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许墨晴

8、1:8 拒绝 接受 周启桓的头

　　周启桓的头像是一张黑白摄影作品，构图很讲究，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块，她没有立刻通过，也没有拒绝，如今好友申请依然静静地标着一个红点。安穗和燕姐谈了陈予深的提议，燕姐说周启桓也在接触她，安穗感觉有些烦，小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车窗外面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橙黄色的光斑从安穗闭着的眼皮上滑过去，一道接一道，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她想起陈予深站在台阶上的样子，想起他手指碰到她肩膀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不会再碰你了”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克制。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着那个黑白头像，点了“通过”。
　　对面几乎是秒回。
　　“安小姐，明天下午三点，鹿隐茶室，方便吗？”
　　安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鹿隐茶室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尽头，门面很小，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安穗到的时候周启桓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用茶夹夹起一只茶杯。
　　周启桓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了一截，安穗看清了他手腕上的手表，表带是皮质的，看起来有些旧了，他整个人看上去比晚宴那天要柔和一些，少了几分商人式的锋芒。
　　“请坐。”周启桓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而妥帖，拉开椅子的角度刚好够她侧身进去。靠近的时候，安穗发现昨晚那种淡淡地檀香没有了。
　　安穗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氤氲在两个人之间，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
　　“我以为安小姐不会来。”周启桓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划出一条细而稳的弧线，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为什么？”
　　“因为陈予深。”周启桓说得很直接，语气里没有试探，“他应该不希望你我见面。”
　　“我的热搜，是周总的手笔？”安穗直截了当地将问题抛了出去。
　　“安小姐性格很直接。”周启桓没有否认。
　　安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入口微苦，回甘来得很快。“周总约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
　　“确实不是。”周启桓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种目光很专注，但并不会让人感到压迫，“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公司？”
　　安穗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是为了周总公司下半年的大制作？”
　　“不止那一部。”周启桓说，“我看过你所有的作品，你在镜头前面会变成另外一个人，那种变化不是演出来的。”
　　安穗的手指停住了。
　　“谢谢周总抬爱，”她说，声音平稳，“但我现在的公司合约还有两年。”
　　“违约金我来付。”
　　“我不喜欢欠别人。”
　　“这是我的投资。”周启桓微微笑了一下，好像猜到安穗会这么说，“我相信你会给我带来回报。”
　　安穗看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些什么别的东西。他的眼神很干净，看起来真的像是在谈一桩正经的生意，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但安穗的直觉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周总，”她忽然开口，“你昨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周启桓透过眼镜，看着安穗。
　　“你说你和陈予深的前女友很熟。”
　　周启桓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壶的壶嘴在茶杯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把茶壶放回茶盘上，抬起头来看她。
　　“安小姐真的不记得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安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记得什么？”她问。
　　周启桓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棵石榴树。“没什么，”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和她的气质有一点像。”
　　安穗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裙摆。
　　“周总说的那位前女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尽量把声音中的颤抖掩盖过去，“是谁？”
　　“我觉得这个问题。”周启桓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仔细的斟酌，“由陈予深自己回答比较好，不然……”
　　周启桓把凉掉的茶倒掉，重新换了一泡新茶，动作从容而细致。“不然显得我在挑拨离间。”
　　“你不就想这么做吗？”安穗看了一眼新泡的茶，直截了当。
　　“我和陈予深认识很多年了，”周启桓把新倒的茶推到她面前说，“我没有必要这么做，安小姐喜欢喝热茶，请吧。”
　　安穗端起那杯茶，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出窗外的天光。
　　“签约的事，安小姐可以考虑一段时间，不用急着答复。”周启桓拿起边上的擦手巾擦了擦手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平台。”
　　安穗喝了一口茶，拿起外套站起来。周启桓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她前面替她拉开了门。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清冷，安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周启桓把自己的围巾递给她。
　　“不用——”
　　“忘了安小姐的习惯，”周启桓打断她，把围巾放在她手边的椅背上，退后一步，拉开了一个足够远的距离，“抱歉。”
　　安穗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拿那条围巾。她说了声“谢谢周总”，然后走进了巷子的风里。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被风吹散，巷子两旁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张张收缩的蛛网。安穗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启桓还站在茶室门口，见她回头，微微抬了抬手，安穗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陈予深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家？”
　　安穗盯到屏幕直到自动暗掉，然后又点亮，又暗掉。她打了三个字“在路上。”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梯到楼层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安穗跺了一下脚，灯又重新亮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住了，陈予深坐在她家门口的地上。
　　他的背靠着墙壁，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脸有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泛白，呼吸声比平时重很多，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
　　安穗蹲下来，“陈予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慌一些。
　　陈予深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看到她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迷糊的弧度，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迟钝和恍惚。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这是我家，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她问。
　　陈予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因为高烧而失去了焦点，显得涣散而柔软。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像是想碰她的脸，但在距离她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我不碰你，”他说，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说了不碰你就不碰你。”
　　安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起来。”她站起来，开了门，“进屋里来。”
　　陈予深撑着墙壁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安穗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隔着衬衫的布料，他皮肤的温度高得像是要从里面烧起来一样。
　　“你发烧了？”安穗看了一眼陈予深，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陈予深陷进沙发里，头靠在靠背上，眼睛又闭上，安穗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一块姜，她拿出来洗干净，切成薄片。刀刃碰到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很少做菜，刀工不太好，姜片切得有厚有薄，但总归是切完了。她把姜片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火焰在灶台上跳动着，水慢慢热起来，姜的味道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辛辣而温暖。
　　她往锅里加了一勺红糖，用勺子搅了搅，糖在热水里化开，把汤色染成深琥珀色。她又想起陈予深昨晚说“我可以解释”的时候被她打断的那半句话。
　　红糖姜汤煮好的时候，她端着碗走回客厅。陈予深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上的潮红还没有退。安穗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尽量不碰到他的身体，把碗放在茶几上。
　　“把姜汤喝了。”她说。
　　陈予深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碗姜汤，又看了看她。他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很湿润。
　　“你煮的？”他看着那碗姜汤问。
　　“嗯。”
　　他端起碗，手指有些不稳，碗沿在嘴唇边晃了一下，姜汤洒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喝完最后一口之后他把碗放下，碗底碰到茶几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好喝。”他说。
　　安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碗收走拿到厨房洗了。她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陈予深站了起来，正扶着沙发靠背，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他的脚步不太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方向很明确。
　　“你躺着就好——”安穗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
　　他站在门框边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皮肤衬得更明显了一些。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被热度煮得黏稠的情感，滚烫地、缓慢地流动着。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安穗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她的身后是灶台，腰已经抵在了冰凉的大理石边缘上，退无可退。她的手撑在灶台上，手指扣着台面的边缘。
　　陈予深在她面前停下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像浪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近到她能看清他嘴唇上因为高烧而干裂起皮的纹路。
　　“安穗。”他叫她，声音因为发烧而变得比平时低沉，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心，从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往前倾倒。安穗来不及思考，伸出双手接住了他。他的重量全部压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手臂垂在她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滚烫地打在她的锁骨上。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双手依然没有抱住她。
　　安穗僵在原地。她的双手悬在他背后，手指微微蜷曲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的胸口发紧，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被布料和皮肤阻隔了一部分，变得含混而柔软，“对不起。”
　　安穗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是为昨晚碰了她的肩膀，还是为那些她不愿意听的解释，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她的手悬在他背后，指尖微微颤抖着，最后她的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
　　很轻，轻到几乎不能算是一个拥抱。她的手掌只是贴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指尖碰到他因为高烧而微微发烫的脊背，感受着衬衫下面肌肉的轮廓和脊椎的线条。
　　陈予深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慢慢收拢，动作慢得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推开他。手掌先碰到她的腰侧，隔着那件薄薄的上衣，他的掌心烫得像烙铁。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又收紧了一些，把她一点一点地圈进怀里，直到她的前胸贴着他的胸膛，直到她的脸颊碰到他肩膀上衬衫的布料。
　　他没有用力。他的拥抱很松，松到安穗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挣脱。
　　但安穗没有推。
　　她站在那里，被他圈在怀里，感觉到他的下巴从她肩膀上移开，他的呼吸穿过她的头发，温热地落在她的头皮上，带着姜汤残留的辛辣气息和红糖的甜味。他的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把她往里带一点，像潮水，一点一点地漫过她设下的所有防线。
　　“你去见周启桓了对吗？”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震动着她的颅骨，“你答应他了吗？”
　　安穗没有说话，她想推开陈予深，但是她又想起了陈予深反复的道歉。
　　“他想签约我，我没答应。”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盖过去。他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紧紧地箍进怀里，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陈予深！”安穗急急地喊了一声。
　　“对不起，安穗。”陈予深的声音闷闷的，“我太想抱你了。”
　　他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快，很重，隔着皮肤和骨骼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撞进她的耳朵里，如同古老又笨拙的告白。
　　她不忍心推开他了。
　　“你在发烧。”她闷在他胸口说，声音被布料和心跳声吞掉了一部分。
　　“嗯。”
　　“你需要躺下。”
　　“嗯。”
　　他没有动。
　　安穗也没有再说话。她任由他抱着，她想起陈予深用那种克制而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她，用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她身边，在每一次想要触碰她之前都先停下来等她的许可。此刻他抱着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她的眼眶有些热了，即使周启桓那些话她依然还没有听到陈予深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