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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围炉 ...


  •   琴房的老式铸铁暖炉烧得通红,铁皮外壳烫得能烙熟饼,炉口窜出的火苗舔着添进去的煤块,发出“噼啪”的轻响。初歌尔蹲在炉边,用铁钳夹起块半燃的煤,小心翼翼地往炉膛深处推——昨天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炉箅子有点歪,煤块总往下掉,她垫了块旧铁片才勉强固定住。铁钳碰到炉壁时,溅起串火星,落在她的牛仔裤上,烫出个小米粒大的洞,她低头拍了拍,倒也不心疼,这条裤子本就是夜市淘来的二手货,膝盖处早就磨出了毛边。

      “当心烫。”夜锦町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进来,围巾上沾着的雪粒在暖炉边迅速化成水珠,滴在木地板上,晕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刚去买了棉花糖,等会儿丢进热可可里?”她把杯子放在靠窗的旧木桌上,桌角的铜制烛台歪歪斜斜,烛泪凝固成不规则的琥珀色,是上周林砚之练琴时碰倒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烛台旁边堆着几本乐谱,页脚卷得像波浪,其中一本《巴赫平均律》的封面上,不知谁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猫,笔尖蹭到的墨痕晕开,倒显得格外生动。

      初歌尔直起身,手背不小心蹭到炉身,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夜锦町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往她掌心呵了口热气,又拉到嘴边轻轻吹着:“跟你说过别用手碰炉壁,就是不听。”她指尖微凉,带着室外的寒气,却比暖炉的铁皮更让人安心。初歌尔看着她手腕上那串红绳手链——是用编中国结剩下的线头编的,上周在饰品店看到,夜锦町说“俗气”,却偷偷买下来,此刻红绳在暖炉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条小蛇蜷在腕间。

      “谁让这炉子太老了,”初歌尔嘟囔着抽回手,指尖还留着对方的温度,“王学长说这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比咱们岁数都大。”她转头看向窗外,雪下得正密,鹅毛似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积成薄薄一层,把对面的教学楼变成了模糊的白影子。窗台上摆着的多肉植物裹着层薄雪,叶片被冻得有点透亮,像块块绿色的冰糖。

      门被“砰”地撞开,赵野抱着大提琴闯进来,风雪卷着他的喊声灌了满室:“救命!苏棠非说我围巾丑,抢了我的新围巾跑了!”他身后,苏棠拎着条灰色格子围巾追进来,笑得直不起腰:“谁让你买粉色的?配你的绿色羽绒服,像棵会跑的圣诞树!”赵野的绿色羽绒服确实扎眼,是他妈妈从菜市场淘来的处理货,拉链坏了一半,用根红绳系着,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倒真像棵摇摇晃晃的圣诞树。

      “那是茱萸粉!今年流行色!”赵野把大提琴往架上一放,跺着脚抖掉身上的雪,靴底在地板上蹭出黑印,“再说我这羽绒服是军绿,多酷!”他扑到暖炉边,敞开外套对着炉口烘,热气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得飞起,露出额头上的小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的,他总说是“英雄疤”。“冻死我了,刚才在楼下还摔了一跤,琴盒磕了个坑!”他心疼地摸了摸琴盒边角,那里果然有块新的凹陷,却又立刻咧开嘴笑,“不过没事,这盒子结实,比我抗揍。”

      苏棠把围巾往初歌尔脖子上一绕,顺手拿起桌上的棉花糖丢进她的热可可:“别听他瞎叫唤,琴盒结实着呢。”她自己也剥了颗棉花糖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张老师刚才打电话,说汇报演出要加个民乐合奏,让咱们和琵琶社的同学搭个档,你钢琴,我小提琴,赵野大提琴,林砚之主唱,怎么样?”苏棠的小提琴盒上贴满了贴纸,有动漫角色,还有她自己画的小音符,其中一张写着“加油”的贴纸边角已经卷了,是初歌尔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琵琶?”初歌尔搅着热可可里融化的棉花糖,眼睛亮起来,“我上次听琵琶社学姐弹《十面埋伏》,超厉害!尤其是轮指的时候,像下雨一样。”她模仿着学姐的手势,手指在空中快速拨弄,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谱架,几本乐谱哗啦啦掉下来,其中一本《冬日恋歌》的谱子散开,夹在里面的银杏叶标本飘到暖炉边,被火苗卷了下,边缘焦了点,倒更像只金色的蝴蝶。

      “可不是嘛,”苏棠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琴身在暖炉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琴颈处刻着小小的“棠”字,是她爸爸刻的——她爸爸是木匠,总说“乐器也是有灵性的,得刻个名字认主”。“她们社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说可以教我们弹两句《茉莉花》,混搭一下肯定有意思。”苏棠拨了下弦,声音清亮,震得暖炉上的空杯子轻轻晃了晃,发出“叮”的脆响。

      赵野突然嗷嗷叫:“我的栗子!”众人转头,只见他放在炉边的烤栗子袋被火星溅到,边角焦了个洞,正冒着烟。他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拍,栗子滚得满地都是,有颗滚到初歌尔脚边,壳裂开道缝,甜香混着焦糊味漫开来。那是他奶奶早上刚烤的,用的是老家带来的油栗,皮特别薄,刚才还跟宝贝似的炫耀“比外面糖炒的香十倍”。

      “笨死了,”夜锦町弯腰捡栗子,指尖被烫得缩了缩,“用脚踩啊。”她说着抬脚轻轻碾住冒烟的袋子,焦味很快散了,露出里面还完好的栗子,“还能吃,就是壳焦了点。”她捡起那颗滚到初歌尔脚边的栗子,剥开壳,把果肉递过去,自己则啃起了那颗焦壳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其实焦的这颗更甜,像焦糖味。”

      赵野剥开颗焦壳栗子,龇牙咧嘴地咽下去:“香!带点糊味更带劲!”他塞给初歌尔一颗,“你尝尝,像小时候灶膛里烤的红薯。”初歌尔咬了口,栗子肉粉糯,糊味里裹着甜,暖烘烘的从舌尖烫到胃里。记得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灶膛里的余烬总能烤出流油的红薯,表皮焦黑,里面却甜得流心,赵野总抢她的,说“焦皮的才是精华”,此刻这味道突然和记忆重合,眼眶有点发热。

      门又开了,林砚之抱着谱夹冲进来,头发上结着冰碴,像顶了满头碎钻:“抱歉来晚了!刚才帮琵琶社搬谱架,她们社长的琵琶弦断了,我陪她去修琴铺了。”她把谱夹往桌上一摔,冻得通红的手直接按在暖炉上,“嘶——”那声抽气声听得人牙酸,她手上还缠着纱布,是上周练琴时被琴弦割的,此刻纱布边缘渗出血丝,在暖炉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傻子,”夜锦町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扔给她,“戴我的,羊毛的,暖和。”手套上还带着夜锦町的温度,林砚之戴上时,指节处的破洞蹭到掌心,她愣了愣——这手套上周在琴房被钉子勾破了,当时夜锦町说“扔了吧”,原来悄悄补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蛇。林砚之忽然想起,昨天看到夜锦町对着教程学刺绣,当时还笑她“大男生学这个”,现在才懂她是在补手套,鼻子一酸,低头假装整理谱夹。

      “谢啦,”林砚之吸了吸鼻子,翻开谱夹,“张老师改了合奏的调子,钢琴前奏要放慢,琵琶进来时再提速,我标了些记号,你们看看。”她的铅笔字娟秀,在“渐快”“渐强”的符号旁画了只小箭头,像只探头探脑的小老鼠。谱子上还沾着片干枯的枫叶,是上次去后山捡的,红得像团小火苗,不知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初歌尔凑过去看,指尖不小心碰到林砚之的手背,两人同时缩回手,相视一笑。暖炉的光落在谱子上,把“合奏”两个字照得格外清楚,旁边不知谁画了个小暖炉,烟囱里冒着歪歪扭扭的烟。初歌尔忽然发现,夜锦町在“钢琴独奏”的地方画了个小小的音符,旁边标着“慢点弹,等我”,字迹比平时用力,笔尖戳破了纸,露出后面淡淡的纤维。

      “对了,”苏棠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我妈做的糖雪球,裹了层冰糖,你们尝尝。”她打开盒盖,红彤彤的山楂球滚出来,裹着晶莹的糖霜,在暖炉光里像堆小灯笼。这糖雪球是苏棠妈妈的拿手绝活,每年冬天都做,山楂是自家院子里摘的,酸得够劲,糖霜熬得稠,咬下去能拉出丝,初歌尔去年吃过一次,酸得直皱眉,却忍不住吃了三颗。

      赵野抢了两颗塞进嘴里,酸得直皱眉又舍不得吐:“够劲!比上次买的酸梅汤还提神!”他边吃边点头,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滴,被苏棠笑着用纸巾擦掉,“多大的人了,还流口水。”赵野梗着脖子反驳:“这叫生津!不懂别瞎说。”逗得大家都笑起来,暖炉里的火苗似乎也跳得更欢了。

      夜锦町拿了颗糖雪球,递到初歌尔嘴边时,糖霜蹭在她唇角,像撒了层雪。初歌尔咬下去,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炸开,她眯起眼睛时,看到夜锦町正在剥栗子,侧脸线条在炉光里柔和了许多,睫毛上沾着点没抖掉的雪粒,像落了星子。夜锦町的睫毛很长,小时候总被误以为是女生,他为此气哭过好几次,现在却会故意眨着眼睛逗初歌尔,说“这是天生的优势”。

      “说起来,”林砚之嚼着糖雪球,含糊不清地说,“琵琶社社长说,她爷爷是做古琴的,家里有架百年的老琴,下次带我们去看。那琴据说是清代的,琴身上刻着‘松风’两个字,声音像风吹过松林,想想就觉得好听。”她越说越兴奋,忘了手上的伤,激动地比划着,纱布上的血丝又洇开了点。

      “真的?”初歌尔眼睛一亮,“我只在博物馆见过老琴,听说琴弦是蚕丝做的,声音特别润。”她小时候在爷爷家见过把旧二胡,弦断了,爷爷总说“老物件有灵性,得好好养着”,后来爷爷去世,二胡不知被收去了哪里,此刻突然想起,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可不是,”苏棠调着琴弦,琴弓在弦上轻轻拉动,试了段《茉莉花》的调子,“她还说可以教我们弹‘挑’和‘抹’的指法,说不定能加到合奏里。”她拉得不算熟,偶尔错个音,却像初春的第一朵花苞,带着点生涩的鲜活。琴弦共振的声音和暖炉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动空气,把每个人的心跳都调成了同一个节奏。

      赵野突然一拍大腿:“坏了!我大提琴弓子忘在排练室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到门口又回头,抓起两颗糖雪球塞进口袋,“等我回来继续练!”风雪随着他开门的动作涌进来,带起一阵寒意,夜锦町下意识地往初歌尔身边靠了靠,炉边的影子也跟着挨近了些,几乎重叠在一起。初歌尔闻到她毛衣上的皂角香,是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廉价香皂味,却比任何香水都让人安心。

      初歌尔低头看谱,忽然发现夜锦町在“钢琴独奏”的地方画了个小小的音符,旁边标着“慢点弹,等我”。她抬头时,正好对上夜锦町看过来的目光,对方愣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赶紧低头去剥栗子,手指却不小心捏碎了栗子壳,碎渣掉在裤子上,像撒了把星星。夜锦町的裤子是卡其色工装裤,膝盖处有两个大口袋,左边口袋里总装着颗薄荷糖,说是“练琴困了嚼一颗”,右边口袋里藏着初歌尔上次掉的橡皮,一直没还给她。

      林砚之捂着嘴偷笑,苏棠假装调弦,肩膀却抖个不停。暖炉里的煤又燃旺了些,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幅会呼吸的画。初歌尔弹起试奏的调子,钢琴声淌出来时,苏棠的小提琴跟着加入,林砚之的歌声轻轻扬起,像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偶尔有人弹错音,立刻有人笑着接下去,没人觉得尴尬,反而像暖炉里偶尔爆出的火星,添了份热闹的烟火气。

      赵野回来时,带着一身寒气和半脸雪,却在推开门的瞬间停住了脚——暖炉烧得正旺,钢琴声混着小提琴,林砚之的歌声裹着糖雪球的酸,夜锦町正往初歌尔嘴里塞栗子,而初歌尔笑着躲开,栗子滚在地毯上,留下道浅痕。他突然觉得,这场景比任何排练都让人踏实,于是悄悄带上门,把风雪关在外面,自己蹭掉鞋上的雪,抱着弓子在门口等了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加入这满室的暖意里。

      暖炉的火光漫过每个人的脸颊,把琴声、笑声、还有偶尔跑调的哼唱,都酿成了甜甜的酒,在这个飘雪的午后,慢慢发酵。初歌尔看着墙上交叠的影子,突然想起王学长说的话:“好的合奏,不是每个人都拔尖,而是你慢的时候有人等,他快的时候有人拽,像这暖炉里的煤,你添一块,我挡点风,才能烧得久。”她弹错一个音,苏棠的小提琴跟着拐了个弯,夜锦町的目光投过来,带着笑意,林砚之的歌声也跟着慢了半拍——原来这就是合奏,是不完美里的默契,是风雪天里,围着暖炉慢慢熬出来的甜。

      炉子里的煤渐渐烧成了红热的炭,发出暗红的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像涂了层蜜糖。苏棠的小提琴弦松了,她低头调弦时,发绳掉了下来,长发披散在肩上,像匹黑色的绸缎;林砚之的歌声越来越亮,惊飞了窗台上栖息的麻雀,却没人在意;夜锦町剥栗子的手指被烫了好几次,却还是坚持把最完整的那颗递给初歌尔;初歌尔的钢琴声时而流畅时而卡顿,却像条蜿蜒的小溪,把所有人的声音都温柔地裹了进去。

      雪还在下,琴房里的暖炉“嗡”地一声,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初歌尔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所谓的幸福,或许就是这样——有暖炉,有琴声,有一群吵吵闹闹的人,还有一颗愿意慢慢等、慢慢熬的心。就像这暖炉里的炭,不必熊熊燃烧,却能在漫长的冬日里,一直暖到心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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