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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号货仓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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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登州港。
这里是大唐东北沿海最重要的港口,北通辽东,南接江淮,西连淄青,海商云集,漕船密布。盐、铁、丝绸、粮食在此中转集散,无数金银顺着海水涌进登州这座城池。尽管河北藩镇割据自立,江南漕运时断时续,但远在东海之滨的登州,却是着乱世中的一处畸形繁荣的所在。
海风带着一股沉闷的咸腥气,裹挟着细密的水雾,打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却又黏腻得让人不舒服。天上毒辣的日头照亮了满地杂乱的货箱、散落的麻绳、沾着污泥的草鞋,还有来来往往、汗流浃背的脚夫与漕卒。巳时刚过,登州港的忙碌就达到了顶峰。在离谢圆不远的栈桥上,一艘体型庞大的乌木漕船正稳稳地停靠在泊位,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满了货物。十几个脚夫扛着沉重的货箱,喊着整齐的号子,沿着跳板走上船,将货物运往船舱之中。漕帮的管事拿着账本,在船板上来回踱步,时不时呵斥几句正在偷懒的手下,神情严肃而焦躁。吆喝声、号子声、木板碰撞声、浪涛拍岸声混在一起,构成了登州港永不休止的喧嚣。
谢圆就站在这港口门前。
他一身白色劲装软甲,衣料紧致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腰间横挎着一柄朴素的横刀,刀柄用深色鱼皮缠绕,一看便是便于实战的制式。与周围满身汗臭、衣着粗布的脚夫,或是身着差服、神情慵懒的漕卒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
谢圆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是常年练刀练就的匀称线条,没有丝毫冗余的肌肉。他的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受海风吹拂的浅麦色,眉峰锐利,眼瞳漆黑如深潭,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极强的穿透力。他的目光在码头往来的人流中一扫而过,很快锁定了一个刚卸完货、正挑着空扁担往回走的脚夫。
他脚下步子微顿,随即快步上前,左脚不疾不徐地横出半步,恰好挡在对方前行的路上。右手指尖轻扣在对方扁担前端,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止住了脚夫的去路。
脚夫本是低着头,只顾着赶路,忽觉扁担一沉、前路被阻,整个人猛地一怔,仓促地收住脚步,草鞋在满是木屑与沙砾的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肩上的竹扁担“嘎吱“一声发出吃劲的颤音。他慌忙稳住身形,这才放下担子,身上的粗布短褂被汗浸得半湿,沾着点点盐霜与尘土。
谢圆仔细一瞧,这人面皮黝黑,手掌粗糙,一双小眼睛在滴溜溜地转,上下打量着谢圆,整个人透着几分长年累月混出来的精明油滑。
“敢问兄台,这码头的八号货仓,在何处?”谢圆对着他作了个揖。
那脚夫一听是谢圆是来问路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拖长了调子,搓了搓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客官,您是外乡人吧?这八号货仓可不是随便能找着的,偏僻得很,又绕又乱,一不小心还能踩空摔进沟里。”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圆腰间与袖间扫了扫,语气直白又不客气:“小的要是给您领路,少不得要耽误半晌工夫,这力气钱……您总得意思意思,给个几文茶水钱,小的这才敢带您去啊。”
谢圆淡淡瞥了他一眼,随手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了过去。脚夫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过,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连连点头:
“好嘞!客官爽快!跟我走,保证给您带到地方!”
他麻利地挑起扁担,迈开步子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搭话,像是要把这几文钱的价值说足。
“客官,您是第一次来咱们登州?”
“小人姓王,在家排行老三,码头上的人都叫我王三。”
“我在这登州码头扛了整整十二年货,哪根木桩松、哪条暗道窄、哪间货仓藏得深,没有我不知道的。
“官府的人、漕帮的人、商船的管事、甚至船上的水手,没有不认识我王三的。”
谢圆没有搭理他,只是默默地跟着。
见谢圆并不搭他的碴,他也不恼。
“您别看小人只是个脚夫,这码头里的门道,不比衙门里的差吏少。什么事能问,什么事不能看,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见了要绕道走,小人心里门儿清。”
他脚步轻快,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带着谢圆穿过层层叠叠的货堆,拐过两条旁人不易察觉的窄道。
“您是外乡人,初来登州,有些事小人得多嘴一句。”王三声音压低了些,依旧带着那股市井油滑,“这登州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漕帮的爪牙多,眼神又凶得很。您办完事儿,尽早离开,别多停留,也别多打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王三便停在了一座僻静陈旧的仓房之外。
“客官,到了,就是这儿。”
这是一座孤零零立在码头角落的官用货仓,墙体经年累月被海风侵蚀,墙皮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石质。墙的边边角角生着暗绿的苔痕与枯草,两扇厚重的杉木大门板粗糙而干裂。
谢圆径直向门前走去,目光微微一凝。这木门是虚掩着的,露出一道寸许宽的门缝。按官仓规矩,未开仓时仓门必定落锁紧闭,绝无这般半开不落的情况。同时还需守卫轮值,可这八号货舱眼下却四处无人,哪还有什么守卫。
谢圆独自站在门外,并未贸然闯入。他只是缓缓把手抵在粗糙的木门板上,微微用力向前一推。
“吱呀——” 老旧木门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刺耳的轻响。大门缓缓打开,只见仓内光线昏暗,仅有些许微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射入。
紧接着一股子血腥气混着仓内谷子,墙皮,木头,所发出的各种霉味扑面而来。
谢圆捂着鼻子转过身去,等他回过头来,赫然看见——前方有一个人仰面倒在地面正中,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心口一道刀口干净利落,深及要害,身下的青石板已被鲜血浸成暗褐色,脖颈间,还隐隐缠着一圈淡淡的勒痕。
此人怕是早已断气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