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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八年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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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永昌十八年的秋,比往年更冷一些。
肃杀的秋风卷过刑部大牢阴湿的走道。沈衔紧紧咬着下唇,身上的白衣污浊不堪,凝固的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结成硬块。手腕脚踝上沉重的镣铐磨破了皮肉,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让沈衔不适地眯起了眼。
“提审犯人沈衔!”
他被粗暴地拖拽起来,押往刑讯室。冰冷的石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刑具,有些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更加浓重。
主审官面容冷酷,一拍桌案,声音在空旷的刑室里回荡:“罪臣之子沈衔,你父亲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尔等满门皆已伏法,念你年幼,若肯画押供认同党,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全尸?沈衔在心里冷笑。满门都已没了,全尸与碎尸万段,于他又有何区别?
他抬头,也不吭声,盯着主审官的眼神古井无波。
“冥顽不灵!”主审官被激怒,斥道,“看来不上刑,你是不会开口了!”
鞭子挟着风声落下,撕裂了单薄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狰狞的血痕。沈衔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更没有哭喊。疼痛如同烈火燎原,几乎要吞噬他的意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认,不能认。
认了,父亲和家族就永远背负着叛国的污名。
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刑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哟,这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一个带着些许少年清亮,却又糅杂着漫不经心慵懒的声音响起。
沈衔下意识抬头望去。
牢门口站着的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披着大氅,领口簇着雪白的狐毛,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人,神情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漫不经心与睥睨,在这在这污浊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诚惶诚恐的狱丞和主审官。少年环视一圈,最后那眼神才悠悠地落在了沈衔身上。
“小侯爷,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污秽之地,恐脏了您的眼。”主审官躬身道,语气恭敬。
来者正是当今圣上颇为宠爱的外甥,安国公世子,谢怀玉。他身份尊贵,偶尔来刑部这等地方,美其名曰“观政学习”。
谢怀玉随意摆了摆手,目光掠过刑架上那个血淋淋的身影,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他踱步上前,微微俯身,用手中把玩的玉扇轻轻抬起了沈衔低垂的下巴。
冰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沈衔下意识要躲开,却被那力道禁锢着,不得不对上一双漆黑狭长、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的眼睛。
“啧,沈家的小儿子?”谢怀玉的声音清朗,却透着一股凉薄,“长得倒是怪好看的。”
“不过我不喜欢他的眼睛,怎么跟死了三天一样没有生气。”
他的语气轻佻,如同在评价一件瓷器。
主审官连忙躬身奉承道:“小侯爷,您不喜欢,要不要将他眼睛挖下来扔掉?免得污了您的眼。”
“不必。本王可没有此等恶心的癖好。”
沈衔垂眼听着二人随意的决定自己生死,心底只有厌恶。
快杀了我吧,一了百了。
后又听见谢怀玉道:“打死,倒是可惜了。”
主审官一愣,连忙道:“小王爷,此乃钦犯,陛下亲旨,他……”
“知道。”谢怀玉打断他,满不在乎,“不就是死了爹娘嘛。”他的玉扇顺着沈衔的脸颊滑到那满是血痕的胳膊上,轻轻点了点,“本少爷瞧着顺眼。这么个小东西,料想杀了也没什么意思。流放边疆,充入奴籍,说不定比死了还难受呢。自生自灭,岂不是更有趣?”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玩笑,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
主审官面露难色:“这……旨意已下,怕是……”
谢怀玉直起身,懒懒地道:“我去跟舅舅说。一个无依无靠的稚童,还能翻了天不成?”他最后瞥了一眼沈衔,轻笑一声,“就这么定了。看着他,别让他死了,本少爷还想看看,他能在那苦寒之地活多久呢。”
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只是随手拨弄了一下路边的野草,无足轻重。
沈衔抬起头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恨意没由来地滋生,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谢怀玉。
等有朝一日,我一定杀了你。
新旨意来得很快,平阳王幼子减轻刑罚改为流放。流放幼子,于律法与人情之间合情合理,也更深得民心。
沈衔出狱那天,京都迎来了冬天第一场雪。雪不大,但模糊了前路。
沈衔摇摇晃晃地没走两步,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他躺在一间暖和的屋子里,身上衣裳已被换过,锦衾绣榻,兰薰桂馥。
榻上还坐了一个人端着药碗,见他醒了,便道:“你醒了?感觉身体好点了么?”
沈衔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清楚来人是谢怀玉后眼神又沉了下去,偏开头假寐并不回答。
谢怀玉推推他:“问你话呢,别装睡,我知道你醒了。”
见沈衔依然不答,谢怀玉直接搂住腰将人抱坐起来,捏着下巴把沈衔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强迫着人把药喝完。
药的苦味丝丝缕缕在口中散开,沈衔被他动作急得呛得咳出眼泪,身子经谢怀玉触碰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死死捏住拳才不让自己发作。
谢怀玉见他如此防备自己,只好用手抚上沈衔脊背帮他顺气,一边顺一边道:“抱歉。”
沈衔身子绷得更紧了,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谢怀玉的触碰拒绝。他咳得说不出话,好一阵子才勉强缓过来。
谢怀玉看沈衔还是不理自己,快要气笑了:“沈衔,怎么倔成这样?莫不是哑巴了不成?”
“谢小侯爷金桂玉体,我和您说话怕脏了您身边的空气。”沈衔哑着嗓子勾起唇讥讽,“小侯爷为何要救我?是想给自己的猎马场添个刷洗马具的奴隶么?”
谢怀玉不接话,只是问他:“药苦吗?吃颗蜜饯。”说罢不等沈衔回答,就往他嘴里塞了颗冰糖金桔,沈衔紧紧蹙着的眉总算舒展开一点。
谢怀玉才说:“狱中那番话并非我本意。”
沈衔随意“嗯”了声,并不在意。
“平阳王于我有恩,你是他遗孤,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自然不会让你白白死掉。”
沈衔轻笑一声:“沈氏早已失势,即使家父对你有恩,于情于理也不是你救我的理由。”
“是。但那番话也只是事急从权罢了,我是真心想让你活下来。”
“想让我活的人多了去了,我相信父亲在九霄黄泉下也想让我活,不差小侯爷一个。”
“我知道平阳王是冤枉的。”
谢怀玉此话一出,沈衔才看向他:“是么。”
“……抱歉。”
“小侯爷何须道歉?我不过是一介罪奴罢了。小侯爷若是真的有愧,大可现在上书向皇帝阐明实情,好还父亲死后一个清白。”
“你以为皇上不知道吗?沈衔,圣心是最难懂的东西。”
沈衔又笑起来,是了,圣心难测,他怎么会不知道。
就因为知道,所以才怨,才不甘。
他把身子靠在床头,头转向里面,不再去看谢怀玉。
*
谢怀玉待他极好,每一日无微不至的照顾。
后来他在安国公府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身体也在一天一天地恢复。无聊的时候就靠着窗发呆,等到谢怀玉来喊他喝药了,就短暂地集中一会注意力,喝完了继续思绪涣散地发呆,谢怀玉就在旁边陪着他,大部分时间也不出声,给他留足够的空间。
也有部分时间闲不住了会同沈衔说几句话,刚开始得不到任何回答,到后面也才慢慢得到“嗯”“哦”“是么”之类的词汇。总之就是非常不情愿罢了。
谢小侯爷刚开始也在意过,发现无济于事之后慢慢开始知足,然后盯着沈衔不近人情的侧脸沉思。
沈衔也在沉思。他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没有以前讨厌谢怀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呢。
沈衔想起某一天谢怀玉和他说话时对他的评价:
“沈衔,你这个人真奇怪。”
他记得那天给谢怀玉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是吧。”
恨也恨不彻底。
确实奇怪。
后来谢怀玉开始忙碌起来,不能无时无刻的陪在他身边,军营里有事,又不放心沈衔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就晚上每天跑回来看他。他知道沈衔不爱外出,但还是给了他进出府里和军营的权限,怕他无聊没地方去,随便逛逛。
偶尔会下山去集市采买军事装备,就给他带回来山下好玩的、好吃的。
还有一个玉簪子。
那簪子素净通透而质地温润,头部被巧妙地雕成一道云纹,簪尾垂下几缕流苏,线条流畅而柔美,几无雕琢之痕,沈衔一看就知道它非常人所做。
但谢怀玉说这是他随意在集市里挑的。
沈衔没有揭穿他。
谢怀玉还说,看着好看,又想着单给沈衔安排漂亮衣服不够,就买来给沈衔打扮。
美其名曰“美人虽然清冷,但是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沾些烟火气味才更讨人喜欢”。虽然沈衔没有烟火气味也讨人喜欢。
沈衔在他那堆颜色鲜艳的衣服里挑出件白的,稍微素雅点的,于是就有了谢怀玉口中的世俗味。
有一天晚上谢怀玉没有回来,他难得的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狱中,看见亲人们死不瞑目的脸。
然后他就醒了。
他垂着眼拿起簪子走到窗边,也不簪上,就在手里把玩。
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里的记忆一遍一遍回放,一遍一遍将他的心脏挖开,一遍一遍犹如利刃般刺进去。
无意识地,他将手中的簪子抵上脖颈朝着最脆弱的地方划,入神地想着如果刺进去,是不是就结束了,那些梦魇就都消失了。
正要使力时——
下一刻,手腕被人扣住,东西被人轻柔的夺走,沈衔后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谢怀玉。”
谢怀玉喘着气,冷声贴着他耳边问:“沈衔,簪子是这么用的么?”
谢怀玉前胸紧紧挨着沈衔的后背,恍惚中,心脏好像重重的跳动了一下,沈衔如潭水般死寂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在难过吗,我感觉你现在在难过。”谢怀玉问。
“做噩梦了。”
“没事了。我回来了。抱歉。”
良久,谢怀玉看见背对着他的沈衔脸颊边滑落的眼泪,被沈衔仓促抹去,听见沈衔说:“谢谢你。对不起。”
谢怀玉将沈衔转过来与他面对面,沈衔不肯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红着眼猛的将头埋进谢怀玉的肩膀。
“……别动,让我靠一下。”
“沈衔。”谢怀玉喊他。
“想不想去边疆?不是流放,是去散心。”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