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7 醋意 交易 他的吻 很烦躁。 ...

  •   很烦躁。
      安穗又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了起来。一层遮光帘,一层纱帘,密不透风地合上,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客厅陷入昏暗中,只有冰箱的电子屏亮着一小方冷白色的光。
      她光着脚走过去,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直接探向最里层,够出一瓶气泡酒。
      拧开瓶盖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喝完一定会胃痛,好不容易被陈予深的菜养好的胃可能就此前功尽弃。但是胃痛比烦躁好,胃痛有一个确切的来源,有一个具体的坐标,她能指着那个位置说:这里疼。而烦躁没有形状,抓不住,赶不走。
      她仰头灌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酒精的辛辣和果味的甜腻,两种截然不相干的味道强行混在一起,像她此刻的心情。
      别认错人了。
      周启桓的话在她的耳边回响。她努力复盘着当时陈予深的反应。她变了很多,如今在舞台上练就了随时随地戴上面具的本事。重逢时陈予深依然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安穗感到一阵哆嗦。陈予深没有认错她,那“认错”是什么意思?
      窗帘关得很紧,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光。安穗赤脚走到客厅的地毯上,盘腿坐下来。地毯的绒毛被她的脚趾压出浅浅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脚踝瘦得有些过分了。
      酒精让她的头有一点晕,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钝感,把她的视觉调低了一个分辨率。
      她从乱糟糟的沙发上掏出了遥控器,遥控器被塞在靠垫的缝隙里,她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按下开关键,电视亮了,默认播放的是某个卫视的重播剧,男女主角在雨中争吵,声音很大,台词很蠢。她没有换台。
      不知道要看什么,但是需要一点声音。任何声音都行。广告也行,新闻也行,哪怕是那个她讨厌的主持人的声音也行。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这让她觉得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在放大镜下面审视自己。
      她坐了一会儿,盯着电视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边挂着一台远程可视门铃的室内机,小小的白色方盒子,上面亮着一圈绿色的指示灯,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时刻注视着门外。她的手指摸到机身背后的电源线,拔掉了。
      指示灯灭了。让自己短暂地消失,是安穗能让自己冷静点的唯一方式。
      她回到客厅,把电脑搬到茶几上。掀开屏幕的时候,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穿了一件吊带,两条手臂裸露在外,靠在大理石茶几上的时候,皮肤贴着冰凉的石面,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
      她输入了几个字。
      陈予深。
      光标在搜索框里闪了几下,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她锁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所有的东西都涌了出来。
      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开始移动。点击,截图,复制,粘贴,整理。她把陈予深的公开资料一条一条地截下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她做这个很熟练。接到新剧本之后,她总是会反复看原著小说,至少三遍。第一遍粗略地读,感受整体的氛围;第二遍细读,用荧光笔标注所有关于她所饰演角色的段落;第三遍做时间线,把角色的成长经历、重要事件、性格转折点全部梳理出来,写在Excel表格里,精确到月份。经纪人燕姐说过她是“最笨的演员”,因为她不会靠直觉演戏,她必须把角色拆成零件,再一个一个装回去。
      陈予深也不过是个人物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陈予深,波士顿,纽约。
      屏幕上的信息一条条铺开:陈予深是在美国读的大学,和陈竞野说的一样。
      她开始翻社交媒体。
      陈予深所有的社交媒体上都十分干净,看起来没有什么分享生活的习惯。连履历都填得很潦草。
      她往下划着,看到了一张照片,一张用了几年前流行的滤镜的照片。
      拍的是两枚戒指,没有配文案,定位显示在……镰仓,日本镰仓。安穗放大看戒指,很精巧的戒指,一大一小,显然是对戒,但是她没有看陈予深戴过。发布时间是,五年前。
      安穗猛地合上了电脑。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像一记耳光。电脑屏幕和键盘之间的缝隙里还漏出一线光,几秒后自动熄灭了,那线光也消失了。
      五年前,陈予深有过一个女朋友,他给她买过对戒。
      胃里一阵痉挛。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茶几边缘,钝痛从骨头里传上来,但她几乎没有感觉到。
      她几乎是跑着去的卫生间。
      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照在她脸上,镜子里的女人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早已没有了曾经的可爱温柔,少了出道时的清纯。
      她的眼睛里只有疲惫。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盯着一个陌生人。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安穗翻身坐上了洗手台,背对着镜子,大理石台面冰凉,接触到她大腿后侧的皮肤时,寒意像电流一样窜上来,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她把光着的脚搭在洗手池的边缘,脚趾蜷缩着。
      她把手机关机又开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微博的推送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通知栏被挤得满满当当,震动一下接一下,嗡嗡嗡地在她手心里颤动。
      她把头发别到脑后,两只手捧起手机,看了起来。
      安穗小三
      安穗陈予深
      安穗陈竞野
      热搜榜上挂着三条,像超市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商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供人围观、议论。
      她点进去看了看。
      营销号的文案写得很有技巧,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用一连串的问句和“知情人士透露”“网友爆料”之类的模糊信源,把故事拼凑出来:安穗插足陈竞野感情,与陈予深深夜同出入某高档公寓。
      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早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长了一张清纯脸,做的事比谁都脏。”
      “从出道就开始炒作,现在炒到自己金主头上了?”
      “陈竞野不是有女朋友吗?这也太……”
      “小三滚出娱乐圈。”
      安穗面无表情地往下翻。偶尔看到几条帮她说话的,立刻被围攻得体无完肤。她注意到这些评论的点赞数涨得很快,不到半小时,热评第一已经有三万多个赞。
      三万多人。
      她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在一个音乐节目里唱了一首歌,微博涨了五千粉丝。她高兴了一整个星期,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打开微博看一遍粉丝数,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现在三万多个人同时在骂她。
      微信消息弹出来。燕姐。
      “安穗,不要回应。”
      又是不要回应。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却什么都不能说。
      安穗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把一张牌反扣在桌面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洗手池边缘的脚趾,甲油在灯光下显得很廉价。
      电影都没完成后期制作,就这么着急。把脏水往自己头上一泼,坐等一波流量。
      她突然觉得很冷。洗手台的大理石、墙壁的瓷砖、空气里空调吹出来的风,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凉的,而她是唯一有温度的东西,在这个冰冷的环境里慢慢散热,慢慢变凉。
      她翻身从洗手台上下来,脚落地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了墙壁。手掌按在瓷砖上,冰得她缩了一下手指,但没有松开。
      安穗回到地毯上坐下,把沙发上的毯子扯过来裹在身上。毯子是羊绒的,很软,她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张脸。茶几上的半杯气泡酒还在,气泡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变成了一杯普通的酒精味甜水。
      她盯着那杯酒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液已经不冰了,温吞地滑过食道,没有带来任何感觉。
      电视里的重播剧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在推销一款不粘锅。安穗没有换台,就让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煎鸡蛋不放油都不会粘!真的不会粘!大家看!”
      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
      手机没有再响。她关了微博的通知,关了微信的声音,关了所有能提醒她外面世界正在发生什么的东西。
      房间很暗。购物频道的主持人还在喊。空调嗡嗡地转。
      安穗闭上眼睛,把毯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在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别想了。”
      她攥紧了毯子的边缘。蜷起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种网暴事件,曾经也发生过。第一次是四年前《盛夏尽头》剧组找到她,说原定女主角自杀身亡,希望她能够接下这个角色。那时候网上全是对她的网暴,认为她害死了女主并且借机上位。公司让她不要回应。
      门外传来输密码的声音。
      安穗睁开眼睛,看到陈予深开门进来。
      “你不接电话,”他打开灯视线停留在安穗身上,“拉黑了我三个号码。”
      “所以你就直接开我的门进来。”安穗的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的可视门铃没开。”
      “我拔掉了。”
      “我知道。”陈予深把外套拉链拉下来,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你在躲什么?”
      安穗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看着他自然而然地坐到沙发的另一端,看着他侧过身来面对自己。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坐在她的沙发上,问她“你在躲什么”。
      “你在躲什么?”这句话从陈予深嘴里说出来,简直像一个贼在问失主为什么要锁门。
      安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毯子里伸出手,够到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变成室温的气泡酒,举起来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飘着一只小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她盯着那只虫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回去了。
      “热搜你看了?”她问。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在躲什么。”
      陈予深沉默了几秒。“这次应该不是你公司做的。”
      安穗偏过头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黑珍珠一般。
      “你知道?”
      “嗯。”陈予深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是周启桓。”
      安穗怔住了。
      “所以,”她说,“你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不接电话。”
      “行,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陈予深没有动。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安穗,”他叫她。
      她没有应。
      “你把我拉黑了。”
      “嗯。”
      “你不接我电话。”
      “嗯。”
      “你拔了门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所有窗帘,不接任何人的电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安穗终于转过头来,正面看着他。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吊带的细带和一小截锁骨。她没有去拉。
      陈予深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想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这样,我没办法不管。”
      “谁让你管了?”
      “没有人让我管。”
      “那你为什么要管?”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嗡嗡地转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茶几上那张纸巾吹得微微飘动。安穗盯着那张纸巾看,觉得它像一面白色的旗子,在风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该降下来还是该升上去。
      陈予深站了起来。
      他绕过茶几,走到安穗面前。地毯很软,他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安穗没有抬头看他,她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张纸巾上,纸巾被风吹得飘了一下,碰到了那只装着死虫子的酒杯,停住了。
      “安穗。”他蹲下来。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很轻,很热。他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看着我。”他说。
      安穗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她看不太清楚那双眼睛的颜色。
      “你让我很烦。”她说。
      陈予深没说话。
      “你出现在这里,坐在我的沙发上,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依然是平的,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你觉得我荒谬?”
      “我觉得你很烦。”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来?”陈予深的声音突然变了,
      “你明明可以把门反锁,”他说,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距离更近了。
      “你知道我进来了。你没有动。”
      “因为我懒得动。”
      “你不是懒得动。”陈予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想让我进来。”
      安穗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予深没有给她机会。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热,手指收紧的力度很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安穗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毯子彻底滑落下来,堆在腰间。她的手臂裸露在空气中,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放开——”
      他没放。
      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倾过来,把她圈在沙发和他的身体之间。安穗往后退,后背抵住了靠垫,无处可退。
      “陈予深——”
      他吻了她。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安穗的后脑勺磕在了靠垫上,他的一只手从她手腕移到她的后颈,扣住,指尖陷进她的头发里,不让她躲开。
      安穗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很烫,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扣在她后颈上的力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紊乱地落在她的脸颊上,但她同时觉得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像是在看一场电影。屏幕上有一男一女,男人穿着黑色的T恤,女人穿着吊带,两个人挤在沙发的一角,男人在吻她,画面很激烈,声音很清晰。但她是坐在屏幕前面的观众,不是屏幕里的人。
      陈予深感觉到了。
      他停下了。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那一瞬间,安穗没有急促地呼吸,没有推开他,没有扇他耳光,没有任何他预期中的反应。她只是靠在靠垫上,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被弄乱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陈予深的眼睛看着安穗的眼睛,带着一种探寻,一种很深的疑问和渴望。
      “你知道我没有认错人。”陈予深说。
      安穗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块被擦拭过的玻璃。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想去想,因为她在想别的事。
      “你现在,”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敢直接公开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吗?”
      陈予深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僵住了。
      “未婚妻也行。”安穗补充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超市里拿起两件商品做比较,这个也行,那个也行,随便。
      陈予深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她后颈上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
      安穗看着他的沉默,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走个流程确认一下。
      “那我是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她真的想知道答案。
      “不管这件事是公司做的,还是周启桓做的,我不在乎,因为出入我家的确实是你,一直在和我玩暧昧的确实也是你。”安穗的语气甚至带了一点哭腔,“陈予深,我不是你的……玩物,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安穗,别冲动。”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件事很复杂,我在查。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穗看着他,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在一点点被击碎,她想到那张戒指的照片。
      “陈予深,”安穗的声音有一点颤抖,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自己把这句话说完,“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
      陈予深听到安穗略带祈求的这句话,虽然声音中依然难以掩饰安穗的骄傲,但是他心疼了。
      “我来找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某种情绪压下去,“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把你的经济约买下来。”
      安穗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她的眼神由迷茫和脆弱转而成了疑惑。
      “买下来。”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
      “对。”
      “从我的公司手里,买下来?”
      “对。”
      “花钱。”
      陈予深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
      安穗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她一直在扣手指,导致指甲上的甲油斑驳得像一幅剥落的壁画。她盯着那些斑驳的色块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所以,”她慢慢地说,声音平淡没有波澜,眼神中的一点光逐渐熄灭,“我是可以被买的。”
      陈予深的眉头皱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安穗。
      “安穗——”
      “你先回答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要花钱,从我现在的公司手里,把我的合约买过来?”
      “是。但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为了让你——”
      “为了让我什么?”安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让我脱离现在的公司?让我有更多的自主权?让你来替我决定我该接什么戏、不该接什么戏?让你来替我处理所有的舆论危机?”
      “安穗,你听我说——”
      “陈予深,”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因为安穗本身声线便比较清脆,此时更像羽毛拂过水面一般,明明是质问的意思却变得让人无比心疼,“你是不是觉得,你花钱把我买过去,我就会变成你的?”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很快水面就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陈予深沉默了。
      “你买下来之后呢?”安穗回复了平静的语气问,“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处理”这个词让陈予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要用那个词。”
      “那你告诉我该用什么词。”安穗的语气依然是平的,“你说你要买我的经济约。你要花钱。你要把我从一个公司转移到你手上。这不是买卖是什么?”
      “我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安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转瞬即逝,“陈予深,你连在公开场合承认我是你女朋友都不敢,你拿什么保护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插在最准确的位置。
      “你不敢。”安穗替他说出了答案。“你不想让外界知道你和我的关系。我是什么?我是一个女明星,一个被贴上‘小三’标签的女明星,一个和你弟弟传过绯闻的女明星。你要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她是我女朋友’,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不会。”她说。“你不敢。你不能。”
      “安穗。”他的声音有些空虚和疲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突然抬起头,“你不知道我——”
      他停住了。
      安穗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裹着那条已经滑落到腰间的毯子,看着一个男人在她面前挣扎。
      “你买下来之后,”安穗的声音突然恢复了那种叙述式的语调,“我是不是也可以被卖给别人?”
      陈予深的身体僵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不要了,”她说,“你会不会把我的约再卖给别人?卖给另一个公司,另一个老板,另一个人,就像转手一件东西?”
      “安穗!”
      他突然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茶几被他的膝盖撞了一下,那杯泡着死虫子的气泡酒晃了一下,倒下来,淡金色的液体洒在大理石茶几上,沿着边缘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安穗看了一眼那片印记,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有一团被压到极限的火。
      “你觉得我会把你卖掉?”他的声音在发抖,被压制到极限的情绪正在试图冲破最后的屏障。“你觉得我会——你知不知道我——”
      他又停住了。
      安穗等着他。等了很久。
      但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安穗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她低下头,把滑落到腰间的毯子重新拉上来,裹住自己的肩膀。
      “陈予深,”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盖过去,“我刚才被你亲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在那里。”
      陈予深的呼吸停住了。
      “我感觉我在看着别人。”她说。“看着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按在沙发上。我看着那个人,觉得她很可怜,她在被强迫的时候,连反抗都觉得累了。”
      “安穗?”陈予深靠近她,安穗能看到陈予深瞳孔中的自己,她忽然感到很陌生。
      安穗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她看着陈予深。陈予深再次靠近她,陈予深身上有淡淡的气味,这一刻靠的很近,安穗能够清晰地闻到,“陈予深。”安穗叫他的名字。
      “嗯,我在。”陈予深没有动,此刻他的声音澄澈如少年,他也依然保持着这样的距离,看着安穗。
      安穗把头微微偏了一些,不再直视陈予深,“经济约的事,我会考虑。”
      陈予深看着安穗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面容苍白,她就在他面前,一伸手就能碰到,但她比她在任何一部电影里扮演的角色都遥远。
      “安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
      “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哪种语气?”
      “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安穗看了他一会儿,仿佛觉得他还会说什么一般。
      “陈予深,”安穗有些疲惫地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这么多年听过的最真实的一句话。”
      陈予深愣住了。
      “你不是在担心我,”安穗说,“你是在担心我对待你的方式。我不是用你期望的方式在反应,所以你慌了。你不是怕我受伤,你是怕我不在乎。”
      “你走吧。”她说。
      “安穗——”
      “楼下可能还有记者。”她的语气恢复了安排事情的语调,像是在处理一个工作上的细节。“你从地下车库走,我的车位在B2,靠左边第三个,那个位置监控拍不到。”
      陈予深没有动。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你真的会考虑?”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安穗点点头。
      “我会考虑,”她说,“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
      “我要想清楚,我到底是要被你买过去,还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算了。你走吧。”
      陈予深弯下腰,捡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慢慢地穿上。拉链拉上去的时候,金属的齿牙咬合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安穗。”
      没有回应。
      “我不会卖掉你。永远不会。”
      门开了,又关上了。
      玄关的灯感应到有人离开,自动熄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