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许墨晴

3、1:3 做菜 凝视 那次交谈之

　　那次交谈之后，陈予深果然不再提起往事。只是隔三岔五就给剧组点些咖啡奶茶，从不说多余的话。
　　快杀青的时候，陈竞野突然消失了一整周。只说有紧急的事，急得导演汗流浃背，却没人敢问一句。
　　“谁敢喊他啊。”A组导演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烟灰落了一截也没顾上弹。
　　助理在旁边旁敲侧击：“江编剧有说他去哪了吗？”
　　摄像插话进来：“江编剧那天看起来也是才知道陈大少爷不见了，说是去国外了。”
　　安穗还有和陈竞野的对手戏没拍。这两日突然空下来，她便窝在附近租的公寓里休息。剧本摊在桌上，被她划得花花绿绿，边角都卷了起来。
　　漫长的雨。雨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灯。她忽然想起剧本刚递过来时，第一次读完的感受。
　　在一个只有雨季的海边城镇，离婚的男人，雨中的女人，弥漫着欲望，却陌生得不知从何靠近。
　　这是江潼写的剧本。情感浓度很高，拉扯感很强，却偏偏用一种诗意现实主义来压着写。不是一个容易拿奖的作品，看到剧本时吸引安穗的正是这种克制情感表达。安穗那张浓颜系的脸，在画面上能撑得起强烈的情绪冲击。而她身上那种天生的高冷气质，又恰好把那种拉扯和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穗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门铃响了。
　　“是我。我能上去吗？”是陈予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买了点吃的。”
　　安穗没答话，只是伸手按了开门键。手边的剧本还摊在茶几上，她也没收。
　　陈予深推门进来时，安穗正靠在沙发上。他今天倒没怎么打扮，头发顺毛垂下来，显得有点乖巧。
　　“想着你一个人待着，”陈予深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就买了点菜。这附近也没什么好吃的外卖。”
　　安穗还穿着睡衣，抬眼瞧了他一下：“随你。”
　　陈予深见她没反对，便换了鞋往厨房走。公寓不大，开放式厨房正对着客厅，他洗菜切菜的间隙，一抬眼就能看见沙发上的安穗。
　　她侧躺在沙发上，白皙的手臂从袖口露出一小节，头发散下来，披到了腰际。
　　“陈予深。”安穗没有回头，声音不重，却像一截断尺，干脆利落，“收起你的眼神。”
　　陈予深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好的小番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没……”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只是觉得这个角度……你很好看。”
　　安穗没有接话，翻了一页剧本，纸张在安静的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予深便不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忙。油锅的声音响起来，肉酱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他动作利落，一看就不是生手。番茄去皮、洋葱切丁、肉末炒到焦香，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
　　二十分钟后，两盘番茄肉酱意面端上桌。
　　“做得和预制的差不多。”安穗尝了一口，语气平淡。
　　陈予深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吗？”
　　安穗歪了歪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不然呢？”
　　陈予深松了口气，从袋子里拿出几瓶饮料摆在吧台上：“买了点喝的，你想要哪个？”
　　安穗站起来走过去，在一排花花绿绿的瓶子里挑了一瓶草莓牛奶。
　　陈予深看见那个瓶子，笑意深了一点，却没说话。
　　安穗吃了一口面，忽然停下来：“你加了迷迭香。”
　　“猜你会喜欢。”
　　“怎么猜的。”
　　陈予深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拌了拌自己那盘面。
　　“你不是不让我说那些。”他声音很轻。
　　安穗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吧台上的草莓牛奶瓶子凝着一层水雾，慢慢往下淌。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被咀嚼声和窗外绵延的雨声填满。
　　“制片人对电影进度一点不担心？”安穗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疏淡，“一周烧多少钱呢。”
　　“不担心。”陈予深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松弛下来，“陈竞野下礼拜回来。”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弟弟。”
　　安穗的叉子从手里滑落，磕在盘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予深笑了笑，他把叉子捡起来递给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堂弟。”他说。
　　“哦。”她很快别开眼，语气变得有些硬。
　　“安穗。”陈予深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下来，收起了所有的随意，“以后不准接这种戏。”
　　“哪种戏？”
　　“咳……”陈予深轻咳一声，耳根有点发红，“情情爱爱的。”
　　“陈总，”安穗挑起一根意面，语气不咸不淡，“这是你的电影项目，我演不演是你能说了算的。”
　　“没那么简单。”陈予深说。
　　安穗想到陈予深站在监视器前面无表情的样子。
　　心里感到一阵厌恶。
　　“所以你很享受看着我和你弟弟演这些？”安穗的语气突然沾染了一些娇俏，她故意把声线压得如此，“很喜欢看我和你弟弟拥抱、接吻？”
　　“安穗。”陈予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说话都这么伤人。”
　　“你做不到的事，却要我做到？”安穗的语气又变得冷冰冰，“你觉得不简单的事，到我这里就是‘不接这种戏’这么简单？”
　　“安穗。”陈予深喊她的名字，但没有说什么。吃完后他起身收拾碗筷，动作依旧利落。安穗靠在沙发上看他，他在吧台前弯腰擦桌子的样子，在水槽边冲洗盘子的样子，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的样子。
　　很熟练。不知道给几个女朋友这么做过。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安穗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把手机“哐当”扔在茶几上，声音大得有些刻意。
　　陈予深转过身：“怎么了？”
　　安穗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环在胸前。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光晕漫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予深走到她身边。
　　安穗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说不上来的，从胃里翻涌上来。
　　“你以后不要喷香水了。”她说，眼睛依旧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陈予深愣了一下：“我今天没有喷……”
　　安穗没有回答。橘红色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很锋利。
　　“你可以走了。”
　　陈予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
　　“你还是这么狠心。”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但他还是转身去拿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想吃什么，和我说。”
　　安穗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窗玻璃上只剩下自己的倒影。然后她转过身。
　　吧台上，那一排草莓牛奶整整齐齐地码着，粉色的包装在昏暗中有些扎眼。碗筷已经归置好，整齐地立在架子上。水槽很干净，没有一丝油渍。抹布被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龙头旁边。
　　安穗走过去，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块抹布。指尖触到柔软的棉布，鼻尖无法抑制地涌上一阵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