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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乡 ...

  •   风雪渐停,暮色从青麓山巅缓缓压下。

      陈凡扛着柴捆,一步一步走下山坡,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却又像是踩在薄冰之上,随时可能坠入深渊。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可只有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沉重的节奏跳动。

      方才在山道上那一拳,打出了他数月苦练的成果,也打碎了他在石磨村苟活的最后一丝可能。

      赵虎是什么人?

      那是里正老赵头最疼爱的孙子。老赵头在村里掌权数十年,田产、人脉、口舌,全攥在他一人手里,连乡吏下来巡查,都要先给他三分面子。在石磨村,老赵头说你是贼,你便是贼;说你有错,你便有错。如今陈凡当众将他孙子打倒在地,以老赵头的护短与狠辣,绝不会有半分姑息。

      今夜不逃,天明便是死路。

      要么被打断双腿,赶出村子,冻死在风雪里;
      要么被扣上“殴伤乡邻、强占山柴”的罪名,捆送官府,在牢里冻饿而死。

      对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言,这两条路,本质上没有区别。

      陈凡不是不怕死。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正是因为怕死,他才挖野菜、啃树皮、忍饥挨饿、忍辱负重,在这片荒村里苦苦熬了十二年。正是因为怕死,他才在寒夜里一遍又一遍练拳,任由筋骨酸痛、皮肉开裂,只为有一天不再任人欺凌。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
      就这么不明不白、毫无意义地死。
      死得像一条野狗,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连那本拳谱都来不及多看一眼。

      走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村里零星几点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萤火。平日里喧闹的犬吠,此刻也安静下来,整个石磨村都沉浸在一种压抑而沉寂的夜色里。

      陈凡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土坯房。

      他先绕到村东头老秀才的破屋前,停下脚步。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秀才当年受了冤屈,被打断双腿,眼睛也渐渐瞎了,这些年全靠村里人心善,偶尔接济一口,才勉强活到现在。整个石磨村,唯一一个真正对他好过、给过他一丝温暖、给过他名字的人,只有这位瞎眼老人。

      陈凡站在门外,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进去,道一声别。
      想告诉老人,他要走了,要去寻一条生路。
      想再听一次那句“凡骨亦能问道”。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不能连累老秀才。

      老赵头若是迁怒,以老秀才这副残躯,根本承受不住半点风波。多说一句话,多留一个眼神,都可能给老人招来灭顶之灾。

      陈凡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那间漆黑的小屋,缓缓弯下腰,深深一揖。

      这一拜,谢养育之恩。
      这一拜,谢授名之情。
      这一拜,谢那句点醒他一生的话。

      “老先生,多保重。”

      少年声音极低,轻得被风雪一吹便散。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村子最西北角,那间属于他的、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点灯,也没有点灯的必要,陈凡反手将门闩扣死,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一步步走到炕边。

      他先将肩上的柴捆扔在角落,然后伸手,在炕底最深、最隐蔽的那堆茅草里摸索。指尖穿过冰冷潮湿的泥土,触到那本熟悉而温热的小册子时,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丝。

      《裂石拳谱》。

      他将拳谱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捧在手中。

      封面泛黄,边角磨损,那一点暗红色的血迹,依旧清晰。这本薄薄的拳谱,不重,可握在手里,却重逾千斤。这是一条人命换来的机缘,是他十二年人生里,唯一一道光。

      陈凡将拳谱贴在胸口,闭上眼。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老秀才温和的声音,
      山林里中年汉子的鲜血,
      寒夜里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酸痛,
      山道上赵虎怨毒的眼神……

      所有的苦难、屈辱、挣扎、希望,在这一刻,全都凝聚成一个念头。

      走。

      离开这里。

      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没有什么行李可收拾。

      一身破烂麻衣,一双赤脚,腰间一根麻绳,墙角一柄柴刀。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陈凡弯腰,拿起那柄柴刀。刀柄被他握了数年,光滑温润,刀身不算锋利,却是他唯一的依仗。他将柴刀斜挎在肩上,用麻绳牢牢系紧,动作笨拙却认真,像是在佩戴一柄真正的兵器。

      然后,他走到屋角,拿起白天剩下的半块冻得坚硬的粗粮饼。

      这是他全部的干粮。

      饿了,可以嚼一口;
      实在撑不住,可以救命。

      做完这一切,陈凡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土坯房。

      看了一眼那铺冰冷的土炕,
      看了一眼那堆他睡了多年的茅草,
      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他十二年的牢笼。

      这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饥饿,有他的屈辱,也有他第一次握住武道希望的悸动。爱恨交织,可终究留不住一颗想要高飞的心。

      “别了,石磨村。”

      少年在心底轻轻说。

      他不再回头,推开房门,一步踏入无边夜色与风雪之中。

      一出村子,便是荒山。

      夜色浓得化不开,风雪比傍晚更大,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山路崎岖陡峭,积雪覆盖了路面,根本看不清哪里是平地,哪里是沟壑,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陈凡赤脚踩在雪地里,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脚底早已裂开的伤口,被雪水浸透,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可他没有停,也没有喊。

      疼,便忍着。
      冷,便扛着。
      怕,便压着。

      他只有一个方向——
      远离石磨村,往山外走,往云溪县的方向走。

      老秀才曾经说过,翻过青麓山,便是云溪县。
      那里有城墙,有街道,有商铺,有武馆,有真正的江湖。
      那里,才是武者该去的地方。

      陈凡不知道云溪县有多远,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他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野兽,会不会遇到土匪,会不会冻饿而死在半路。
      可他知道,只要一直往前走,就比留在村里等死要强。

      风雪中,少年瘦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坚定地向上攀登。

      他不敢走大路。

      老赵头一旦发现赵虎被打,必定会派人在村口、在山道上堵他。走正路,等于自投罗网。他只能凭着往日上山砍柴、狩猎的记忆,钻进密林,走那些偏僻、险峻、少有人迹的野路。

      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像是鬼怪的手掌。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嚎,低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换做以前,陈凡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原地不敢动弹。

      可现在,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柴刀,眼神平静。

      他见过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见过人心的冷漠,
      见过欺凌的恶毒,
      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与这些相比,野兽的嚎叫,反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走了不知多久,风雪渐渐小了一些。

      腹中饥饿再次袭来,空荡荡的肠胃,一阵阵绞痛。陈凡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息,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粗粮饼,一点点掰碎,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饼又冷又硬,几乎嚼不动,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

      可他吃得很慢,很珍惜。

      这是他唯一的粮食。

      吃完一小块,他立刻将剩下的重新揣好,不敢多吃一口。

      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陈凡便再次起身。

      他不敢多停。

      夜里气温极低,一旦停下太久,身体冻僵,很可能直接睡死在雪地里,再也醒不过来。他必须一直走,一直动,用身体的热量,对抗这刺骨的严寒。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中默练《裂石拳谱》。

      崩山式,沉腰坐胯,力从地起。
      裂石式,转腰送肩,拳出如箭。
      断岳式,提膝崩拳,势如断岳。

      一招一式,在脑海中缓缓流转。

      白天在山道上,他打出那一记崩山式,看似简单,实则是数月苦练的结果。可他心里清楚,那根本不算真正的拳法。

      没有气,没有劲,没有意。
      仅仅是肉身的蛮力。

      真正的裂石拳,应该是拳出如风,劲透筋骨,一拳可裂石,三拳可断木,十数年后,甚至能以肉身之力,对抗猛虎。

      而他,还差得太远太远。

      “我要变强。”

      陈凡在心底对自己说。

      “我要真正学会这套拳。
      我要不再任人欺负。
      我要活着,走到云溪县,走到江湖里去。”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在风雪中异常清晰。

      他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着一旁陡峭的山坡滚去。

      “噗通!”

      他重重摔在雪地里,顺着斜坡滚了好几圈,直到被一棵大树挡住,才停了下来。

      浑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疼痛难忍。手掌被碎石划破,鲜血渗出来,落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陈凡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累,冷,饿,疼。

      四种折磨,同时涌来。

      他真的好想就这样躺下去,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睡着了,就不会冷,不会饿,不会疼,不会再受半点苦。

      可心底那股执拗,却在疯狂地提醒他。

      不能睡。
      睡着了,就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拳谱还没练好,仇还没报,路还没走,道还没问。

      你怎么能死在这里?

      陈凡咬着牙,用手死死抓住地面的枯草,一点点撑起身体。手掌伤口被拉扯,剧痛传来,他浑身一颤,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依旧摇晃,可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只知道,身后的石磨村,早已彻底消失在夜色与群山之中,再也看不见一丝灯火,再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他终于,逃出来了。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东方的天际,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将连绵起伏的青麓山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

      风雪彻底停了。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静谧而辽阔。

      陈凡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一步步爬上眼前最后一座山坡。当他终于站在坡顶,朝着前方望去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为之停滞。

      远方的平原之上,一座巍峨的城池,静静矗立在晨光之中。

      青砖城墙高耸厚重,城门巍峨,城楼之上,一面大旗迎风舒展。城门之下,人流往来,车马络绎,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长河。

      城池门楣之上,两个大字苍劲古朴——

      云溪县。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
      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那是老秀才口中,真正的人间烟火,真正的江湖起点。

      陈凡站在坡顶,望着那座城池,瘦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

      而是因为——
      希望。

      十二年尘泥,十二年屈辱,十二年挣扎。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伤口、冻得通红的脚,
      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不堪的麻衣,
      看了看怀里那本紧紧贴着心脏的拳谱,
      又看了看肩上那柄不起眼的柴刀。

      然后,少年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城池,眼中没有迷茫,没有怯懦,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我来了。”

      轻声一语,落定风雪。

      凡骨离乡,问道之路,自此,真正开始。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风雨如晦,九死一生。

      可陈凡不怕。

      从他踏出石磨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准备好了。
      以凡骨,扛风霜。
      以双拳,问天地。
      以一生,证一句——
      凡骨,亦能问道。

      晨光洒在少年身上,将他孤单却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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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网更新最快的无挂修仙文,一天就更3万字,读者看到爽。打破传统爽文套路,是一个凡骨青年的逆袭之路,是一步步成长的不易,是修仙界高位者巩固统治的残酷事实,是继承前人之精神铸明日之荣光。欢迎收看《凡骨武圣》,希望每个读者也可以如陈凡,以凡骨之躯,磨砺出成长之光,让此心可以展望,让此身得以延展,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加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