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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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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公主,公主醒了——!”
是在做梦吗?
他起身,发现殿内恍如白昼,绝非日光,而是数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穹顶上。身下坐着的是整块暖玉雕成的贵妃榻,触手生温,他心一乱,忽而碰倒了搁置在床榻一边的金盘。
金盘里盛着一只凤簪,落在地上发出清凌凌的响声。
身边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瑟瑟发抖,一句“奴婢该死”都说不完整。
转头一看,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明琅公主亲启。”
明琅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烦躁来,他偏头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挥手招徕侍女。
殿内并非无人。数名贴身宫女垂手而立,如同没有生命的摆设。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偶尔飞快扫过殿门,扫过更漏。
“让她下去,把那个人给我带来。”
话无意识脱口而出,却让明琅一愣,那个人?
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高大沉默的影子,左耳墨色的耳钉熠熠生辉。
“是。”
离得最近的一个宫女垂首敛目,拉拽着跪地的宫女向殿外拖去。
明琅转头细细打量宫里的陈设,在看见挂在床边的嫁衣时目光一怔。
是了,距离他出嫁还有半月,母妃特地请了最好的绣女,寻了最华美的布料缝制了这一套绣满金凤牡丹的广袖长衣。只为半月之后,他能顺利嫁给父皇给他指的夫婿。
只是——
明琅垂头,心中的违和感愈加强烈。
男子也能算作是公主吗?
他分明是个男人。
俞青醒来感觉一阵恍惚。
他身处一间柴房里,缩在窗户下面,刚醒来就被漏风的窗棂冻得一寒颤,夜深人静时分,外面却灯火通明,能看见窗外有人影掠过,听见两人的窃窃私语:
“姐姐,你今天进去伺候,公主......”
“又在对着那顶凤簪发呆,那眼神....空落落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那北境苦寒之地...世子爷又是那样一个名声......”
“慎言——!你不要小命了?”
两个侍女的话音随着走动逐渐消散在冰冷的夜里。
俞青只觉得头痛,隐约记起自己是在公主府,起身推开房门想出去看看。
府内主色调迅速被正红与明黄覆盖。朱漆大门重新涂刷,艳的灼眼;长长的回廊上挂上了连绵不绝的大红宫灯,灯下坠着金黄的流苏。
就连庭院里那些百年古树的枝干,都被缠绕上了红绸,精心扎成繁复的如意结。
忽而,俞青目光穿过庭院,与一中年女仆眼神对上,对方脸上出现了熟悉的恼火。
“你怎么在这里?”女仆看起来有些地位,大踏步走过来,命令般扯过俞青,推搡着往主院走。
越往里走,布置的规格就越大。
库房里的好东西如流水般被搬出,仆人们从暖房里端出精心培育的魏紫,牡丹,摆放在最重要的道路两侧,纵然时节未到,也要用特殊法子催得它们绽开碗口大的花朵,以示富贵荣华。
“公主救了你的命,你不感恩戴德的跪在地上接受就算了,”女仆脸上的每条褶皱都因怒火而扭曲,“居然还敢违抗?你哪里——哪里来的胆子!”
俞青看见她,脑海里断片一样闪过种种画面。
他狼狈跪在地上,看不清脸的公主挑起他的脸;他因为违纪被抽打的皮肉开绽,迷蒙了面孔的公主央着太子把他讨到手里;
他坐在屋檐上偷听,身形瘦长的公主独坐在院子里抚弄怀里的琴弦;
微笑的公主;发呆的公主;生起气来小发雷霆的公主;
乔装打扮的公主爬上宫墙,模糊的笑着冲他张开手,振臂一呼跳下来,衣袂翻飞——
心跳猛然慢了一拍,他被推搡着走向屋门,距离越来越近,就在门打开时,他一恍惚,怀里的人瞬间有了脸,眉眼弯弯的,眼尾弧度柔和的,浅笑着的公主刹那间和印象里一张垂首默默落泪的脸重合。
那泪珠极其缓慢的,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凝聚成饱满的一滴,颤巍巍悬挂片刻,才沿着苍白的脸颊倏然滑落。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月色的眼睛被水光浸透,映着烛光,却像隔了一层雾,失去了焦点。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视线,追着眼泪的轨迹一一划过公主的侧脸,落在桌上。
“求求你,带我走。”
那微不可闻的“嗒”的一声,唤回了俞青的心绪。
这是昨日晚上的记忆。
他愣愣不做声,被恼怒的公主关进了柴房。
他的失态让他错过了发现面前明琅猝然愣住的机会。
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要从喉头里跳出来。明琅不得不深呼吸可以压抑自己浮动的心绪。
他显然也想起来了自己昨日蛮不讲理的要求。
要一个年纪小小的侍卫带他逃婚......他兀自恼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出来的,想跑就算了,还妄图拉上别人。
只是除了俞青是真正的,被他抢过来的自己人,其他人都不可信。
眼前的少年有一张冷硬的脸,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膝盖砸在地上。
现在他安安静静跪在那里,像是一柄被强行按入剑鞘的剑,在触地的那一刹那被碾碎成一种更尖锐的寂静。
“你....”
“我带你走。”少年一字一句,明琅这才如梦初醒,仓促移开目光。
他蜷起手指,无意识绞紧了手下的布料。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有些古怪。盯着他熟悉的五官,左耳的耳钉,总有一种莫名而来的违和,心中却提不起警惕。
就好似...好似他们早已相识。
而他从太子那里抢来俞青不过短短半年。
“你可知带我走是什么下场?”明琅目光有些复杂。
“我知道,”少年眼睛始终盯着他,目光里夹杂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这条命,是公主给的。”他俯身一扣头。
明琅知道如果身份暴露后他将面临着什么,欺君之罪,如果...没有如果。
不逃,只怕是活都活不下去。
夜,宫墙如巨兽蹲伏。
身后是隐约的火把和呼和,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俞青将他护在身前,撞开一道废弃角门,如夜枭般没入京郊密林。
他们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径。明琅人生的前十几年里从未如此狼狈过——用溪水洗脸,采野果充饥,睡在岩洞或者破庙里。
俞青,本来是太子养的暗卫,而今,他在东宫学的一切变成了荒野求生。生火,探路,警惕追兵。
明琅开始学着自己汲水,笨拙地整理铺盖,甚至尝试用匕首削尖树枝防身。
辗转月余,按理说公主这种养在深闺的人走不了这么远,明琅出了宫却觉得身轻如燕。他们甩脱数波追踪,终于抵达东南沿海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渔村。
眼前是腥咸的海风,灰扑扑的低矮石屋,晾晒的破渔网,和皮肤黝黑,眼神好奇打量他们的渔民。与宫中的馥郁香气,金碧辉煌是天差地别。
俞青用最后剩下的一点碎银,租下了村尾最破旧,几乎一半嵌进山崖里的石屋。
海风穿堂过,屋顶漏天光。
唯有涛声永恒。
俞青成了帮工,沉默着跟着出海,用一身蛮力换来满仓渔获。他在明琅坦白自己性别时有些惊讶,第二天出门时却细心的带来了粗布织就的男装。
其实明琅身为男子一事在逃亡途中并没有过多掩饰。
他们知道,公主和侍卫已死在某个月夜出逃的路上。留下来的,是相依为命的两兄弟。
俞青的手很快被粗糙的渔网和缆绳磨出新的血泡,海水一浸,疼得钻心。
明琅敏锐的察觉了他手上的不对,就着昏暗的油灯,用烧过的针替他挑破水泡,敷上他同村里人一起上山寻来的药草。
他恰好侧身对着油灯,专注捣碎粗瓷碗里的药草。昏黄的光晕并非均匀洒落,而是自一侧斜斜拢来,将他半侧面容隐入更深的暖色阴影里,只勾勒出那抹清晰的侧影轮廓。
几缕不甚乖顺的墨发贴在他光洁的额角和鬓边,发丝在灯下泛着湿润的深色光泽。
俞青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奇异般松缓片刻。
明琅起初完全无法忍受鱼腥味和屋角的潮湿霉气,但他最后还是适应了。他会把分到的鱼细剔除刺,煮成几乎没有腥味的奶白色的鱼汤,推到俞青面前;会把捡来的贝壳和海螺穿成风铃挂在破旧的窗子上装饰。
闲暇时明琅用草编的蚂蚱逗弄傅与青,想让他那张苦大仇深的漂亮脸蛋露出些符合年龄的笑来。
事后,俞青盯着手里那只青色的编织蚂蚱,眼前却恍惚出现一根同样颜色的剑穗,缠在一把看起来就无比锋利的剑上。
可他从来没有用过剑,他用刀,哪里来的剑穗?
日益相处起来,明琅也觉得隐隐有些不对,不知为何看到俞青就有些心虚,忍不住对他好些。
但没有根本证据,只好把这归结于相依为命相处出来的兄弟情。
他们的关系一天天变好,俞青也逐渐开口喊他阿兄。
明琅也真的将他当作弟弟一般看待,他们开始像真正的渔村青年一样生活。
俞青会记得明琅不经意瞥到邻家娘子带了绒花时多看了一眼,下回赶集时便多补十张渔网的钱,换了一朵最普通的绢花,悄悄放在明琅编的小筐里。明琅则会用替人写信换来的好纸,偷偷画下他在晨光中补网的侧影,线条简洁,却神韵初具。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俩人都失忆了,现在是秘境阶段,大概要持续个四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