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于心》洛情洛

3、刁难 第三章

　　第三章 刁难
　　宗门大比尘埃落定，师琳以一招之胜，压过赫连文昊三招，破格录入内门。
　　消息一夕之间传遍剑灵宗上下。有人赞她天赋惊人，有人怜她得罪权贵，也有人暗地下注，赌她能在內门活多久。可无论外界如何议论，师琳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便与周晓分了路。
　　外门重基础，內门重传承。一入內门，弟子便可进入藏经阁查阅功法、前往剑冢感悟剑意，甚至有机会得到上仙亲自指点。对旁人而言，这是荣光；对师琳而言，这是她两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步。
　　她要查的，是母亲的过往。
　　清晨的藏经阁寂静无声，檀香袅袅。师琳登记过后，选了最偏僻的角落，专挑记载仙魔大战前后的宗门典籍翻阅。书页泛黄，字迹斑驳，大多只写战况惨烈、仙门分裂、八大宗门分立，对当年几位长老的起落，却语焉不详，多处被刻意删改，痕迹明显。
　　“越是遮掩，越是有鬼。”
　　师琳指尖轻轻划过空白处，心头疑云更重。她隐约记得，幼时模糊的记忆里，母亲常穿素色衣裙，腰间佩剑，在宗门之中地位不低。可翻遍典籍，她竟找不到任何与“师清寒”这三个字相关的记载，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剑灵宗存在过。
　　有人，把母亲的一切，都抹掉了。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阁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日大比，赫连少主被一个外门弟子给赢了，脸都丢光了。”
　　“何止啊，少主当众约战三日之约，那师琳居然直接拒绝，半点面子不给。”
　　“她惨了，赫连夫人最护短，如今宗门大权在握，往后有她好受的。”
　　“你们发现没？夫人最近一直在查当年仙魔大战时，几位失踪长老的卷宗……”
　　后面的话被咳嗽声打断，几人匆匆离去。
　　师琳合上书页，眸色微沉。
　　赫连夫人，查当年的长老？
　　与她母亲的事，有关吗？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几本可疑的典籍记下，准备下次再来细查。刚走出藏经阁，几道不怀好意的身影便拦在了路口。为首的是內门老弟子王腾，平日里惯会拍赫连文昊马屁，此刻脸上写满挑衅。
　　“你就是师琳？”王腾上下打量她，语气轻蔑，“赢了一场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连赫连少主的约战都敢拒，挺狂啊。”
　　师琳脚步未停，淡淡侧目：“让开。”
　　“让开？”王腾嗤笑一声，伸手就想推搡她，“今日我就替少主教训教训你，让你明白——”
　　“嘭！”
　　他手还没碰到师琳衣角，整个人突然像被什么绊了一下，重心不稳，直挺挺摔了个狗啃泥，狼狈不堪。
　　其余几人一惊：“王师兄！”
　　王腾又羞又怒，爬起来怒吼：“谁？谁暗算我！”
　　可四周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师琳眉梢微挑。
　　她看得清楚，方才一道极淡的灵力从树后扫出，快得近乎无形，出手分寸恰到好处，既教训了人，又不留半点痕迹。
　　有人在暗中帮她。
　　是谁？
　　她在宗门内无亲无故，唯一亲近的只有周晓，可周晓修为低微，绝无这般手段。
　　师琳没有声张，只是淡淡瞥了王腾一眼，绕过众人，从容离去。
　　树影深处，白衣少年倚在树干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林韩白看着那道清冷背影消失在廊尽头，指尖轻轻一弹，拂去不存在的灰尘。
　　“一点小麻烦，顺手而已。”
　　他本是闲来无事，随意逛逛，却恰好撞见这场刁难。
　　“赫连家的狗，还真是到处乱吠。”林韩白轻笑一声，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林间。
　　同一时间，剑灵宗深处，赫连府邸。
　　沉香袅袅，气氛压抑。
　　赫连文昊单膝跪地，脸色难看。
　　高座之上，端坐着一名衣饰华贵、容貌美艳的女子，眉眼间与赫连文昊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深沉与阴鸷。正是如今暂掌宗门大权的——赫连婉。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刺骨寒意：
　　“哦？约战被拒了
　　“无妨。”赫连婉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她越谨慎，说明心里越有鬼，也越说明——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师清寒那个女人，当年仗着天赋高，手握宗门重器，还想揭发我们与魔族的交易……若不是我下手快，如今站在我这个位置的，就是她了。”
　　提及往事，赫连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我原以为，她女儿早已死在乱军之中，没想到，居然藏在我眼皮底下两年。”
　　赫连文昊抬头：“母亲，既然确定是她，我们直接出手，将她拿下严刑逼供便是！当年师清寒带走的那件东西，一定在她身上！”
　　“急什么。”赫连婉瞥了他一眼，满是不耐，“现在尊主闭关未出，五位上仙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若无故对内门新弟子下手，必然引人生疑。一旦当年的事被翻出来，你我母子，都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这么看着？”
　　“看着？”赫连婉冷笑，“我要让她自己跳出来。
　　你传令下去，內门所有历练、任务、资源，全部卡她。让她寸步难行，让她走投无路。
　　一个心怀秘密、又被步步紧逼的人，迟早会露出破绽，动用她母亲留下的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到那时，她就算不想承认，也由不得她了。”
　　“是，母亲。”
　　赫连文昊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赫连婉缓缓抬手，看着自己保养精致的指尖，眸色阴鸷。
　　师清寒的女儿，你藏了两年，终究还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年你母亲不肯交出的东西，不肯认的罪，我会一点一点，全部从你身上讨回来。
　　入夜，內门弟子居所。
　　师琳静坐榻上，运转灵力调息。
　　白日那一跤，来得太过蹊跷。
　　有人暗中帮她，这件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是好心，还是另有所图？
　　是宗门里看不惯赫连氏的长老，还是……另有其人？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夜色中隐隐泛着黑气的魔灵林。
　　仙魔大战、母亲去世、被抹去的记载、赫连氏的针对、暗中的帮手……
　　无数碎片在她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她只确定一件事：
　　赫连婉母子，绝对与母亲的过去，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他们在找什么，在怕什么，在掩盖什么。
　　而她，必须在被逼入绝境之前，先一步找到答案。
　　“娘……”师琳轻声低语，指尖抚过腰间铁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月光清冷，树影摇晃。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屋顶，静静望着她窗内的灯光。
　　成为内门弟子的第一日，剑灵宗的天光，都仿佛比外门更冷几分。
　　师琳换上了内门统一的月白弟子服，长发依旧高束，露出一截清瘦脖颈。她没有半分新晋弟子的意气风发，反倒比往日更加低调。清晨天未亮透，她便独自前往内门弟子必修的晨练场，刻意选了最偏僻、最无人注意的角落。
　　她手中依旧是那柄不起眼的铁剑，一招一式沉稳扎实，不炫技、不张扬，只默默巩固灵力，打磨剑意。
　　晨练过半，几道身影慢悠悠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内门资历颇老的弟子刘岩，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平日里最会攀附权贵，是赫连文昊身边最得力的跟班之一。他斜睨着师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哟，这不是咱们宗门的大名人师琳吗？”刘岩故意拔高声音，引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赢了赫连少主，拒绝三日期约，好大的威风。”
　　师琳收剑而立，淡淡抬眼：“有事？”
　　“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了？”刘岩说罢又补充道“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今日晨练的灵木浇灌，就交给你了。全都做完，才能去用早膳、领功法。”
　　灵木浇灌，是内门最苦最累的杂役活，要走遍整片灵植园，上百株灵木一株株细心照料，耗费灵力又耗时间，以往都是外门弟子轮值，从未有让新晋内门弟子做的道理。
　　分明是故意刁难。
　　周围弟子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出声劝阻。
　　谁都清楚，刘岩这是在替赫连文昊出气。
　　师琳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收。
　　她心中了然。
　　昨日拒绝约战，赫连文昊颜面尽失，今日便派人来找麻烦。这只是开始，往后类似的刁难，只会越来越多。
　　她若是当场发作，便正中对方下怀。
　　一旦被扣上顶撞同门、不守规矩的罪名，赫连婉便有理由将她逐出内门，甚至直接处置。
　　师琳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岩：“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
　　刘岩反倒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师琳会反抗，早已想好如何借机发难，却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你倒是识相。”刘岩悻悻哼了一声，“日落之前完不成，今日份的灵石与丹药，一律取消。”
　　说罢，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她不是懦弱。
　　只是她很清楚，在没有足够实力、没有查清真相之前，所有的脾气，都是自取灭亡。
　　母亲留下的教训，她不敢忘。
　　灵植园极大，灵木株株高大，灵气浓郁，却也极难照料。
　　师琳一桶桶打水，一株株浇灌，动作细致而沉稳，没有半分急躁。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浸湿衣襟，她却始终神色淡然，一边劳作，一边暗中留意四周动静。
　　她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恶意，也不是单纯好奇，更像是……一种观察。
　　师琳不动声色，余光悄然扫过。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道白衣身影斜倚树干，姿态慵懒随意。
　　林韩白手中把玩着一片落叶，清俊的眉眼弯起浅浅笑意，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从晨练场到灵植园，他一路跟着。
　　昨日大比，师琳的隐忍、冷静、深藏不露，已经勾起他极大的兴趣。
　　今日亲眼见她被刻意刁难，不怒不怨，不卑不亢，依旧稳如泰山，那份心性，让他越发觉得此女不简单。
　　“被人这么欺负，也不还手。”林韩白低声轻笑，“倒是能忍。
　　见师琳浇灌灵木的动作越来越慢，灵力消耗明显，林韩白指尖微抬，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灵力悄然弹出。
　　下一刻，灵植园内的灵泉自动微微涌动，泉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向师琳负责的区域，省去她大半往返打水的功夫。
　　师琳动作一顿。
　　她敏锐察觉到周遭灵气的细微变化，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声张，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手中的活计。
　　又是他。
　　昨日在演武场外，暗中出手绊倒刘腾的是他。
　　今日在灵植园，暗中助她的也是他。
　　大比之上，他扮作无用弟子，一招戏耍谷缺，看似玩世不恭，实力却深不可测。
　　如今又三番两次暗中帮她，无亲无故，为何要这么做？
　　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是宗门中不满赫连氏的长老安排的人，还是……与她母亲的过往有关？
　　无数疑问在师琳心头盘旋，却没有答案。
　　她只能更加谨慎，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日落时分，师琳终于完成所有浇灌。
　　她回到内门弟子居所，刚放下工具，便被管事长老叫去领取功法与资源。
　　内门弟子，每月本该享有固定的灵石、丹药、基础功法，可轮到师琳时，管事长老只是淡淡丢来一本最普通、最陈旧的《基础剑诀》，灵石与丹药，半分没有。
　　“长老，我的月例……”师琳轻声询问。
　　管事长老眼皮都没抬：“赫连夫人有令，新晋弟子需考察一月，期间暂不发放资源。你若有意见，可以去找夫人说。”
　　一句话，堵得彻底。
　　明着是考察，实则是断她修行之路。
　　师琳没有争辩，接过那本破旧剑诀，躬身告退。
　　她心中越发确定。
　　赫连母子针对她，绝不是因为一时意气。
　　他们在逼她，在压她，在想方设法让她露出破绽。
　　而这一切，一定与她的身世、与母亲当年的遭遇，紧紧绑在一起。
　　回到住处，师琳点亮油灯，翻开那本《基础剑诀》。
　　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内容粗浅不堪，对如今的她而言，几乎毫无用处。
　　可她依旧一页页认真翻看，目光仔细扫过每一行字迹，每一处批注。
　　她不是在学剑，而是在找线索。
　　母亲当年乃是剑道高手，在宗门内地位极高，经手过无数功法典籍。
　　说不定，在这些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旧书里，会留下母亲的痕迹。
　　一页，两页，三页……
　　就在她快要翻完时，指尖忽然一顿。
　　书页夹缝之中，有一道极淡极浅的剑痕。
　　痕迹细微，若不仔细辨认，根本无法察觉。
　　可师琳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缩。
　　这剑痕的角度、力度、剑意走势……
　　与她腰间铁剑自发流露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母亲留下的。
　　师琳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那道浅痕。
　　这么多年，她终于在宗门内，找到了母亲存在过的证明。
　　不是记忆，不是传闻，而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痕迹。
　　她强压下心潮澎湃，继续仔细观察。
　　剑痕旁边，还有几个极其细微的小点，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一段残缺的指引。
　　师琳默默记在心中，将书页合起。
　　线索，终于出现了。
　　虽然微弱，虽然模糊，却真实存在。
　　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她一定能找到当年真相。
　　同一时间，赫连府邸深处。
　　赫连婉端坐在镜前，细细描着眉。
　　镜中美人容颜艳丽，眼神却冷如寒冰。
　　赫连文昊站在一旁，将今日师琳被刁难、被克扣资源、毫无反抗的事情一一禀报。
　　“母亲，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做了。那师琳忍气吞声，半点脾气都没有，看样子，是真的想低调蛰伏。”
　　赫连婉放下眉笔，轻笑一声：“越能忍，说明心里藏的东西越多。她越是平静，我就越确定，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那我们接下来……”
　　“不急。”赫连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魔气翻涌的魔灵林，“断她资源，扰她修行，让她处处碰壁，步步艰难。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会欺负她。”
　　“等她撑不下去，等她走投无路，等她不得不动用母亲留下的力量保命……”
　　她声音渐冷，带着十足的把握：
　　“那时，她的身份、她的秘密、她藏起来的东西，都会自己送到我们手上。”
　　赫连文昊躬身：“母亲高明。”
　　“对了。”赫连婉忽然想起什么，淡淡开口，“三日后，宗门会组织一批内门弟子进入魔灵林外围历练，斩杀低阶魔灵，提升实战经验。”
　　“母亲的意思是？”
　　“把师琳的名字，加进去。”赫连婉眸色阴鸷，“魔灵林内，魔气混乱，视线不清，就算‘意外’身亡，也只会被认为是遭魔灵所害，怪不到我们头上。”
　　“儿子明白。”赫连文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会安排几个人‘随行’，保证她……有去无回。”
　　赫连婉淡淡点头，不再言语。
　　窗外月色凄冷，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黑暗。
　　夜色更浓，一灯如豆。
　　剑灵宗的风，越来越紧。
　　藏在暗处的眼，越来越亮。
　　即将到来的魔灵林历练，将会成为所有人命运交汇的地方。
　　隐忍、试探、窥伺、杀机……
　　全都藏在那一片漆黑的魔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