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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云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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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诀玉还是高看了萧然,本以为他能安分几日,没曾想一大早便听见了他虐杀秦王旧部的消息。
……
萧诀玉顿时扶额,不知是该担心还是高兴。
宸华殿门外,好几人跪在地上,他们左臂都系着白色袖箍,陈渊跪在最前方,捧着一纸空文,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好几个手印。
陈渊大喊:“秦王无功无过,陛下却圈禁秦王,今日陛下又活烹秦王旧部,不知他们犯了何罪!秦王何其无辜?秦王旧部何其无辜?!陛下身为天子,理应广开言路,礼贤下士,陛下如此实乃让天下人寒心!还请陛下下罪己诏,安抚秦王旧部。”
萧诀玉看着这一幕,走进殿内。
许是门外太吵,萧然没了玩闹的心思,烦躁地坐在位置上,奏折笔墨被摔得一地都是。
他抹了抹脸,手上青筋暴起,眼底是努力被抑制的盛怒与阴森杀意。
萧诀玉站在一旁,什么也没做,她可不想在这时冲上前,被萧然迁怒。
“陛下,还请陛下静思己过……”门外的声音仍旧响起,在寂静的宫殿显得十分刺耳,简直震耳欲聋。
萧然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暴起,抽出剑猛地踢开门,寒光乍现,质子们吓了一跳,瘫倒一片。
陈渊看着那剑刃,不由得发怵,咽了咽口水,但还是直直跪着。
萧然挑了挑眉,似起了玩弄的兴致,看着陈渊:“这位就是主谋吧,你觉得朕有错?”
陈渊绷着脸,仍倔强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
“朕有何错?”
“不怜百姓,看不见城外无数的飘零流民,不赈灾不救世;不近忠臣,听不见言官的忠言逆耳,反而杀之灭之;捏造事实,污蔑藩王谋反,灭藩王满门;骄奢淫逸,颠倒伦常,纳臣妻入宫,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他说得越来越起劲,萧诀玉在一旁听得心惊,不由得敬佩几分,这年头,关心芸芸百姓之人实在不多,更何况他还是出生在士族,这陈渊竟还有此等风骨,有意将他揽入麾下。
萧然暴怒,像被踩中了尾巴的凶兽:“朕是天子!朕怎会有错!”
“天子亦会犯错!陛下若不悔改,难道是想让后人都知晓陛下是个暴君吗?!”
萧然一脚狠狠踢在他胸口,挥刀砍去,陈渊被踢得向后倒去,看见挥来的剑光,瞪大了眼睛,他一介文人,如何抵挡得了?情急之下,萧诀玉冲上前,一把攥住利刃。
血滴在陈渊一尘不染的白衣上,他不再干净了,如心蒙尘。
这一剑将他往日所有的忠君之道砍了个干净。
他愕然地看着萧诀玉。
萧诀玉立刻跪在地上,“陛下饶命,大庭广众之下,陈君固然有错,但当众见血实在有损陛下威严,还请陛下恕罪,务必保重龙体。”
萧然看着萧诀玉,眼底迸发出无尽的阴冷寒意,“皇妹,你也要反我?”
“皇兄!皇妹这是为你着想啊。皇兄自然是没错的,可有一点陈君说对了,要是史书工笔,皇兄的英明岂不是都要被今日一事被掩盖了,后人只会误解皇兄。”她膝行几步,低声道:“更何况今日一事定会传遍靖国上下,要是各州士族因此不满,以此名头起兵造反……陛下莫要忘了,东晋时期,王敦之乱。”
东晋之时,晋元帝司马睿意图削弱士族势力,反被王敦以清君侧之名发动叛乱。如今天下局势,便与东晋相似。
萧然思索半晌,慢慢放下了剑,随即厉声道:“徽州陈氏,以下犯上,赐杖刑五十。”
说罢,挥袍转身离开。
萧诀玉松了一口气,站起身便见不远处陆川在廊下驻足,目光清冷,将方才所有的事看在眼里。不知怎的,她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透骨的凉。
他早就知道所有的事了吧,好像所有人都在他的棋局里,在他的掌控之下。
但是陆川有些意外,萧诀玉做出了他意料之外的事,萧诀玉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冷漠人。
他冲她笑了笑,转过身缓缓离去。
陈渊从小锦衣玉食,杖刑五十够他受得了。他趴在床上,咬着牙始终一言不发,怔怔看着地下,大夫来上药,他忍着痛,身后的伤痕火辣辣的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往日读的书,所认同的大道理都跟现实不一样。
他错了吗?
不,我没错,是他们错了!是皇帝错了!
我没错!!
我没错!!!
常谊哀叹着走进门,坐在床边为他上药,“文和,你这是何苦啊?陛下本就不是个仁君,你我身为质子,明哲保身,留待日后,何尝不能报国?”
陈渊红着眼,没抬起头,他的风骨已经没了,平淡道:“……还谈什么报国,藩王几乎死个干净,只剩下秦王,焉知他会不会如当今陛下一般,就算他是个仁君,其余士族会愿意让权吗?只有杀!破釜沉舟,立异氏君。”
常谊骇然道:“你何必如此消极,非要靖国灭国不可?秦王此前在河州颇得民心,可见秦王会是个仁君。”
陈渊许久不语,看着地面,将自己所有的不可说,所有的破碎绝望都深埋地底。
翌日,萧诀玉前往朝夕殿看望陈渊,陈渊与其他质子不同,不是被抛弃的棋子,他声名在外,虽不知为何自投虎穴,但他好歹是一地豪强,否则萧诀玉会救他但不会试图招揽。
她只有一郡封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她还不够强。
她站定门外,等待侍从通报,侍从来报,她才进门。
陈渊竭力起身想作揖,萧诀玉摆摆手,“不必多礼,公子有伤在身,还是安心养伤吧。”
陈渊便又趴了下去,一言不发,萧诀玉来的目的他也猜到几分,她与苏昀走得近谁都知道。
萧诀玉拉过椅子坐上,“公子宸华殿谏言令我感佩,特来看望,公子伤势如何?”
“已经好多了,多谢殿下关怀。”
见他如此冷淡,萧诀玉反笑了笑,“公子一腔热血想救济苍生,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可为何要入宫?”
陈渊绷着脸,“陛下召见,如何能不来。”
“陈氏只有公子一人么,听闻公子乃是下任陈氏家主,于理也不该是你啊。”
见他不语,萧诀玉缓缓道:“公子想实现抱负,为何不另投明主?”
陈渊坐起身,嘴唇还白着,腰却挺直,看着她道:“殿下是说,你吗?”
“公子是跟他人一样有男女之见吗?”
陈渊避重就轻,并未直面应答:“殿下如今深得陛下器重,为何想要那个位置呢?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女子称帝。”
“我想我与公子是有共通之处的,公子怜悯百姓,我也有此意,但更多的是不甘。”
“不甘?”
“是。如今这世道,平民百姓,妇女老幼便是弱者,弱者向来受人欺凌,更是处处受排挤,官场上不得重用,生活上更有许多苛捐杂税,连活着都艰难,而女子更是低人一等,一生荣辱都要系于夫婿之身,男子尚且能够建功立业,可女子呢,人们以廉耻规训,朝廷以法治排挤,更不许她们读书行商,公子处在世俗当中,想来见到的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子比我更多。”
她站起身,踱步哀叹:“有一日,我突然想,凭什么?这一切都凭什么?!为什么女子就得沦为附庸,总被人贬低‘女子无才便是德’,尤其在如今的乱世里,没有钱,女子便当作钱,没有粮,女子便成为了粮。我便想着,总有一天,我要改变这一切,叫女子也可读书写字,可以做官,可以行商,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当做传宗接代的工具。”
“所以,请先生助我。”说着,她作了作揖。
她什么都没有,她势力单薄,她只有孤身一人,所以只能用这种笨蛋的方式用一颗赤诚真心去招揽每一个可为自己所用之人。
陈渊一脸愕然,连身后的疼痛都忘记了,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离经叛道,却不想萧诀玉更是大逆不道。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说动了,他倒是很想看看那样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男子又如何,女子又如何?如今在位的是男子可还不是做了暴君昏君,谁说女子就一定不如男子。
他抬头,看见萧诀玉眼中的决绝与坚定,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次看望,是在三日后。
陈渊已经好些了,可以勉强起身站立片刻。萧诀玉探望时带了许多伤药,与他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走了。
第三次探望,才一进门,便见陆川也坐在一旁,见她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萧诀玉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怎么哪都有他?这个人的眼线是有多少?还总盯着自己不放!她可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
总感觉他会是一个心腹大患。萧诀玉微微蹙眉,已然动了杀心。
但也转瞬即逝,不愿被人发现她的喜怒,照例问了陈渊伤势便坐在一旁,与陆川无声对峙着。
陆川跟个没事人一样,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十分亲和,“陈公子脸色看着好些了,不过还是要多静养才是,我带了陆氏的特效药,公子可试试。“
陈渊:“多谢陆公子。”
萧诀玉冷眼道:“陆公子平日日理万机,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陆川看着她,“先前被家中事务所累,一直不得空,在下可是一直久仰公子大名,这不,今日有空便来了,文和不会生气吧?”
得,还叫上文和了,我都还没叫上!
陈渊淡笑:“怎会?陆公子能来,在下感激不尽。
萧诀玉没好气道:“久仰大名,之前无事的时候不来,他伤了之后才来。”
陆川浅浅笑着:“还不是因为文和受了伤。”
萧诀玉举起手,露出缠绕的纱巾,“本宫也受了伤,你怎么不来看望我?”
陆川一噎,随即挑眉:“原来殿下一直惦念着想让我看望你。”
萧诀玉勾唇,眼里多了几分玩味,“那可不,好歹公子也是本宫在这儿的第一个朋友,濯尘,你此番太伤我的心了。”
听她念着自己的字,陆川心念一动,掀起了涟漪,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在下的疏忽,在下定会好好补偿殿下的。”
“如何补偿?”
“自然是送些伤药。”
“就这样?你陆氏的家底不至于就这样小气吧。”
“那——在下会一直照料殿下的伤势,直到痊愈为止。”
萧诀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