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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溪城下 ...

  •   晨光破开晨雾,将整座云溪县笼罩在一片浅金色的光晕之中。陈凡站在青麓山余脉的坡顶,望着山下那座巍峨矗立的城池,久久没有动弹。

      他活了十二年,见过最大的地方,不过是石磨村外十几里地的小镇。那里只有一条土路、两三家杂货铺、逢集时才会热闹一阵的空旷场地。可眼前的云溪县,城墙高耸,青砖厚重,城楼飞檐翘角,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顺着城内外延伸,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之声即便隔着数里地,也能隐约传入耳中。

      这是真正的城池。
      是老秀才口中,有武馆、有镖局、有官兵、有江湖人的地方。

      陈凡紧紧攥了攥怀里的《裂石拳谱》,纸页隔着单薄的麻衣,传来一丝安稳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忐忑,拖着早已麻木的双脚,一步一步,顺着坡路往下走。

      雪已经停了,路面却依旧湿滑难行。从坡顶到县城脚下,足足两三里地,陈凡走了近一个时辰。等他终于踏上平地,来到通往城门的官道时,天色已经大亮,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挑着菜担的菜农、赶着马车的商贾、挎着包袱的旅人、骑着马的公人……形形色色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步履匆匆,朝着城门方向汇聚。与他们相比,陈凡显得格格不入——一身破烂麻衣,沾满尘土与雪水,赤脚开裂,头发凌乱,面黄肌瘦,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从荒山里跑出来的小乞丐。

      路过的行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多是一闪而过的嫌弃与鄙夷,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让,仿佛怕被他弄脏了衣衫。

      “哪儿来的脏小子,挡在路上。”
      “看着可怜,可也别挡道啊。”
      “不会是逃荒过来的吧?”

      低声的议论,轻飘飘传入耳中。陈凡把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默默跟在人群末尾,放慢脚步,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存在感。
      老赵头说不定已经派人往云溪县方向追来,一旦被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靠近城门时,一道略显粗哑的声音响起:“入城一人一文钱,车马另算,快点快点,别堵着!”

      陈凡脚步一顿,心脏微微一沉。

      入城税。
      一文钱。

      听起来不多,可对他来说,却是比登天还难。

      他全身上下,别说一文钱,连一片碎铜、一粒碎银都没有,唯一能称得上财物的,只有怀里那本拳谱、肩上那柄柴刀,以及怀里剩下的小半块粗粮饼。

      交钱,是肯定交不起的。
      硬闯,以他这副小身板,还没靠近城门,就会被守卫拿下。

      陈凡停下脚步,缩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后面,悄悄观察。

      城门左右,各站着两名身穿灰布公服、腰佩短刀的守卫。他们神情严肃,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的人,伸手收钱、放行,动作熟练。偶尔有想蹭过去不交钱的,都会被他们厉声喝止,要么补交,要么直接赶走。

      陈凡默默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干。

      怎么办?

      进不去城,就只能在城外流浪。城外荒郊野岭,天寒地冻,没有食物,没有藏身之处,用不了几天,他就会冻饿而死。

      可进城,又无路可走。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一辆装满柴火的马车,慢悠悠从他身旁经过。赶车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穿着厚实的棉袄,手里握着鞭子,脸上带着风霜之色。车上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送往城里售卖的。

      陈凡眼睛微微一亮。

      他是砍柴出身,对木柴再熟悉不过。老汉车上的柴,干燥、紧实,是上好的烧柴,分量也足,运到城里,必定能卖个好价钱。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他没有犹豫,猛地从树后走出,快步追上马车,不顾老汉诧异的目光,深深弯下腰,低声道:“老丈,等等!”

      老汉勒住马,疑惑地打量着他:“小子,你叫我?”

      “是。”陈凡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老丈,您这车柴,是拉去城里卖吗?”

      “是啊,怎么了?”老汉点头。

      “我……我能帮您推车,帮您卸货,帮您叫卖,我什么都能干。”陈凡语速飞快,生怕错过这个机会,“我不要工钱,只求您带我进城,让我跟着您一起进去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力气不小,砍柴、劈柴、挑水,我都做得来,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老汉看着眼前这个衣衫破烂、却眼神异常坚定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他常年跑城内外,见过不少流浪儿,有的乖巧,有的狡黠,眼前这个少年,虽然看着瘦弱,却透着一股不一样的韧劲。

      “你……无家可归了?”老汉轻声问。

      陈凡嘴唇动了动,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身世凄惨,无处可去,一身脏破,却不求钱,只求一个入城的机会。

      老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心一软,叹了口气:“罢了,看你可怜,上车吧。躲在柴堆后面,别露头,到了城里,我自会放你下来。”

      “多谢老丈!多谢老丈!”

      陈凡大喜过望,连连躬身行礼。他不敢耽误,手脚麻利地爬上马车,缩到柴堆最深处,用木柴把自己遮挡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

      老汉挥了挥鞭子,马车再次缓缓前行,朝着城门走去。

      很快,马车便来到守卫面前。

      守卫扫了一眼满车的木柴,又看了看老汉,没有多问,伸手道:“车马入城,两文钱。”

      老汉从怀里掏出两文破旧的铜钱,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钱,摆了摆手:“进去吧。”

      马车顺利通过城门,驶入城内。

      陈凡躲在柴堆后面,心脏砰砰直跳,直到马车彻底进入城中,耳边传来更加喧闹的人声,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

      他进来了。
      他真的进入云溪县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

      “小子,可以出来了。”

      马车在街边一处空地上停下,老汉的声音传来。

      陈凡连忙从柴堆里爬出来,跳下马车,再次对着老汉躬身一礼:“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老汉摆了摆手,看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担忧,“城里不比城外,龙蛇混杂,你一个半大孩子,无依无靠,可要小心一些。若是实在活不下去,就找个饭馆、作坊,做个学徒,好歹能混一口饭吃。”

      “我记住了,老丈。”陈凡认真点头。

      老汉不再多言,挥了挥手,赶着马车,前往柴市卖柴。

      陈凡站在街边,望着老汉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份恩情。随后,他才转过身,真正开始打量这座让他心神震撼的城池。

      街道宽阔,由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林立,绸缎庄、酒楼、茶馆、粮铺、药堂、铁匠铺、兵器店……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看得他眼花缭乱。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饭菜的香气、糕点的甜味、铁器的烟火气、药材的苦涩味、马匹的腥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城池的喧嚣气息。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车轮声、伙计的吆喝声、客人的谈笑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却又充满了生机。

      这是石磨村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热闹。
      是他过去十二年,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人间。

      陈凡站在街边,像一尊呆滞的石像,眼神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就像一粒投入江河的泥沙,渺小、卑微、无措,随时都会被汹涌的人流吞没。

      饥饿,再次不合时宜地袭来。

      腹中空空如也,绞痛阵阵,方才一路紧张还不觉得,此刻放松下来,那股空虚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掏出那仅剩的一点点粗粮饼,掰下极小的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饼又冷又硬,干涩难咽。

      可他吃得无比珍惜。

      这是他唯一的粮食,吃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他低头啃着粗粮饼,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活下去的时候,一阵粗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小杂种,总算找到你了!”

      一声怒喝,震得陈凡耳膜嗡嗡作响。

      他双脚离地,惊慌失措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脸庞。此人身材粗壮,脖子短粗,穿着一件油污不堪的围裙,胸口肌肉隆起,一看便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陈凡心中一紧,拼命挣扎:“你……你是谁?放开我!”

      “我是谁?”壮汉冷笑一声,眼神凶狠,“我是张屠,前面包子铺的掌柜!你昨天打碎我两个青瓷碗,偷了我两个白面馒头,跑了一夜,今天居然还敢躲在我店门口吃东西!你真是胆大包天!”

      陈凡瞬间懵了。

      青瓷碗?
      白面馒头?
      偷窃?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更别说打碎碗、偷馒头了。

      这分明是故意找茬!

      周围的行人听到动静,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又是张屠,这脾气还是这么暴。”
      “这小子看着可怜,不会真偷东西了吧?”
      “谁知道呢,这年头,流浪儿偷鸡摸狗很正常。”

      流言蜚语,如同细针,扎在陈凡心上。

      他急得脸色涨红,大声辩解:“我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你,我没有偷你的东西,没有打碎你的碗!你放开我!”

      “还敢嘴硬!”张屠勃然大怒,抬手就朝陈凡脸上扇去,“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巴掌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陈凡心中一紧,下意识地运转起数月苦练的桩功,身体微微一沉,脑袋巧妙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巴掌。

      张屠一巴掌扇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脏小子居然能躲开。

      “嘿,还敢躲?”他怒火更盛,手上力道加重,抓着陈凡的后领,狠狠往旁边一拖,“走!跟我回铺子!今天不把债还清,我打断你的腿!要么干活抵债,要么我把你送到官府大牢里去!”

      陈凡拼命挣扎,可他力气再怎么练,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根本无法挣脱张屠这等成年壮汉的掌控。他被对方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往前走,双脚悬空,毫无反抗之力。

      周围的看客,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在他们眼中,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少年,被包子铺老板抓走抵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刚进城,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座城池,还没来得及寻找学武的机会,还没来得及走上那条问道之路,就要落入别人的魔爪之中吗?

      不甘。
      极度的不甘。

      可他无力反抗。

      张屠力气极大,拖着他,很快便来到街对面一家包子铺门前。铺子不大,门口冒着热气,蒸笼堆叠,香气扑鼻,正是最勾人食欲的饭点时刻。

      铺子里,还有两三个客人正在吃饭,伙计忙前忙后。

      张屠将陈凡狠狠往地上一摔。

      “嘭”的一声。

      陈凡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浑身剧痛,眼前发黑,差点昏死过去。

      “小杂种,我告诉你,”张屠居高临下,指着他,恶狠狠地说道,“你打碎我两个碗,值五文钱,偷我两个馒头,值两文钱,加起来一共七文钱。你没钱赔,那就留下来给我干活!”

      “劈柴、挑水、烧火、揉面、洗碗、打扫,什么活都得干!
      什么时候干够七文钱,什么时候才能走!
      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交给官府,判你个窃贼之罪,关你一辈子!”

      他根本不给陈凡辩解的机会,一锤定音。

      陈凡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疼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张屠凶狠的嘴脸,看着周围食客冷漠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对方是故意栽赃陷害。
      看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是外乡人,便想抓来做一个免费的苦力。

      这种欺凌,和石磨村里赵虎的欺凌,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因为他弱。
      都是因为他好欺负。

      可陈凡最终,还是没有再争辩。

      他抬起头,看着张屠,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留下来干活。”

      张屠一愣,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陈凡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我干活,你管我饭吃,给我一个住的地方。债还清了,你必须放我走,不能再为难我。”

      他很清楚,反抗无用。

      现在的他,根本斗不过张屠,斗不过这座城池里的任何一个强势者。

      硬拼,只会被打得更惨,甚至丢掉性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就能继续练拳,继续变强。

      等到有一天,他足够强了,这些屈辱,这些压迫,他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张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瘦弱,却眼神坚定,不像是会轻易逃跑的样子,而且这小子看着就很能吃苦,留下来当个免费苦力,简直是稳赚不赔。

      他当即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凶狠:“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好好干活,我就管你饭吃,给你住柴房。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陈凡没有再说话,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柴房。
      苦力。
      屈辱。

      这些,他都能忍。

      石磨村的土坯房,他住了十二年;
      寒冬腊月的风雪,他熬了十二年;
      旁人的欺凌白眼,他受了十二年。

      还有什么苦,是他不能吃的?

      张屠见他顺从,满意地点点头,指着铺子后面一个狭小昏暗的角落:“看见没有,后面那间柴房,就是你住的地方。现在,立刻去劈柴!今天不劈完三大捆柴,晚上不准吃饭!”

      “是。”

      陈凡低声应了一句,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柴房。

      柴房狭小、阴暗、潮湿,堆满了杂乱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与霉味,角落还堆着一些破旧的草席,显然是以前的伙计睡过的地方。

      比起石磨村的土坯房,这里好不了多少。

      可陈凡却心中微定。

      至少,这里能遮风挡雨。
      至少,这里有饭吃。
      至少,这里没有人会一眼看穿他的秘密。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柄放在那里的斧头。斧头有些沉重,却很顺手。

      陈凡握紧斧头,走到柴堆前,看着那些粗壮的木柴,眼神渐渐变得沉静。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斧头,狠狠劈下。

      “咔嚓。”

      木柴应声而断。

      一斧,又一斧。

      动作沉稳、有力、节奏均匀。

      劈柴,对他来说,是最熟悉不过的事情。
      可这一次,他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以前在村里劈柴,是为了活下去,是麻木的生存。
      现在在城里劈柴,是为了隐忍,是为了等待,是为了有朝一日,一飞冲天。

      他一边劈柴,一边在心中默默运转《裂石拳谱》的桩功。
      双脚分开,沉腰坐胯,力从地起,劲由腰发。

      劈柴的动作,与崩山式的发力轨迹,悄然重合。

      每一斧落下,都是一次对筋骨的锤炼。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对气息的调整。

      张屠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埋头劈柴,沉默肯干,眼中露出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这少年不过是一个懦弱、顺从、任他拿捏的小苦力罢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随手抓来的这个少年,身体里藏着一本用性命换来的拳谱,心中藏着一颗不甘凡俗的问道之心。

      更不会知道,这个此刻在他柴房里默默劈柴的少年,未来会成为震动整个天下的传说。

      夕阳渐渐西斜,将云溪县的街道染成一片金红。

      包子铺的热气依旧升腾,香气弥漫。

      柴房里,少年挥斧不停,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落在地面,溅起微小的尘埃。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孤单、瘦弱,却异常挺拔。

      屈辱为土,苦难为肥。
      凡骨种子,正在悄然扎根。

      云溪城下,尘埃之中。
      少年的问道之路,已经擦亮了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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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网更新最快的无挂修仙文,一天就更3万字,读者看到爽。打破传统爽文套路,是一个凡骨青年的逆袭之路,是一步步成长的不易,是修仙界高位者巩固统治的残酷事实,是继承前人之精神铸明日之荣光。欢迎收看《凡骨武圣》,希望每个读者也可以如陈凡,以凡骨之躯,磨砺出成长之光,让此心可以展望,让此身得以延展,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加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