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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宫   沈府。 ...

  •   沈府。

      比起皇宫的寂静肃穆,此处的“安静”透着一种诡异的紧绷。

      白日盛宴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酒气和脂粉香,但那些张灯结彩的喜庆装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虚浮。

      主院,谢枕书居住的“竹意轩”内,灯火早已熄灭了大半,只余内室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一丝难以忽视的、生命衰败特有的沉腐气息。

      谢枕书躺在冰冷的锦被中,意识昏沉。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肺腑间尖锐的刺痛,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费力地侧过身,用一方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的旧帕子捂住嘴,压抑的闷咳声在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他连看一眼帕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好像又看到了,自己魂魄飘零时,看到的那一幕幕——

      清晏在沈家后宅被克扣用度时的隐忍,分化成坤君后被流言中伤时的苍白,被设计、被强娶时的绝望,还有后来那浸透骨髓的恨意,以及最后……

      抱着那个为他挡箭而死的人,眼中碎裂出的、近乎毁灭的空洞……

      晏晏……

      心脏传来一阵更剧烈的绞痛,比病痛更甚。

      早知如此,早知他离去后,清晏会落入那般境地,他当初……当初或许就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相信和沈家的约定?不该相信沈宗辞的话?还是不该……

      都错了。
      全都错了。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也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气力。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渐渐沉向无边的黑暗。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不是寻常丫鬟仆役走动的声音,更像是训练有素之人刻意放轻的步履,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谢枕书昏沉的神经被牵动了一下,但疲惫和病痛将他牢牢钉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提不起。

      紧接着,是“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股不同于室内陈腐药味的、清冷的夜风卷入,随即又被迅速隔绝。

      脚步声极轻,却沉稳,一步步踏入内室,停在了床榻边。

      谢枕书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很复杂,带着沉沉的重量,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谁?沈家的人?

      还是沈宗辞又来喂药了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

      他努力想掀起眼皮,视野却一片模糊。只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笼罩在黑暗中的轮廓。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探了探他的额温,随即又迅速收回。

      一个低沉到近乎嘶哑、却又异常熟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情绪:

      “太医。”

      简单的两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谢枕书混沌的脑海深处。
      这个声音……
      是……他?

      剧烈的眩晕和震惊袭来,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神再也支撑不住,谢枕书面色一白,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意识彻底沉沦前,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连同身下的锦被,被一股极其小心、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地、轻柔地抱了起来。

      那怀抱宽阔,带着夜风的凉意,却又仿佛压抑着某种灼人的滚烫。

      是梦吧……
      也好……
      ……
      “快!小心门槛!”
      “被子裹紧些,别吹了风!”
      “孩子,孩子抱稳了!”

      低低的、急促的指令在竹意轩内外压抑地响起。

      玄衣内侍动作迅捷无声。一人用最厚实暖和的狐裘,将昏迷不醒、轻得惊人的谢枕书仔细裹好,连同锦被一起稳稳抱起。

      另一人则从奶娘颤栗的怀中,接过尚在熟睡、丝毫不知外界变故的婴孩沈清晏,同样用柔软的襁褓裹得严实。

      整个过程中,沈府的管事和下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队手持帝王玄铁令牌、眼神冰冷的宫中内侍突然闯入,径直围了竹意轩。

      他们甚至没有试图阻拦或询问,因为那领头的内侍只扫了他们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便让他们如坠冰窟。

      马车早已候在沈府最偏僻的后门外,通体玄黑,没有任何标识,拉车的马匹亦是蹄裹软布。

      抱着谢枕书的内侍,脚步稳健却飞快,迅速将他送入车厢。

      车厢内早已铺好了最柔软温暖的褥子,四角固定着防风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另一个内侍抱着婴孩紧随其后。

      就在抱着谢枕书的内侍准备放下谢枕书时,一只骨节分明、属于成年男子的手,自车厢内浓郁的阴影中伸出,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内侍浑身一僵,立刻会意,极其小心地将怀中昏迷的人,递向了阴影中。

      阴影里的人接了过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昏迷的人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怀中,然后用另一只手,将狐裘的缝隙仔细掩好,杜绝了任何一丝冷风侵入的可能。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昏迷者几不可闻的、微弱痛苦的呼吸声。

      “走。”阴影中传来极低的一声。

      马车车门迅速无声合拢。

      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迅速驶离沈府后门,融入浓稠的夜色,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队玄衣内侍则沉默地留在沈府,无声地掌控着局面,确保今夜之事,不会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马车内,光线昏暗。
      ~

      萧执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消瘦得近乎脱形的脸颊。

      那原本清冷绝艳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唇上毫无血色,只有嘴角残留着未及擦拭的、刺目的暗红。

      指尖传来冰冷的温度,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还有那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无法抑制的、细微的痛苦颤抖……

      每一样,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那人嘴角的血渍。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笨拙和……

      高禄跪坐在车厢角落,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眼角余光瞥见陛下那双总是冰冷无波、执掌生杀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骇人的猩红,和一种近乎破碎的痛楚。

      抱着那人的手臂,绷紧到微微发颤,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着什么。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掩盖了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和那无声滋长的、令人窒息的暴怒。
      ……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经由一条极少启用、直通内苑的密道,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皇宫深处,停在一处早已收拾妥当、远离后宫纷扰的僻静宫殿——

      凝和殿前。

      殿内灯火通明,太医署当值的首席太医并两位副手,早已奉命在此忐忑等候。

      殿中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马车刚一停稳,车门便被从外打开。

      萧执抱着人,弯身踏出车厢。

      早已候在车旁的宫人立刻上前,想接过他怀中的人,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他谁也没看,抱着谢枕书,大步走入殿中,径直走向内室早已铺陈好的暖榻。

      “太医。”依旧是那两个字,嘶哑,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太医们慌忙上前。当看清帝王怀中那人病骨支离的模样,以及嘴角衣襟上未净的血痕时,饶是见惯病痛的老太医,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萧执将谢枕书小心翼翼放在榻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并未离开,就站在榻边,目光死死锁在太医诊脉的手指上。

      另一位嬷嬷,则从随行的内侍手中,接过了仍在熟睡的沈清晏,带到早已备好的、温暖安静的偏殿暖阁中妥善安置。

      内室一片死寂,只有太医凝神诊脉时极轻的呼吸声,和昏迷者偶尔溢出的、痛苦的低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医的手指终于从谢枕书苍白瘦弱的手腕上移开,他不敢抬头,额角冷汗涔涔,伏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却不得不据实回禀:

      “陛、陛下……谢先生此乃沉疴积弱,郁结攻心,久病失治,已然伤及肺腑根本,心脉衰竭之象确已显现……此其一。更、更为棘手的是……”

      太医顿了顿,喉结滚动,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顶着上方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冰冷视线,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臣观谢先生脉象……似有旧年产后大亏、调理不善之兆,且……且长期缺乏乾元信香安抚滋养,以致坤元大损,精血枯槁……”

      太医每说一句,内室的空气就凝固一分。他几乎是匍匐在地,颤声做最后总结。

      “如今元气大亏,精血耗尽,臣……臣只能勉力一试,以百年老参等珍奇药材吊住元气,佐以温和固本之方徐徐图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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