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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事 ...

  •   音乐社的排练室在教学楼顶层,老式的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轻响,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演出海报——大多是往届学长学姐的照片,边角卷着毛边,却透着股经年累月的热闹。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初歌尔抱着她那把半旧的木吉他,盘腿坐在光斑里,指尖在琴弦上磕磕绊绊地挪动。《夏夜晚风》的旋律被她弹得支离破碎,像是被风吹散的拼图,某个转音处又卡壳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吉他往旁边一推:“什么破调子,怎么这么难!”

      “手腕放松。”

      清冷的声音从排练室门口传来,初歌尔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偶,猛地回头。夜锦町站在门框阴影里,背着光,身形被拉得很长,校服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学校的校徽,是去年运动会的纪念品。

      “锦町?”初歌尔眼睛一亮,刚才的烦躁瞬间跑没了影,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怀里的吉他差点滑落在地,“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下午有物理竞赛辅导吗?”

      夜锦町走进来,阳光落在她肩上,能看到她发梢沾着的细碎灰尘。她把保温杯放在排练室角落的旧钢琴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然后走到初歌尔面前,弯腰捡起那把差点坠地的吉他:“提前结束了。”

      “这么好?”初歌尔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校服领口,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晒过的白衬衫味道,“是不是老师看你太厉害,觉得没必要再辅导了?”

      夜锦町没接她的话,只是用指尖拨了下吉他弦,“嗡”的一声闷响,震得初歌尔指尖发麻。“转音那里,不是靠手指硬掰,”她抬起初歌尔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是这里发力,带动手指走。”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初歌尔手腕内侧的皮肤时,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初歌尔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夜锦町轻轻按住:“别动,感受一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放缓的节奏,热气拂过初歌尔的耳廓,烫得人心里发慌。初歌尔乖乖屏住呼吸,看着夜锦町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示范——她的指尖很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练吉他磨出来的。

      “看到了吗?”夜锦町松开手,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再试试。”

      初歌尔定了定神,重新握住吉他。这次她刻意放松手腕,按照夜锦町教的方式发力,那个卡壳的转音竟然顺了过去,像溪水终于绕过了挡路的石头。她惊喜地抬头:“成了!锦町你太神了!”

      夜锦町没说话,只是走到钢琴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水。”

      杯子里是温热的蜂蜜水,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人舒服。初歌尔喝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指着墙角的谱架:“对了,我昨天新改了段间奏,你帮我听听?”

      她抱着吉他坐回光斑里,调整好姿势,指尖落下时,旋律比刚才流畅了许多。这次她没再分心,眼睛盯着琴弦,偶尔抬眼时,总能看到夜锦町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靠着那架旧钢琴,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

      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初歌尔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差点又出错,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注地看着琴弦,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身后的动静——比如她轻轻的呼吸声,比如她偶尔换姿势时,鞋子蹭过地板的“沙沙”声。

      这段间奏是她昨晚熬到半夜改的,加了几个跳跃的滑音,有点俏皮,不像原版那么舒缓。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她紧张地回头:“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怪?”

      夜锦町沉默了几秒,走到她面前,接过吉他:“我试试。”

      她坐在初歌尔刚才的位置,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吉他被她抱在怀里,像是天生就该属于那里。指尖落下时,旋律流淌出来,比初歌尔的版本更稳,那些俏皮的滑音被她处理得恰到好处,像是夏夜里突然掠过的萤火虫,灵动又不突兀。

      初歌尔看得发呆。她知道夜锦町弹吉他厉害,从小学四年级第一次看她坐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台阶上弹《小星星》时就知道,但此刻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听着那些从她指尖诞生的音符,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有点麻。

      “厉害吧?”夜锦町弹完,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厉害厉害!”初歌尔用力点头,像只摇尾巴的小狗,“比我弹得好多了……那你觉得,这个间奏能加进去吗?”

      “可以。”夜锦町把吉他递还给她,“但滑音的力度要再控制一下,你刚才有两个音太急了,像要飞出去似的。”

      “哦……”初歌尔乖乖应着,心里却有点甜。她其实更想听的不是“可以”,而是“你改得很好”,但夜锦町就是这样,从来不会说漂亮话,却总能用最实在的方式给她肯定。

      排练室的门被推开,几个社员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看到夜锦町时都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放轻了声音。社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笑道:“夜学姐也在啊?是来给歌尔当军师的?”

      初歌尔脸一红,刚想解释,夜锦町已经先开了口:“路过,顺便看看。”

      “顺便看看就能指导得这么到位,”短发女生凑过来,拍了拍初歌尔的肩膀,“歌尔,你这师父可藏得够深啊。”

      “什么师父啊……”初歌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偷偷看了夜锦町一眼,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好像对她们的对话毫不在意,但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点红。

      社员们开始各自排练,排练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吉他声、尤克里里声、还有人在试麦克风,嗡嗡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却不觉得嘈杂。初歌尔抱着吉他坐在角落,夜锦町靠在旁边的墙上,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有社员找初歌尔借拨片,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他递还拨片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初歌尔的手背:“谢啦,歌尔。”

      初歌尔没在意,随口说了句“不客气”,转头想跟夜锦町说点什么,却发现她正看着那个男生,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让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好几度。

      那男生似乎也感觉到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先去排练了”,就匆匆跑开了。

      “你干嘛瞪他啊?”初歌尔莫名其妙,“他又没惹你。”

      夜锦町收回目光,看向她:“他挡着我看谱了。”

      初歌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男生站在离她们三米远的地方,怎么看也挡不着。她撇撇嘴,心里却有点明白——夜锦町好像又吃醋了。

      这种发现让她有点窃喜,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低下头,假装研究琴弦,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排练间隙,初歌尔去走廊接水,夜锦町跟在她身后。老式教学楼的走廊很长,墙壁上贴着各届学生的优秀作品展,风吹过敞开的窗户,带着楼下香樟树的味道。

      “对了,”初歌尔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下周六演出结束,我们去吃巷口那家烧烤吧?我昨天路过看到开门了,老板说这周新做了蒜蓉酱,特香。”

      夜锦町的脚步顿了顿,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瞳孔里的光斑。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太好了!”初歌尔雀跃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不许反悔啊!上次说好了去吃,结果你说要补课,放我鸽子。”

      “那次是真的有补课。”夜锦町跟上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物理老师临时加的。”

      “那这次不许有临时的事。”初歌尔伸出小拇指,“拉钩。”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小拇指翘着,像颗刚冒头的嫩芽。夜锦町看着那截白皙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初歌尔的手指暖暖的,带着点汗湿的黏意;夜锦町的指尖微凉,指腹上的薄茧蹭得人有点痒。像有细小的烟花在指尖炸开,沿着手臂一路窜到心里,噼里啪啦地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初歌尔念着小时候的童谣,声音脆生生的,念完就飞快地收回手,假装去看墙上的优秀作品,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夜锦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初歌尔的温度。她悄悄握紧手指,指节泛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她知道这个约定或许注定要落空,却还是忍不住贪恋这片刻的甜。

      回到排练室时,大家正围在一起讨论演出流程。社长拿着张报名表,挨个问谁要报名当主持人。初歌尔凑过去看热闹,被社长一把按住:“歌尔,你声音好听,形象也好,来当主持人呗?”

      “我?”初歌尔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会紧张忘词的。”

      “试试嘛,”短发女生推了她一把,“就报个幕,简单得很。再说了,有夜学姐在台下给你撑腰,怕什么?”

      提到夜锦町,初歌尔下意识地往她那边看。夜锦町正站在窗边,侧脸对着她们,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勾勒出她挺直的鼻梁,像幅安静的画。

      “我……”初歌尔有点动摇。她其实挺想站在台上,不止是弹吉他,还想以另一种方式,让夜锦町看到自己。

      “想去就报。”夜锦町的声音突然传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初歌尔脸上,“紧张的话,我帮你练。”

      初歌尔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突然就鼓起了勇气:“好!我报!”

      社长欢呼一声,赶紧把报名表递过来。初歌尔低头填名字时,笔尖有点抖,却笑得停不下来。她能感觉到夜锦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像有温暖的水流缓缓淌过。

      排练结束时,天已经擦黑了。社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初歌尔收拾吉他时,发现夜锦町正蹲在钢琴边,用纸巾擦着什么。她凑过去一看,是下午那个男生碰过她手背的地方——钢琴的木质边缘,被夜锦町擦得发亮。

      “你擦这个干嘛?”初歌尔不解。

      夜锦町站起身,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有点脏。”

      她的语气很平淡,初歌尔却突然想起小时候。有次在幼儿园,一个男生抢了她的画本,夜锦町什么也没说,只是趁那男生不注意,把他掉在地上的橡皮擦扔进了垃圾桶。那时候她还笑夜锦町幼稚,现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有些在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藏得太深,连自己都没察觉。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次第亮起,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初歌尔背着吉他,嘴里哼着《夏夜晚风》的调子,偶尔踩到夜锦町的影子,就会像偷到糖的孩子一样偷偷笑。

      夜锦町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脚步不快,总能恰到好处地和初歌尔保持半步的距离。路过一个积水的水洼时,她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初歌尔的胳膊,把她往内侧带了带:“小心点。”

      指尖的触感短暂又清晰,初歌尔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她低着头,假装看地面,声音细若蚊吟:“知道了。”

      快到初歌尔家楼下时,夜锦町突然停下脚步:“对了,主持人的稿子,写完给我看看。”

      “嗯?”初歌尔抬头,“你帮我改?”

      “嗯。”夜锦町点头,“我比你有经验。”

      初歌尔想起夜锦町确实主持过好几次学校的活动,台风稳得不像话。她笑着点头:“好啊,不过改坏了我可不认。”

      “不会。”夜锦町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尽量。”

      初歌尔蹦蹦跳跳地跑上楼,在楼道口回头时,看到夜锦町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像裹了层温柔的光晕。她冲她挥挥手:“晚安!”

      “晚安。”夜锦町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带着点模糊的暖意。

      初歌尔靠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上,心脏“砰砰”地跳。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又低头看了看被夜锦町拉过的胳膊,指尖好像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而夜锦町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起灯的窗户,站了很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机票截图,目的地那一栏写着陌生的城市名字,日期是下周三。

      她抬起头,看着初歌尔房间的窗户,灯光是暖黄色的,像颗小小的太阳。她悄悄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节泛白——下周三,离初歌尔的演出,还有三天。

      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被打破,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想把能给的温柔,都攒起来,一点点递给她。就像此刻,她看着那扇亮着的窗,心里反复描摹着初歌尔弹吉他的样子,主持时可能会紧张到发抖的样子,吃烤茄子时眯起眼睛的样子……这些画面像散落的音符,在心里拼凑出一首未完的歌,旋律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风吹过香樟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她轻轻叹息。她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脚步很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个藏着秘密的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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