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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十五年 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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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谢怀玉的死讯在沈衔得知消息的第三日盖棺定论,唁旨传遍朝野,一夜之间大街小巷缟素漫天,安国公一夜华发。
举国哀悼,帝王辍朝三日。
沈衔不肯信。他疯了一般地寻找,动用所有能想到的渠道,询问每一个可能知情的兵士将领,甚至亲自去了传言中遭遇埋伏的那片戈壁,寻到的只有折戟沉沙,荒凉风啸。
他回到边疆的住处,垂下眼开始沉默地收拾谢怀玉的遗物。一件件,一样样,纤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
等我收拾好了,便随你去。
“将军殉国,我殉将军。”
也算全了这场荒唐。
沈衔万念俱灰,将匕首紧紧攥在手中。尖端抵上喉间,与此同时州府的官兵叩响了门扉。
门外声音低沉:“谢小将军护国有功,举城哀悼。一个时辰后,出门游行送英魂。”
沈衔的手一颤,尖端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匕首。
沈衔没有绾发,又换上了以前常穿的白衣,随手披了件袍子就出去了。被人群裹挟着向前走,茫茫然不知归处,飘飘然似漫天飞雪,下一秒就要化水融入一片白里去。
身旁走着一个少年,挤挤他搭话道:“你认识那位吗?倒是可惜了。听说是为了掩护大军突围才…唉,天妒英才啊。”
沈衔点头,淡淡的重复了一句:“嗯,天妒英才。”
“你瞧着似乎很伤心。怎么,你和那谢小将军莫不是有什么关系?”
白色绸缎随风飘扬,模糊了前路,也模糊了眼。
什么关系呢?
说不清,道不明,就连一个像样的名分也无从谈起。
沈衔自嘲地笑起来。
“……是故人吧。”
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见不得光的荒唐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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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沈衔强撑着活了半年。
“他们都说你死了,还给你建了衣冠冢,”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但我不信。”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渐渐被消磨。
“我真的找不到你。”
沈衔去了城外那座为谢怀玉立的衣冠冢。每日他都会去墓前坐着,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一坐便是一整天,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像个格格不入的守墓人。
直到秋叶落尽,寒冬将至,他心头那点强撑着的力气终于耗尽。
太冷了,也太累了。
沈衔再次握紧了那把匕首,想着这次,总该能解脱了。
就在此时,院外再次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与高声唱喏:“圣旨到——!”
快马加鞭的钦差带着皇帝的谕令,踏着边境未化的积雪而来。旨意言明,经查证,昔年平阳侯通敌一案实属冤屈,今特为沈家正名,追复原职,赐还府邸。念及沈氏遗孤沈衔多年沉冤,才学堪用,特召其返京,授中书舍人一职,即日启程。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着“皇恩浩荡”,沈衔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叩首领了旨。
返京的路途漫长而沉寂。马车驶过官道,窗外景色从苍茫边塞逐渐变为熟悉的京都。沈衔大多时间只是闭目假寐,或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枝残雪,一言不发。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开始用匕首在小臂上刻出血痕来抵御思念。
他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需要恨意来支撑自己不再垮掉。
谢怀玉,你看到了吗?沈家沉冤得雪了。
可你呢,你又在哪里?
京都依旧繁华,却物是人非。皇帝此番为沈家正名,又急召他入朝,安抚旧臣门阀之心显而易见,更是为了制衡因谢怀玉之死而可能出现权力倾斜的朝局。沈衔这颗棋子,在被弃置边疆多年后,又被帝王从容拈起,放回了这盘名为朝堂的棋局之上。
皇帝给他封了官,官职不高,却掌书诰敕,贴近中枢,清贵却也敏感,恰好在各方势力的视线焦点之下。
沈衔沉默着换上青色的官袍,束起发冠,掩去了边疆带来的风霜与不羁,重新变回了那个清冷矜持的沈家公子,只是眼底深处再无半点波澜,只剩下枯寂。
永昌二十五年,年关将至。
宫中设宴款待群臣,亦有抚慰新晋官员之意。沈衔位列席中,一身素袍在满殿锦绣喧嚣中格格不入。他低垂着眼,专注于杯中清酒,试图隔绝周遭的一切,但寒暄时也会弯起眼睛轻车熟路的应付过去,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几盏酒液下肚,连空气都变得燥热。沈衔眼中的清明也淡去了些许,直到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声,穿透了丝竹管弦,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执杯的手猛地一颤,他霍然抬头。
只见大殿门口,内侍高声唱喏:“摄政王到——!”
大殿门口,一人身着玄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只是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风霜。
“陛下,臣谢怀玉来迟了,自罚三杯!”
那人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与迎上来的几位重臣寒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最终,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沈衔身上。
四目相对。
沈衔也在朦胧中望着谢怀玉,看他在自己身前站定,拿起自己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是幻觉吗。
谢怀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骗了天下人,也骗了他沈衔。
皇帝坐在高台上哈哈一笑,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爱卿平安归来,实乃我朝之大幸!快快入座!”
谢怀玉的目光在沈衔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辨,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探究,还有一丝沈衔看不懂的复杂。随即,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场幻觉。
宫宴是如何结束的,沈衔毫无印象。他如同提线木偶般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夜风一吹,才感到刺骨的冰凉。
“沈大人留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衔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刻入骨髓,即使在最深的梦魇里也清晰可辨。
谢怀玉缓步绕到他面前,袍角在夜风中微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沈衔曾觉得耀眼,如今却只觉刺目的漫不经心。
“沈大人,”他重复了一遍,“一年不见,别来无恙?”
夜风掠过宫墙,带来远处残雪的寒意。沈衔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他抬眼,目光落在谢怀玉脸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确是无恙。比不得王爷,金蝉脱壳,瞒天过海,下得一手好棋。”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要侧身离开。每一个字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谢怀玉却伸手拦了一下,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不容抗拒。他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沈衔耳廓,“你在生气么。”
沈衔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王爷说笑了。下官与王爷素无旧交,况且下官微末之躯,岂敢高攀?夜已深,恕不奉陪,先行告退了。”说罢抬腿要走。
“‘素无旧交’么…,可本王瞧着沈大人,倒是眼熟得紧。尤其是这双眼睛……”他顿了顿,轻笑道,“比当年在边疆时,更冷了些。”
“那你猜我这是拜谁所赐?”沈衔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既然用已死的身份丢下我,又何必现在来靠近我!”
谢怀玉沉默片刻,道:
“假死是不得已。军中确有内奸,与匈奴勾结,那次埋伏是冲着我来的。唯有我‘死’,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我也才能暗中调查,并联系旧部,与朝廷里应外合,彻底拔除钉子。这也是为何,沈家能这么快沉冤得雪。对不起。”
“所以,我就成了你计划里,那个可以被随意蒙在鼓里的棋子?”
“我本想告诉你……”谢怀玉试图解释,“但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不放心你一人陷入朝堂中。”
沈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步步逼近他,“那我早已深陷其中,出不去了。”
“谢怀玉,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还是你养的一只宠物,高兴时逗弄两下,不高兴时就随手丢弃,甚至连‘死’都要用来算计我?!”
谢怀玉沉默,上前一步,不顾沈衔的挣扎,强行将他箍进怀里。
“沈衔,你醉了。我送你回府……冷静一下。”
“我没醉。我现在清醒得很。”沈衔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冰冷。
“谢怀玉,你真残忍。”
用死亡教会他失去的痛,又用重生告诉他拥有的虚妄。
沈衔挣脱了他。这一次谢怀玉没有阻拦,只是看着那道身影融入宫门外的夜色中,目光难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