女生凑过来,拍了拍初歌尔的肩膀:“哟,又在让夜学姐补课呢?看你这笔记本,比教科书还认真。”
初歌尔把笔记本往怀里抱了抱,有点不好意思:“才不是补课,是看主持人稿子呢。”
“行吧行吧,不是补课,是‘交流’。”短发女生故意拖长了声音,冲夜锦町挤了挤眼,“夜学姐,你可得把我们歌尔教好啊,别到时候上台紧张得说不出话。”
夜锦町没接话,只是拿起初歌尔的吉他,调了下调弦。“嗡”的一声响,震得空气都颤了颤。“她不会紧张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她弹吉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初歌尔愣了愣,抬头看向夜锦町,对方正专注地调着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社区活动中心学吉他,老师总说初歌尔太毛躁,弹出来的音都是飘的,只有夜锦町说:“她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节奏。”
排练开始了,社员们各自散开,吉他声、尤克里里声渐渐在琴房里响起,像场热闹的聚会。初歌尔抱着吉他坐在角落,夜锦町坐在她旁边的琴凳上,手里拿着她的主持人稿子,时不时用笔改几个字。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们身上投下一道道光斑,像给两人披了件带条纹的衣裳。
有社员过来借谱架,是个高个子男生,上次在走廊里碰过初歌尔手背的那个。他看到初歌尔怀里的笔记本,笑着说:“歌尔,你这笔记记得够详细啊,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最近总在转音那里出错。”
初歌尔刚想点头,就感觉身边的夜锦町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她转头看过去,发现夜锦町正看着那个男生,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让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好几度。那男生的笑容僵了僵,挠了挠头:“算了,我还是自己琢磨吧,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匆匆忙忙地走了。
“你干嘛啊?”初歌尔有点莫名其妙,“他就是借个谱架而已。”
夜锦町没看她,只是低头在稿子上画了个圈:“他身上有烟味,离远点好。”
初歌尔嗅了嗅,好像还真有点淡淡的烟味。她撇撇嘴,没再说话,心里却有点明白——夜锦町又在瞎操心了,像小时候她不让自己跟总爱说脏话的男生玩一样。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有点烦,又有点甜。
排练间隙,初歌尔去走廊倒水,夜锦町跟在她身后。老式教学楼的走廊很长,墙壁上贴着各届学生的照片,有的已经泛黄,看不清脸。风吹过敞开的窗户,带着楼下香樟树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
“对了,”初歌尔突然想起什么,“演出那天,你能不能早点到?我想让你帮我看看吉他的音准,总觉得自己调的不太对。”其实她想说的是,想让夜锦町早点到,坐在第一排,让她一抬头就能看到。
夜锦町停下脚步,看着她:“几点?”
“六点半吧,演出七点开始,应该来得及。”初歌尔怕她嫌早,又补充了句,“不用太早,稍微早点就行。”
“好。”夜锦町点头,“我六点到。”
“啊?那么早?”初歌尔有点意外。
“帮你再练练主持人稿子。”夜锦町的声音很平静,“省得你上台忘词。”
初歌尔笑了起来,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知道夜锦町是想多陪她一会儿,却找了个这么别扭的理由。“那说定了,不许迟到。”她伸出小拇指,像小时候一样,“拉钩。”
夕阳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拇指翘着,像颗刚长出来的嫩芽。夜锦町看着那截白皙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指尖。两人的指尖轻轻碰在一起,初歌尔的手指暖暖的,带着点汗湿的黏意;夜锦町的指尖微凉,指腹上的薄茧蹭得人有点痒。像有细小的烟花在指尖炸开,沿着手臂一路窜到心里,噼里啪啦地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初歌尔念着小时候的童谣,声音脆生生的,像咬碎了颗冰糖。念完,她飞快地收回手,转身往琴房跑,跑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夜锦町还站在原地,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金边。
夜锦町站在走廊里,看着初歌尔跑远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勾过的小拇指有点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个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机票截图,日期是下周三——离初歌尔的演出,还有三天。
她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屏幕硌得手心有点疼。其实她早就知道要出国的事,母亲上周就跟她谈过,语气不容置疑,说已经给她联系好了国外的学校,下周三的机票,连行李都开始收拾了。她一直没说,不知道该怎么说,怕看到初歌尔失望的样子,怕破坏了她对演出的期待。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像是谁在叹气。夜锦町抬头看向琴房的方向,里面传来初歌尔弹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夏夜晚风》的调子,虽然还有点生涩,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像夏天里刚摘下来的桃子,带着点甜,又有点酸。
她慢慢走回琴房,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初歌尔正对着镜子练习主持人的开场白,脸上带着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像只即将展翅的小鸟。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夜锦町走到钢琴边,拿起那张被初歌尔踩过的旧谱子,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浅浅的鞋印。有些痕迹,就算擦掉了,也会留在心里。就像她和初歌尔之间的这些时光,就算以后隔了千山万水,也会像这道痕一样,清清楚楚地刻在记忆里,擦不掉,磨不去。
她把旧谱子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乐理书里,像藏起一个秘密。然后,她走到初歌尔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轻声说:“稿子再念一遍,我听着。”
初歌尔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夜锦町,突然笑了起来:“准备好了,听着啊——‘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初歌尔……’”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的朝气,在琴房里回荡。夜锦町站在她身边,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两道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痕,印在地板上,印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