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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都是姐姐的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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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里有配备专门的安保,比起她结婚那天的场子,反倒更正式。
看来,相较于嫁为人妇,她还是更适合当那个执笔为刃无所不能的写书人。
山铎盯着房间里的全身镜,藏不住满脸厌弃。
不男不女。
不人不鬼。
忘了这地方不属于自己,山铎突然暴躁,手里的牙刷被愤愤掷了出去,刚巧落在了推门进来的桑夏脚边。
“呀呀呀!有暗器?!”
她像只有应激反应的猫,背紧贴在门上,不可思议地看向山铎。
“姐姐不戴面具了?”
山铎一下收起脾气,指指桑夏手里的面具,自顾自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慵懒极了。
原来两米的床是装不下一米九的人的。
桑夏看着她拖在床之外地毯上的腿,横跨了过去,靠着窗台边的沙发,盘腿坐下。
“今天天气挺不错的。”
“要不,出去走走?”
邀请来的突然,山铎侧头看了看桑夏毫无波澜的脸,不明白。
“to签写完了?”
“嗯。”
桑夏指指桌上的书和几张小卡片,上面的字笔锋犀利,毫不温柔,甚至还有些狂妄。
“姐姐的字……”
“怎么,不好看?”
“不,好看。”
山铎的断句,是引人误会的,但是桑夏听懂了,至少比陈否那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要来的明白。
“走吧,姐姐请你吃饭。”
桑夏盯着日头不断下落,起身下了决定,却发现山铎瘫在床上毫无反应地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那本拜托她签名的小说书里夹了一张墨印变淡了的病历单,甚至连就诊人姓名都模糊不清。
上面写着的一堆数据,桑夏看不懂,唯独对“躁郁症”这三个字印象深刻,来之前特意查了某度,只不过在没有明确的确诊之前,一切都是无端猜测,她并没有把那些引人恐慌的字眼多记在心里,但也担心这只有气无力的大兔子出点什么事,毕竟人家也冒着丢人的风险“救”过自己。
要拽她出门的确是有难度的,尤其是在山铎完全没有起身意愿的情况下。
“姐姐,我不吃饭。”
“可我饿了呀,一个人吃多无聊啊。”
“你换个人陪你吧,我待一会儿就走。”
山铎对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回应机械,身体仍旧没有新动作。
换作自己一个人,桑夏会毫不犹豫地下单外卖,减肥期吃沙县最普通的鸡腿饭,口欲期点麦门炸鸡,稿费下来就和陈否搓一顿日料。
日料点外送的人不多,桑夏算一个。
她家小区门口有一家经营年数至少十七八载的日料店,配置独立电梯,就在四星酒店的一侧,每回经过,桑夏都恍惚电梯门后会不会是赛博世界的入口,银色金属嵌在红砖墙里,又怪异又美丽。
桑夏是老客户,电话也一直没变过,甚至在老板面前混了脸熟,还上了人家私人手机的通讯录。
“老板,老样子给我打包双份,送到四季酒店,位置我一会儿微信同步给你。”
“山葵酱?也双份?”
“嗯嗯嗯,多给一点~最好是配点姜丝。”
“好好好。”
有时候店里忙,老板老板娘代送外卖的例子是有的,但山铎替卫生间里的桑夏开门拿外卖的时候,面前站着一个盲猜至少六十打底的退休小老头,一时之间心里莫名的愧疚。
“诶?夏夏呢?”
“噢,姐姐在上厕所。”
“哦哦哦,那你给你姐姐把东西拿进去吧,叫她下回来店里吃,生食忌讳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下,她容易忘,别回头又吃坏肚子了。”
老头的语气听着和桑夏应当是关系匪浅了,不是父母也胜似,关切里带着点不越界的吐槽。
山铎把东西放桌上,叩了叩厕所门说:“我走了啊,东西给你放桌上了。”
门没合紧,虚掩着被敲开,蹲在马桶上艰难着用劲的桑夏,小脸儿通红,排风扇忘了开,好在也没什么货下来,不至于熏着眼前这个冒失孩子。
“呃——啊——唉——”
“别走别走别走,吃过了再走啊,我点了两份,不吃就浪费了。”
“等我擦一擦的,等我等我啊。”
桑夏手忙脚乱地拽纸,酒店里的厕纸喜欢叠的很别致,副作用就是不好撕。
山铎不是见死不救的性格,看着姐姐被困在马桶上也不是个办法,浅叹一口气,大步去了她身边蹲下,替她摘下纸卷,充当人形纸抽盒。
扭着腰半天的确也是扯到了筋络,乖乖接过递来的纸,桑夏似乎看到了八十岁行动不便的自己会在疗养院里该过的多狼狈,只是到那个时候可没这么好运气有人守着给自己撕厕纸。
手去牵扯蹲麻了的腿,一瘸一拐挪向床沿边坐下,桑夏突然想起还没问过她名字。
“你叫什么来着?”
“山铎。”
“好特别,我记得,铎,是铃铛的意思对吧。”
“……”
铎,古时一种青铜乐器,属大铃的一种,也可译作檐铃,多为金属制。
山铎很讨厌这个解释,她这辈子就是因为少长了两个铃铛才活得像个变态一样。
见她不作回应,桑夏识趣地住嘴,捻了一筷头的山葵,和匀在酱油碟里,夹了肥瘦适中的一片鱼腹蘸了给山铎。
“铎,又多音啄,可当动词,来吧,铎一口~”
桑夏没哄过小孩,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些嘴笨,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试探着将肉递去。
山葵不辣,裹在肉上还激发了鲜香,桑夏眼里只有对食物的垂涎,凑的近,几乎是要和山铎分食一口的架势。
这个姐姐,总是没轻没重的。
山铎刚开口吞咽下,筷头又颤抖地打到了她唇边。
桑夏没察觉,肚子叫的厉害,已经没精力再客气,挥挥手让山铎自便,她则是埋着头吃肉喝酒。
油脂搭配酸梅气泡酒,桑夏想不出更好的方式款待自己和这小孩了 。
咀嚼的间隙,桑夏问起了山铎那位朋友,就是叫莒丞的这位,怎么没有亲自来。
“她啊,来不了了。”
山铎的语气平淡,又茫然望向窗户以外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桑夏自然而然就做出了判断,啃咬着下唇,思考该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
“这,么,年轻就?”
“噢,她休假,估计在酒吧通宵。”
“……”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最忌讳的还是自以为是的瞎猜度,桑夏吃过一次亏,差点又吃第二次,尴尬着笑笑,塞了一嘴鲜海胆包紫菜。
桑夏的饭量一直不算小,在消灭了一桌的肉之后,还能吞咽下一整碗乌冬面,用她的解释就是,写作是脑力劳动,需要消耗的能量远超于体力劳动者。
这话不假,但劳动者都这么吃,估计入不敷出是所有人的最终归宿。
“姐姐。”山铎伸手戳了戳桑夏鼓鼓的腮帮子,“红色的敬酒服不适合你。”
“啊?”
没反应过来的桑夏,一筷子没夹稳,面砸进碗里,汤水溅了自己一脸。
她这个反应,很有趣,茫然中带着些许惊慌失措,是旧账被翻在新人面前的无地自容。
山铎板着一下午的脸终于舒展,笑的眼睛都弯。
“你怎么知道我敬酒服红的?”
“诶?你之前见过我吗?”
“咱俩不是酒吧才认识的吗?”
“你别笑啊,姐姐年纪大了,禁不住逗,我可说垮脸就垮脸啊。”
桑夏有些生气,山铎这个挑衅不语的态度让她险些稳不住,呷了口大麦茶把脏话咽了回去。
她倒是笑够了,提走桌上吃剩的垃圾,挥挥手推门就走。
她说:“姐姐,谢谢款待。下个月拆线,打我电话,我调了班亲自服侍你。”
语气里不似轻挑但实实在在像勾引,桑夏憋不住红了脸,许久没意识到面颊的滚烫不来自愠怒。
离婚证是红色的。
听说是因为不想让老百姓产生刻板印象,认为离婚是什么不吉利的事,应当要正确看待这件无法回避的失败。
“结婚用红色,离婚也用红色,那怎么区分嘛。”桑夏忍不住问。
办理手续的大姐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问题在她眼里就是闲的,无病呻吟,但仍然耐着性子告诉她说:“红色,是给外人看的,你要区分的是人噢,妹妹~”
大姐无名指的地方有戴过很久戒指所留下的痕迹,肤色差极大,让人误以为牵了一根粗糙的白丝带。
桑夏对这句真理,反复咀嚼,一路回味,撞在了玻璃大门上都没在意,只一味向保洁阿姨竖起大拇指。
“干净,干净的很。”
门很干净,她的个人生活,也重又干净。
陈否挑的是个大晴天,明晃晃的大太阳晒照到脸上的时候,他像是个会显形的妖怪,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陈否。恭喜你了啊!”
“恭喜你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破烂。”
“祝你以后都过的不顺利。”
“我恨你。”
“再也不见。”
桑夏笑着说出对陈否的诅咒,但始终下不去手在他脸上留点什么,毕竟这张脸是无辜的,再看一眼,就彻底忘了的好。
她觉得做人,贵在心狠,犹豫不决是一把只会挥砍向自己的钝刀,凭什么都是活的不长,却要因为另一个短暂性命去凌迟自己。
转身迈出的一大步,到底还是有些疼。
下一次,出走的步子迈小点,柔韧性差的人容易被拉伤。
窝在家里的那几天很自在。
桑夏把冰箱里存了好久的预制菜都吃干净了,好歹都是钱买来的,扔了未免可惜。
有一袋烧麦估计在运输过程就坏了,热完以后,蒸锅里都是馊烂味。
“呕————“
桑夏一边抑不住地反胃,一边忍着心痛把烧麦连着锅一起打包,扎上的垃圾袋丢在门口,哗啦一声把那座堆积已久的垃圾山碰倒。
“啊呀——糟糕,看来得下楼一趟了。”
换上衣柜里唯一没被糟蹋的运动装,桑夏随意把长发盘成了卷扣了帽子,遮掩她没来得及清洗头发的不堪。
电梯太忙,桑夏干脆走起了楼梯。
一层,一层,又一层……
叮——电梯在八层打开了门,桑夏一闪身猛冲挤了进去,撞了她一个满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