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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 受伤 签约 解释 三天后,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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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安穗回复了陈予深。
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我同意了。”
陈予深的电话几乎是秒回过来的。安穗看着屏幕上“陈予深”三个字亮起来,等了五秒,接听。
“你说同意了?”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怕听错了。
“嗯。”
“你确定?”
“我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安穗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有些重,像是在压抑什么。
“那我安排法务拟合同,”他说,“你什么时候方便?”
“你……好点了吗?”安穗自己都觉得这话脱口有些没头没尾。
陈予深在那边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忽然软下来:“差不多好了。”
“我今天要去公司一趟,”安穗的声音很平,“有些东西要拿。你在那边等我,签完字直接去你那边。”
“安穗——”陈予深说,“你不用这么急。”
“我没有急,”她说,“我只是不想拖。”
她没有等陈予深回答,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安穗站在那条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她光着脚,脚趾上斑驳的甲油已经在昨天被她用卸甲水擦掉了,指甲恢复成原本的颜色。
她转身走进衣帽间,选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衣服,黑色长裤,白色T恤,黑色棒球帽,口罩。她站在全身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女人很瘦,锁骨凸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不出任何曲线。
她想起经纪人燕姐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说的话:“你太瘦了,上镜不好看。至少要增重八斤。”她增了。每天吃四顿饭,请了营养师,三个月后增到了燕姐要求的体重。但现在那些体重又消失了。
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门。
地下车库很安静。她现在觉得这件事有些讽刺:她教一个男人如何不被拍到进入她的生活,而现在她要出门,去把自己的经济约从一家公司转到那个男人手上。
她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伸手拉下遮阳板,动作有些慢。
她要去的地方是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她需要去取一些个人物品,有几件放在休息室的衣服,一些零散的剧本笔记,还有一个她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车开到了写字楼附近的停车场。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停下,熄火,摘下墨镜,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写字楼的大门口有几个举着牌子的粉丝。
安穗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她戴好口罩和帽子,低着头快步走向写字楼的侧门。侧门是员工通道,需要刷卡才能进入,不会有太多人聚集。她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包里的门禁卡。
“安穗!”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侧面刺过来,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安穗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到三四个人从停车场的方向冲过来。
“安穗!你就是安穗!”
“你看她的车!就是那辆!我在微博上看到过!”
“你怎么有脸出来的!”
安穗没有停下脚步。她加快了速度,往侧门的方向走。门就在前面,不到二十米。刷卡,推门,进去,就安全了。
但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鞋底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打滑了一下。就是这一下,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别走!你告诉我们,你和陈竞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安穗甩了一下手臂,没有甩开。那只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的皮肤里,像钳子一样。
“你践踏两条船,你不觉得羞耻吗?”
安穗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燕姐说过不要回应,任何回应都会变成燃料,让火烧得更旺。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门禁卡,手指捏着卡片的边缘,试图把它贴到感应器上,但是有人从她手里把门禁卡打掉了。
卡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撞击声。安穗低头看着那张白色的卡片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忽然觉得那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然后她感觉到疼痛。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指的弧度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和那张白色的门禁卡靠在一起。
红色,白色,灰色。
安穗看着这三个颜色,觉得它们搭配得很和谐。像一个极简主义的艺术作品。
“血!她流血了!”
有人喊了一声。那些手松开了。她低头看着那些印记,又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食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被画上去的河流。
那几个粉丝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后退。
“我们没碰她——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摔的吧?”
“走吧走吧,快走——”
脚步声凌乱地远去。安穗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跑远的身影,四散而去。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门禁卡,用没有受伤的手。卡片上有几滴血,她用拇指擦掉了,拇指上也沾了血,在她的指纹上画出细密的红色纹路。
她刷卡,推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她感觉到手背上的伤口被风刮得刺痛,像有人在用很细的针沿着那条线一针一针地缝。
她先去了休息室。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她的东西还在,沙发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开衫,茶几上摊着几个剧本,角落里有一个她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某个动漫角色的笑脸。她把开衫叠好,把剧本摞起来,把保温杯装进袋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打包一个即将离开的人的遗物。
她拿纸巾把手背缠了几圈,白色的纸巾很快被染成粉色,然后变成红色。她看着那团红色在纸巾上慢慢扩散,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绽放。
她拿出手机,给燕姐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公司了,拿点东西。”
燕姐秒回:“你在哪?我怎么听保安说侧门那边出事了?”
“没事。已经走了。”
“你没事吧?”
安穗看了一眼自己用纸巾包裹着的手背。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红色从里面洇出来,像一块被揉皱的红色绸缎。
“没事。”她打了这两个字,发送。
然后她给陈予深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好了。你在哪?”
“在你公司楼下。地下车库,B2。”
安穗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很好笑。又是地下车库。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永远只能存在于地下车库和拉上窗帘的房间里。
她没有回复,拎起袋子,走出了休息室。
电梯下行。数字从18跳到1,然后到B1,B2。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灰色调扑面而来,灰色的地面,灰色的柱子,灰色的天花板。
一辆黑色的路虎,熄了火,停在那里。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安穗知道陈予深在里面。
她走过去。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陈予深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安穗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太好看:黑色的棒球帽下面,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口罩一个颜色,左手提着一个袋子,右手缠着被血浸透的纸巾,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叼着自己的幼崽。
“你的手怎么了?”他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没事。”安穗坐进副驾驶,把袋子放在脚边,关上车门。“被东西划了一下。”
“被什么东西?”
“应援牌之类的。”
陈予深没有问“怎么会被人围住”或者“你为什么不叫保安”。他只是看着她右手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纸巾,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动了车。
“先去医院。”他说。
“不用。先签合同。”
“安穗。”
“我说了不用。”她的声音不容置疑。“手背上的伤口,不严重。我要先把合同签了。”
陈予深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去医院。”他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安穗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座椅上,把头转向车窗,看着地下车库的墙壁在车窗外缓慢地后退。
陈予深把车开到了最近的医院。一个私立的急诊中心,人不多,环境干净。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安穗没有等他来扶她。她自己下了车,右手上的纸巾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了。
陈予深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急诊中心的前台护士看到安穗手上的血,立刻引导她去了处置室。一个年轻的医生在处理伤口,剪开黏在伤口上的纸巾时,安穗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有一下。医生给她冲洗伤口,白色的泡沫变成粉红色,顺着她的手背流进托盘里。安穗低头看着那个过程,表情很平静。
“需要缝两针,”医生说,“伤口不算深,但有点长。不打麻药的话会疼,打麻药的话——”
“不打。”安穗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陈予深。陈予深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盯着医生手里的针线,目光很沉。
“不打麻药会疼。”医生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安穗的声音很平。“缝吧。”
医生没有再劝。他开始缝合。第一针穿过皮肤的时候,安穗没有闭眼,没有转头,看着那根针从她的皮肤里穿进去,从另一端穿出来,带着一条黑色的线,像缝一块布料。血珠从针眼周围渗出来,护士用纱布按上去,吸掉了。
陈予深站在门框边,他看着安穗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伤口被缝合,看着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着她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注视着发生在自己身体上的事情,他感觉自己胸口很疼。
两针。很快。医生剪断线头,贴上敷料,用纱布包扎好。
“给你配了点消炎药。以前有没有过敏情况?”
“我头孢过敏过。”
“她头孢过敏。”
安穗和陈予深几乎同时开口。
医生看了看陈予深。
“行,那我给你换一种。三天后来换药,不要沾水,不要用力。”医生说。“伤口愈合的时候可能会痒,不要挠。”
“好。谢谢。”安穗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你怎么知道我头孢过敏?”
陈予深淡淡的,没有回答安穗的问题,只是说,“我去拿药。”
“安穗。”
她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疼不疼?”他问。
安穗看了他两秒,“不疼。”她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陈予深开车。安穗坐在副驾驶,右手上缠着崭新的白色纱布,左手拎着那个袋子,放在膝盖上。车内很安静,没有开音乐,没有开广播,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空调的风声。
安穗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霓虹灯开始亮了,行人匆匆地走过斑马线,一对情侣牵着手站在路口等红灯,女生把脸埋在男生的肩窝里,像是在笑。她的目光在那对情侣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合同在我那边,”陈予深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法务已经审过了。你可以先看,不着急签。”
“嗯。”
“如果你有律师,可以让他一起看。”
“我没有律师。”
“那找一个独立的律师,不代表我,只代表你。”
“不用。”安穗的声音依然很平。“我相信你的法务。”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陈予深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安穗的公寓和他的公司在城市的两个方向。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了半个城市。安穗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像在数路灯。她数到第一百一十七个的时候,车拐进了一个地下车库。
安穗以前没有来过这里。电梯从地下车库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开放式办公区,落地窗,远处的城市夜景在玻璃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办公区已经没有人了,所有的工位都是空的,电脑屏幕都黑着,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天花板上投下苍白的光。
陈予深带她走进一间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很大,很整洁,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相框,相框是扣着的,看不到照片。办公桌对面是两把椅子,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摞文件。
“坐吧。”他说。
安穗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袋子放在脚边。陈予深把茶几上的文件拿过来,递给她。大概有十几页,用透明的文件夹装着,边缘整齐,没有折痕。
“这是合同,”他说,“你可以慢慢看。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安穗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没有翻开。她只是看着封面上“经济合约转让协议”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字体是宋体,小四号,黑色的,印刷得很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很规整,横平竖直,没有任何歧义。
她翻开第一页。
法律术语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上,像一列列整齐的士兵,穿着黑色的制服,站得笔直。她看懂了大部分,甲方是她现在的公司,乙方是陈予深名下的公司,丙方是她本人。甲方同意将丙方的独家经济权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支付甲方若干金额,丙方同意本次转让。
转让。
这个词出现了很多次。转让权利,转让义务,转让期限,转让金额。安穗盯着那个词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块砖头,被砌在一面墙上,和其他砖头一模一样,毫无特色,毫无感情,只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承担着自己该承担的重量。
陈予深端着两杯水回来的时候,安穗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看完了?”他有些意外。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安穗摇了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些咬痕,是她看剧本时养成的习惯。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丙方签名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穗。
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练习书法的小学生。
陈予深站在旁边,看着她签完名字,看着她把合同合上,递给他。他接过合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凉。
“安穗。”他叫她。
她抬起头。
“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说。“合同签完了,我回去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扣在桌上的相框,拎起脚边的袋子,往门口走。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安穗。”他的声音沉了一些。“我送你。”
她没有再拒绝。她站在电梯口等着,陈予深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和那份合同,锁上门,走到她身边。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安穗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有了一点血色。
车开到了,安穗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谢谢。”她说。
然后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往小区的大堂走。她的背影很直,走路的姿势很稳,右手上的白色纱布在路灯下显得很醒目。
陈予深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小区。
他本该走的。
但他没有。
他把车停好,下了车。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窗帘还是拉着的,和上次来时一样,密不透风,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电视没有开,空调没有开,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安穗不在客厅。
陈予深往里走了几步,看到茶几上放着那个从公司带回来的袋子,灰色开衫,剧本,保温杯。保温杯上的贴纸在黑暗中隐约可见,那个动漫角色的笑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听到厨房里有声音。
他走过去。
厨房的灯开着,惨白的日光灯管照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台面。安穗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她右手上的纱布已经被拆掉了,白色的纱布条散落在台面上,像一条条蜕下来的蛇皮。敷料也被撕掉了,露出缝合的伤口,两条黑色的缝线,周围的皮肤红肿着,渗着血丝。
她正在用水龙头冲洗那道伤口。
冷水冲在伤口上,血被冲散了,顺着手指流进下水道,在水槽的白瓷表面画出粉红色的水痕。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水很冷,她的手指被冻得发红。
“安穗!”
陈予深大步走过去,伸手关掉了水龙头。他的动作有些粗暴,水龙头被他拧得咔嗒一声响。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水龙头下面拉出来,湿淋淋的,冰冷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缝线周围的皮肤皱缩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颤。
安穗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看着那两条黑色的缝线在红肿的皮肤上绷紧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安穗,看着我。”
她没有动。
陈予深松开她的手腕,两只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她的脸很凉,皮肤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时的寒意。她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但焦点不在他身上,在她的眼睛和他的脸之间。
“你在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恳求。
安穗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看看,”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它还会不会流血。”
陈予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道伤口在冷水的冲刷下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周围的皮肤被泡得发白,缝线勒进肉里,边缘微微外翻,像一个被勉强缝合的裂口。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她现在感觉什么,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里”。
“它当然会流血,”他的声音哑了,“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安穗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他那张模糊的倒影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手上。她看着那道伤口,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体,她伸出手指,想要去碰那道伤口。
陈予深抓住了她的手。
他一根一根地握住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包住,攥紧。他的手很大,可以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掌心干燥而温热。
“别碰。”他说。“别碰它。”
安穗终于抬起头,真正地看着他。
那一刻,陈予深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掉了。
“陈予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知道吗,我刚才在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我觉得我在签的不是我的经济约。”
他握紧了她的手。
“我觉得我在签卖身契。”她说。“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她停了一下。
“但我在签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你会不会真的把我卖掉?你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坐在某个人的对面,把这份合同推过去,说‘她的约在我这里,你想要的话,可以谈’?”
“我不会。”陈予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安穗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听一个不知道答案的人做出承诺。
“你现在觉得你不会,”她说,“但人是会变的。”
“安穗——”
“我没有在怪你。”她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平。“我是在说我自己。我在公司的时候,是一份约。在你这里,也是一份约。”
她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个保温杯,杯身上的贴纸在灯光下露出一个完整的笑脸。
“就像那个杯子。”她说。“不会说话,不会反抗。”
陈予深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
“我刚才把纱布拆掉的时候,”安穗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看看它还会不会流血。因为如果它会流血,那就说明我还是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
“它流血了。”她说。“所以我还是一个人。”
陈予深的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把她的手举到自己的嘴唇边,轻轻地贴上去,把嘴唇贴在她的手指上,感受她的温度。她的手指很凉,他的嘴唇很热。
“你是人,”他说,声音在发抖,“你不是任何可以被买卖的东西。你是安穗。你是——”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安穗低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周启桓说的,你认错人,你把我认成谁了?”
陈予深的嘴唇在她手指上颤抖了一下。
“我没有认错,”陈予深说,“不要听他的。”
安穗想从陈予深的脸上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
“你没有什么初恋?”安穗说,“白月光初恋,和我长得很像的那种?”
陈予深笑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安穗,你吃醋了。”
“当然不是,”安穗说,“我从来都没……”她停住了。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
她只是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她把那只手举到自己面前,看了看那道伤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缝线在灯光下闪着黑色的光。
“我想休息了。”她说。
陈予深站起来,看起来心情不错,“我给你做点吃的。”他说。
安穗没有回答。
他转身打开冰箱。冰箱里的东西很少,几个鸡蛋,一盒过期的牛奶,半瓶气泡酒,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蔬菜,已经蔫了。他拿出鸡蛋,拿出蔬菜,在厨房里找了一圈,找到了米。他开始煮粥。很简单的白粥,加了切碎的蔬菜,最后打一个鸡蛋进去,搅散,变成细细的蛋花。
整个过程安穗都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保温杯,一动不动。
粥煮好了。陈予深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碗是白色的,粥是白色的,蛋花是淡黄色的,蔬菜是绿色的。颜色很干净,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吃点东西。”他说。
安穗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空气中画出柔软的白雾。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粥很烫,她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又舀了一口,又一口,一口接一口地吃,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陈予深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吃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回去吧。”她说。
“我等你吃完。”
安穗没有再说什么。她继续吃,把剩下的半碗粥吃完了。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勺子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吃完了。”她说。“你可以走了。”
陈予深看着她。她的嘴角沾着一粒米,她自己没有感觉到。他想伸手帮她把那粒米擦掉,但他的手指在伸出去的一瞬间犹豫了,扯了一张纸巾递过去,示意安穗擦擦。
安穗感觉脸颊有点红,低下头擦了擦。
“周启桓有个姐姐。”陈予深说,“名字是周启舒,曾经和我有过婚约。”
安穗抬头,额前的一缕头发飘下来,她也没有去管。
“曾经?”安穗重复这个时间概念,她想起了那一对戒指的照片。
“已经取消了,”陈予深的眼神很清澈,毫不躲闪,“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
安穗仿佛在咀嚼他话中的意思,他的语气很坦诚,意思表达得也足够清晰。
“我们年幼时见过,我和周启桓、周启舒。”陈予深继续说,“他们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同学,但我和他们不同级也不同校,所以不熟。”
安穗把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觉得没有必要再追问,简单做了个结论,“那你们算是‘世交’。”
陈予深笑了笑,看起来并不在意这句话,“算吧。”
“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见他?”安穗想起之前陈予深醉酒后的叮嘱。
陈予深挑了挑眉,眼眸似笑非笑,“明知顾问?”
安穗感到脸上又热了。
好在陈予深见好就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指了指安穗的手“你的手,”他的声音很温和,“需要重新包扎,别再碰水了。”
“知道了。”安穗点点头。
“好。”陈予深站起来,把碗拿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