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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围读 试探 墙边吻 你不说可以 ...

  •   接下来的半个月,安穗的生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肠胃炎反复发作,她去挂了两次水,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输液室里,看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数着时间流过。吐过几次之后才感觉到饿,反酸好些了,护工送饭过来时,她倒是一口气喝了不少粥。
      我从头到尾没变过。
      明明身体虚弱得很,大脑却异常清明。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安穗脑海里转,一遍一遍,越来越清晰。
      九年前,陈予深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他低着头,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她记得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响,她都不知道为什么。
      半个月后,剧本围读的日子到了。
      那是一部文艺爱情电影,名叫《漫长的雨》。导演是拿过欧洲三大奖的文艺片常青树,男主是陈竞野,这个名字官宣那天上了三个热搜。
      “陈竞野啊姐!”小满当时激动得在原地蹦了两下,“男主是陈竞野!”
      安穗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
      “收一收你的花痴,他只是个五官端正的普通男人。”安穗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这次的编剧是谁呀?”小满的语气夸张得有点刻意,“好想看你和陈竞野演那种……恨海情天……爱而不得……”
      安穗指了指手里的剧本,封面上写着两个名字:编剧江潼。
      “哦,她啊。”小满的兴奋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不太喜欢她。”
      “为什么?”
      “就感觉太端着了。”小满皱了皱鼻子,“之前活动碰到过一次,她跟人说话都是这样的——”小满抬起下巴,眼睛微微往下看,做了个倨傲的表情,“就那种,我是艺术家,你们都是凡人的感觉。”
      安穗被她逗笑了:“嗯,是有点。”
      “哎姐,你竟然也这么觉得。”小满凑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小土鳖看不惯人家文艺女青年呢。”
      “别议论别人了,小满。”安穗拍了拍她的脑袋,“你真追陈竞野的话,回头帮你去要合影和to签。”
      “太好了姐!”小满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姐最好了!”
      “在外面……”
      “我知道的姐,”小满抢着说,语气像背课文一样熟练,“不议论,不追星,高冷,低调。”
      安穗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剧本围读那天,安穗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正要推门,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顿住了。
      “……这部戏可能是陈老师第一次接触感情戏,可以和安穗老师仔细沟通一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嗯,安老师年少成名,是我的前辈。”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的,温和的,尾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质感。
      安穗认出了这个声音。陈竞野。她停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了。
      “您看过安老师的作品?”那个男人继续问。
      陈竞野似乎笑了笑。安穗推门进去,里面的人同时看向她。陈竞野坐在长桌另一端,眉眼干净,气质温和,和杂志封面上那个精致得像画一样的男人不太一样。
      “安穗老师。”他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副导演和我在聊你的作品。”
      “在电影作品上,”安穗微笑,拉开身边的椅子,“我很匮乏的。”
      会务端上来一杯水,放在安穗面前。她把水杯挪远了一点,不太喜欢外面的杯子,自己带了保温杯。
      导演很快到了,江潼跟在他身后进来。素色长裙,长发披散,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她走到陈竞野身边坐下。安穗低下头翻剧本,嘴角弯了弯。
      剧本围读进行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安穗的脊背僵了一瞬。她没有抬头,手指按在剧本上。
      “予深。”导演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毕竟是我回来的第一个电影项目,过来看看。”陈予深的声音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而且大家都认识。”
      安穗感觉到那道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她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正好对上陈予深的眼睛。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安穗知道他在看她。
      围读继续。陈竞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电影拍摄通常不是线性的,但这部戏是线性拍摄,为什么要线性拍摄呢?”陈竞野问,“会比较拖进度。”
      “这个……”导演看了一眼陈予深。
      “听听编剧的意见吧。”陈予深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部剧的女主角,原作者说是以安老师为原型写的。”江潼的声音温和从容。安穗抬头看她。“她从安老师出道起就开始关注了。”江潼说着,又转向陈予深,像是解释一般,“我没记错的话,安老师出道作品是一部电影吧。”
      安穗愣了愣,“我当时只是替身演员。”她笑了笑,“江老师竟然会关注到。”
      “那部戏是什么类型?”陈竞野问,“刚刚副导演也提到了。”
      副导演看了看安穗,又看了看江潼。
      “电影至今没有上映,”副导演陈述事实,“据说当时连拍了十二小时,后期是想做成长镜头电影的,还蛮期待的。”
      “是的。”江潼说,“我们这部《漫长的雨》是女主视角下的女性主义作品,原作里大量的心理感悟很难用视觉去呈现……”
      “所以,我们会尽量按时间线来拍。”导演说,“安老师也有表演经验。”
      陈予深的目光落在安穗身上,没有再移开。
      “抱歉。”安穗咳嗽了两声,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胃又有些不舒服了。
      “这样拍摄是不是很耗费时间?”陈予深问。他的目光依旧没有挪走,语气却放轻了一些,“安老师可以吗?”
      “我没问题。”安穗说,“我去一趟卫生间。”
      她走到走廊对面的卫生间,打开热水,冲了很久的手,直到皮肤重新有了温度。她把鬓发捋了捋,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去。
      回到会议室时,导演正在本子上记什么。“表演需要注重时空完整性。”
      “完全理解。”陈竞野微微一笑。
      原本靠在窗边的陈予深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陈竞野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陈予深和陈竞野很熟?
      剧本围读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安穗收拾东西时,感觉到有人站在身侧。
      “安穗老师。”是陈竞野。
      她抬起头。
      陈竞野的表情很认真:“我是陈竞野,我刚毕业不久。”
      安穗笑了:“有所耳闻。”
      “我之前只做过一些视觉艺术展、话剧之类,”陈竞野似乎有些局促,“对表演不算特别熟悉。陈予深说你和他是旧友,还得请您多带我。”
      旧友。陈予深是这么说的?
      “客气了。”安穗礼貌地说,“在国外读的电影?”
      陈竞野愣了愣,“嗯。”
      安穗心里微微一动:“和陈予深一起的?”
      “我高中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了,”陈竞野说,“他本来沉迷他的金融事业,只是被他爸叫回来做电影了。”
      被父母叫回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安穗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顿了顿,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转头去看。
      “我也一直没有见过他。”安穗轻声说。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那场戏——那场安排在老城区巷子里的戏。
      雨幕像无数冰冷的银针,从头顶的高压喷头倾泻而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雾,带着陈年青苔和老墙灰的潮腥味。空气湿重得像能拧出水,吸进肺里都是凉的、黏的。
      灯光打下来,雨丝如同发光的细线,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张半透明的网。
      陈竞野往前逼近一步。
      他的身体带着热量,像一堵突然移动的暖墙,将她圈进逼仄的空间。他的手先扣住她的腰,指腹隔着湿透的布料按下去,能清晰感觉到她皮肤因寒冷而绷紧的细微颤抖。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起,雨水顺着小臂的青筋往下流,滴在她肩窝里,凉得她肩膀一缩。
      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
      他的气息是热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雨后的清冽。她的呼吸急促,鼻翼翕动,呼出的热气在两人唇间凝成薄薄的白雾,又被雨水打散。
      他低头。
      嘴唇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瞬,偏了一寸。
      那个角度极其精妙,呼吸交融,雨水分不清是从谁的下颌滴落,他的唇落在她唇角偏外的位置,手指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镜头可能捕捉到的空隙。
      安穗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里闪过一个画面。
      同样的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呼吸落在她唇角。
      那是很多年前。
      陈予深第一次试图吻她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把她抵在墙上,也是这样在最后一刻偏开了嘴唇,鼻尖抵着她的颧骨,呼吸滚烫,低声说:“你不说可以,我不会。”
      安穗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把头扭到一边。陈竞野退开半步,低头看她。
      “你刚刚说什么?”安穗问。
      “我没说什么。”陈竞野静静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安穗擦着脸上的水,摇了摇头。余光扫过监视器旁边的位置——
      陈予深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在拍摄中途。他的表情很平静。他……不记得了吗?
      他没有看安穗。只是转身离开了监视器区域,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对不起,刚刚雨太大了。”安穗轻声说,“再来一遍吧。”
      她收回目光,看着陈竞野。雨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总觉得眼前的人是陈予深。
      你不说可以,我不会。
      安穗的心又开始剧烈地跳起来。他的声音仿佛就在昨天,就在她耳边。
      我没有变过。
      休息室拐角处,安穗差点撞上一个人。
      江潼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目光从安穗身上掠过,然后追向陈竞野离开的方向。安穗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
      “竞野,刚才那场戏的处理很有想法。”江潼的声音不大,但安穗的窗户半开着,风把声音送了过来,“我写那段的时候,脑子里想象的也是这种克制感。”
      陈竞野接过咖啡,礼貌地点头:“谢谢江老师,剧本本身就很好。”
      “叫我江潼就好。”她笑了笑,在陈竞野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后面有几场戏的台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有些地方想微调一下。”
      “可以。”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很正常,很专业。但安穗注意到江潼坐的位置,她没有刻意靠近,但也没有保持距离。
      几天后,有一场候场戏。
      安穗和陈竞野坐在道具间的台阶上等灯光调试。安穗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声。
      “笑什么?”陈竞野问。
      “在想以前在学校,老师说我们不会演亲密戏。”安穗托着下巴,“确实,不熟的时候更好演。”
      “怎么说?”
      “容易笑场啊。”安穗的眼睛弯了弯,“不熟的时候,还能有种艳遇一样的新鲜感。太熟了,反而会觉得尴尬。”
      陈竞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笑了:“艳遇。有道理。”
      安穗想起小满的嘱托,转头看他:“对了陈老师,下午有你的戏吧?拍完能不能留一下,我那个小助理想跟你合个影,还要个to签。”
      “没问题。”陈竞野答应得很爽快。
      下午的戏结束,安穗叫来小满。小满紧张得手指都在抖,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拍了三张才拍出一张不糊的。
      “陈老师,能不能麻烦您写个to签?”小满把本子和笔递过去,声音都在发飘,“就写‘给小满,愿你永远开心’就行。”
      陈竞野接过来,在本子扉页上认真地写起来。他的字迹意外地好看,工整里带着几分筋骨。
      安穗站在旁边看,目光落在他的笔迹上。“你写字还蛮好看的。”她随口夸了一句。
      “练过。”陈竞野抬起头,温和地笑笑。
      这时江潼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披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走到陈竞野身边,她看了看安穗,又看了看小满手里的本子。
      “江老师。”安穗礼貌地微笑,“我帮我的小助理追个星。”
      “安老师最近状态不错。”江潼的微笑很温和,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她的目光在安穗脸上多停留了一秒,“这个角色诠释得很好。”
      然后她转向陈竞野,语气自然而亲昵:“竞野,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有几场修改的台词想跟你讨论一下。”
      陈竞野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把本子递给小满。他转过头看江潼,语气温和:“好。”
      “你们聊工作,我就不打扰了。”安穗接过小满递来的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竞野正在和江潼说话,姿态礼貌而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江潼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头,表情专注。
      安穗收回目光。
      她想起陈竞野在戏里那种浓烈的、压抑的、欲言又止的情感,那分明是经历过什么才有的眼神。
      她走向自己的保姆车,准备回去休息。
      然后她看见了陈予深。
      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捧着一杯热饮。初冬的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微微乱了,但他没有在意,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安穗的脚步顿了顿。
      “安穗。”他说。
      “你怎么来了?”安穗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想见你。”陈予深把热饮递过来,“路易波士茶,没有茶多酚,不伤胃,加了糖。”
      安穗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
      很好喝。
      陈予深看她喝了,嘴角微微弯了弯。他转过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小满,语气自然地说:“我给剧组都买了,就在那边。你也去喝一杯吧,热的。”
      小满看看他,又看看安穗,小跑着离开了。
      “谢谢你的茶。”安穗举了举杯子,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以前就爱喝甜的。”陈予深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这点倒是没变。”
      安穗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人生太苦,总得吃点甜的。”她说。
      陈予深沉默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起安穗的几缕发丝。他看着那些发丝在风里飘动,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两年很辛苦吧。”
      安穗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安穗笑了一下,把头撇到一边。
      “我过得也不好。”陈予深看着她,声音低下去。
      “没兴趣知道。”安穗的语气没有起伏。
      陈予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委屈:“你就看在这杯茶的份上,说话别那么伤人。”
      安穗沉默了。
      风又吹过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你怎么过得不好了。”她问。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意。
      陈予深看着她,目光很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这些话太重,会把她砸跑:“我一直在找你。我想用一种正确的方式,再见你。”
      安穗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真诚,甚至带着一点委屈。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孩子,终于等到想见的人,却发现对方并不想见他。
      安穗沉默了许久。
      “所以,”安穗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想说,你一直在想着我?”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你为什么从未来找过我?”
      “你……”陈予深皱了皱眉。
      “陈予深。”安穗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放过我好吗?我们可以做朋友,但不要谈恋爱。”
      “不好。”陈予深说。
      “陈予深,你对我,只是因为没有得到过。”安穗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因为没有满足你的征服欲而已。”
      她举起手里的杯子,最后喝了一口。
      “谢谢你的茶。”她把杯子放下,“如果你还想让我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话,就别再提那些了。”
      她转身,拉开车门。
      陈予深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窗缓缓升起。
      她的脸在玻璃后面模糊了一瞬,然后消失在深色的车膜里。
      陈予深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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