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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野 追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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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一年春,谢怀玉上书请求皇上将他派去驻守边疆的请求终于被准允,即日启程。
永昌二十二年,匈奴多次侵扰边境,谢怀玉多次率军平定有功,赏黄金万两,特批休沐七日。
谢怀玉归来那日,沈衔难得在谢怀玉送的衣裳挑了件艳的但不至于太招摇的颜色,又细细梳了发带了簪,在关口等着谢怀玉。
风将发丝吹乱,徒增了几分破碎。
谢怀玉远远瞧见他就下了马,飞奔过来抱住沈衔:“我回来了。想我了吗?”
沈衔身上一沉,同样虚虚地环住他答道:“自然是想的。”
“沈衔,好久不见了,又瘦了。”
“可怎么我明明觉得是胖了。”沈衔笑。
沈衔在谢怀玉身边的四年里,谢怀玉将他养得很好。摸起来有肉了,眼里也有光了,身体也康健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生怕一阵风就把沈衔吹跑了。
沈衔微微偏一点头问他:“我这一身,好看么?”
“我送的,自然好看。”
“啊——”沈衔拖长尾音,伸指戳了戳谢怀玉,“是衣服好看,还是人好看?”
“你最好看。”
说罢,谢怀玉又问他:“皇帝给我放了七日假。想去哪,我带你去啊。”
沈衔想了想:“去草原骑马吧,我很久没去了。”
“好啊。你载我。”
谢怀玉飞身上马,又把沈衔环腰捞上来,圈在前面。
“驾!”
草原是边疆的意象,边疆是自由的。从遥远的天际线涌出来的是自由,这片辽阔又广袤的原野上拂过连绵草地、吹来的风也是暖的。
沈衔不通马术,谢怀玉就带他奔驰在原野上,他们好像在无止歇地奔跑,没什么束缚也不作停留。
天地清远。
“沈衔。”
余辉攀上发丝,沈衔在马背上回头看谢怀玉。
“嗯?”
“沈衔。”
“嗯。”
“沈衔——”
“我在。”
沈衔弯了眼,看着谢怀玉笑。
谢怀玉低下头看他,撞进他的眼,他们就这样对视,瞳孔中映着对方的身影。
天地无我,天地即我。
今夕何夕。
沈衔微微立起一点身子,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落在谢怀玉唇边。随后他仓皇移开视线,心虚地想要转回头,就被谢怀玉按着头加深了这个吻,渐渐喘不上气来。
他只能迷迷糊糊地攀上谢怀玉的肩找个借力点不让自己滑下去,然后微微错开一点头喘息,被谢怀玉追着吻上去。
他喘着问:“谢怀玉,你喜欢我么?”
“喜欢。”
“很喜欢。”
“包括我的眼睛?”
“包括。里面不止有光,还有我。”
那天具体怎么回到房间的,沈衔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很高兴,谢怀玉也很高兴,几盏酒液下肚,一回来就按着他亲。
谢怀玉的吻太深太重,唇舌在纠缠相贴,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到了床上,炽热呼吸不留余地,沈衔只能压着喘息。
胸膛覆上脊背,谢怀玉问他:“可以吗?”
沈衔脑袋里早已糊成一团浆糊,呼吸颤抖着:“……可以。”
眼睫洇出泪水,被沾湿。
沈衔大脑一片空白,身躯如同坠入烟云缭绕看不清远路的幻境中一般,但也自甘沉沦在欢愉中。
*
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沈衔被紧紧圈在谢怀玉怀里,谢怀玉还没有醒。
沈衔抬眸盯着他的侧脸看,看着看着便低低笑起来。
像自己这样的人确实奇怪。
恨也恨不彻底,爱也爱不纯粹,爱恨总不是泾渭分明的。
谢怀玉睁眼,抓了他在半空中乱晃的手把玩,对沈衔说:“现在还早,可以再睡会。”
“都日上三竿了,不早了。”
“那你想起来么?”
“不起,”沈衔顺势钻进他怀中,“我腰酸,我背疼,我哪哪都痛,我起不来了,都怪你。”
谢怀玉亲了亲怀中人发顶,缱绻道:“那就不起了,睡到天荒地老。”
七日休沐很快就结束,谢怀玉军中事务繁杂,二人不能时时刻刻见面。但沈衔慢慢发现,自己好像离不开谢怀玉了。从前分别几日无非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般的思念,可自那之后沈衔只要一天没有见到谢怀玉,皮肤下便会开始密密麻麻的瘙痒,如同数百只蚂蚁啃噬心骨。
刚开始尚能忍受,到后面却越来越变本加厉。
谢怀玉在的时候,会拥着沈衔,手指一点一点划过肌肤,留下炙热的痕迹。连情事的时候都会更加主动的贴上来,惹得谢怀玉不止一次在他濒临失控的时候调笑他,恶劣问他:“沈衔,在撒娇么?”
沈衔把头低低的埋进谢怀玉肩膀,喘着回答他:“……没有……”
“没有的话,那就不给了。”
沈衔急促的哭吟一声,软下声音说:“求你……!”
又往上顶,谢怀玉听见沈衔的闷哼后心满意足的继续问:“那现在呢?”
“……!”
然后继续压着人口。
谢怀玉不在的时候,沈衔就把他柜子里的衣服全部抱出来,一件一件闻谢怀玉的味道,试图寻求一点舒服。
有次谢怀玉半夜偷跑回来,就看见沈衔抱着他的衣服坐在墙角垂头睡着了,衣柜大开,塌上一片狼藉,不知道的以为被抢劫过。
谢怀玉就拨开美人垂落的头发,把人抱到床上去,才一接触沈衔就醒了,看清楚是谢怀玉后紧紧抱住他,声音闷闷:“谢怀玉,你回来了……别动,让我抱会。”
谢怀玉玩着他的发,问:“是哪里不舒服么?”
“……好像得病了。相思病。”
“哦?”
“一见不到你,我就浑身冒冷汗,疼。”
“这样吗……”沈衔感觉抱着的人胸腔低低震动起来,后知后觉那人在笑,“那就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吧。”
*
永昌二十三年秋,边境战事骤紧,匈奴大举进犯,谢怀玉奉命出征。
“等我回来,”谢怀玉拥着沈衔,“此次肃清边患,我便向陛下请功,求他为你沈家正名。”
沈衔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末了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回抱住他。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刀剑无眼,万事小心。”
他拿出找人打的长命锁,踮脚拴在谢怀玉脖颈:“本来想等你生辰日再给你的……现在倒是没时间了。”
“长命锁,锁意中人。”
翌日,大军开拔。沈衔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尘土尽头,直到视野模糊,天地失色。
谢怀玉走后,边关战报时好时坏。起初,还有他的亲笔书信,字里行间透着疲惫,却仍不忘安抚。后来,书信渐稀,最后彻底断了。
流言开始在京中蔓延。先是小败,后是陷入重围,再后来,是摄政王谢怀玉亲率精锐突围,遭遇埋伏,尸骨无存。
消息传回那日,沈衔正在擦拭玉簪,手一抖,簪子落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簪尾裂开一道细痕。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牢狱里,少年谢怀玉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决定了他蝼蚁般的生死。那时他攥紧了拳,想着有朝一日必杀之而后快。
可后来啊。后来是边疆草原上无尽的自由,是马背上交缠的呼吸和那个带着彼此气息的吻,是耳鬓厮磨间低哑的“喜欢”,是黑暗中紧紧相拥时仿佛能融进彼此骨血的温暖。
恨意不知何时消磨殆尽,爱意却在血肉里扎根,长成了依附的藤蔓,如今被连根拔起,只剩下鲜血淋漓、无法愈合的伤口。
“谢怀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食言了。”
“我恨死你了。”
长命锁,也栓不住短命鬼。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沫,模糊了天地,也模糊了草原上,奔向城门的马蹄声。
他怎么也追不上了。
永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