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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   广德二 ...

  •   广德二年,仲秋。
      夜寒如刀,雾浓似墨。
      他坠入了一片没有光的深渊里。脚下是空的,身体也在不停下坠,耳边只有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接着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甜腥黏腻的血气猛地呛入喉间。下一刻,眼前火光冲天。熊熊烈火疯狂舔舐着雕梁画栋,被点燃的横梁轰然砸落,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身上。剧痛顺着骨骼一路窜上天灵盖。他被死死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吞进了一团火球。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眼前只有翻卷的火舌。他拼命地挣扎,可压在他身上的房梁却纹丝不动。渐渐地,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皮也越来越重,重得像灌了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场大火中逃出来的。
      只知道再睁眼时,世界是模糊晃动的。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烈的痛使他勉强恢复了些神智。他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片狼藉,喉咙里像被硬生生堵了团冰冷的棉絮般使他说不出话来。熟悉的院落已经被烧得焦黑,曾经亲近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那些温柔地注视过他的眼睛,此刻都只剩下了涣散的死寂。这一夜,鬼手堂,已然成了人间炼狱。
      “快走!”父亲的嘶吼穿透火海与刀光。刀光?是了,他想起来了。这一晚父亲与他例行在练功房扎马步,可不知何时,练功房的角落突然窜出一阵迷烟,紧接着一群黑衣刀客的身影就如鬼魅般撞碎了门窗。父亲的武功高强,足够牵制住那群黑衣人。然而混乱之中,那为首的黑衣人却一把扯过桌案上的油灯,狠狠地砸向木梁。
      火舌瞬间窜起,顺着干燥的木料疯狂蔓延,浓烟滚滚而上,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整个屋子。此刻,面前的黑衣人比在练功房时的还要多得多。
      “别发呆了,快走啊!”父亲的催促声硬生生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黑衣人们的嘶吼与刀刃破空的声音已近在咫尺,父亲反手一击无尘掌,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掌风如匹练横卷,风声骤起。前排杀手连惊呼都来不及喊出口,便被那道凌厉劲力扫中,并接连踉跄倒地,闷哼声声叠在一处。然而方才一批黑衣人还未彻底瘫倒,后阵黑影已然踏前,脚步沉凝,如墙压来。他们不闪不避,不顾同伴倒地的哀嚎,只是双目森冷,挥着手中的刀刃齐齐扑上,似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父亲回身将他推进了密道,推他的那只手稳得纹丝不动,指缝间夹着未干的血珠与烧焦的木屑,力道大得不容他有半分反抗。宽阔的脊背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硬生生挡住了身后袭来的刀风,霎时间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上疼痛,只见父亲手臂青筋暴起,猛地一掌拍向了密道侧壁的暗格,打碎了藏于其内的机括。沉闷的机括声轰然响起,厚重的玄铁石门自头顶缓缓落下,石屑簌簌掉落。
      眼见着黑衣人离父亲越来越近,周身也已被数柄利刃逼至绝境。他最后一眼望向了密道内的儿子,随后转过头去,目光决绝如铁,再无半分留恋。
      “不——!”
      他哭喊着想要冲上前,四肢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死。石门越落越低,一点点吞噬着将父亲浴血死战的身影。就在缝隙即将闭合的刹那,密道外传来一声骨肉被洞穿的闷响,与亲人倒地的沉重声响。那是父亲最后的声音,沉重到可以砸碎人心。
      “咚——” 石门彻底合拢,将所有火光、刀声、血腥味、与父亲最后的气息,尽数隔绝在外。只余下一片冰冷的黑暗,和少年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的哭喊。
      一夜之间,鬼手堂全部弟兄,连带着谢家十七口,除他以外,被尽数斩尽杀绝。
      他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又是那场梦。
      谢圆不停地调整呼吸,想要压下他翻涌的杀念与心悸,可指尖仍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尽管他的指节已经泛白,掌心也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桌边挂架上,一只羽毛鲜丽的鹦鹉被动静惊得抖了抖翅。片刻后,它尖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喊:
      ““噩梦——噩梦——怕了——”
      一声接一声,清亮又欠揍。
      谢圆闭了闭眼,抬手按在他发胀的太阳穴上,声音还带着刚从噩梦里拖出来的哑:
      “闭嘴。”
      “不闭——不闭——”鹦鹉歪着头,得意地扇了扇翅膀
      “噩梦——噩梦——怕了——”
      他懒得再理,伸手端过案头半盏凉掉的茶水喝了下去。
      而那只鹦鹉还在没完没了地复读,像是存心要把他那一丁点没藏好的狼狈,全揭出来晾在夜里。
      这里不是鬼手堂,是登州城内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客栈的客房。
      简单的木板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他随身的行囊,屋角木架上挂着一把横刀,和一只竹制鸟笼,鸟笼内是一只金刚鹦鹉,名叫江南沧浪子。这只鹦鹉是他刚拜入刀宗不久时,在观心武场的武字石刻旁捡到了一张上面写着急寻鸟粮的告示,后来他找到了它,门内师兄就把这鸟托付给了他。谢圆接连喂了几日,又训了几天总算将这只鸟训得熟稔。师兄告诉他刀宗弟子行走江湖,若有鹦鹉相伴可解孤寂,亦可警值守夜。可这么多年过下来,他只觉着这鸟聒噪得要命。
      谢圆被它吵得有些烦操:“再吵,拔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刀宗弟子惯有的沉冷,一字一顿,半点不像玩笑。
      鹦鹉正蹦到笼子栏杆上叫得欢,一听到此话浑身羽毛便瞬间炸成一团毛球,翅膀慌慌张张收拢,眼珠瞪得溜圆当场噤声,方才那股嚣张劲儿荡然无存。它的毛是真的被拔过,这使得自己的心上鸟接连笑了它好几个月,直到它头上的羽毛重新长回来。
      屋内重归安静。谢圆没有重新躺回床上,而是盘膝坐在床沿,抬手拿起了桌案上那方玄铁铸的扳指。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旧物。那扳指通体由深海玄铁锻打,外圈暗刻着龙神那伽,纹路深峻如刀削,不沾半点俗气,内侧磨得温润光滑,是常年佩戴才有的质感。整个扳指看似小巧,却压手沉冷。
      谢圆另一只手微抬,从怀中摸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密信。素纸薄韧,信中只写了几个字:登州港码头,八号货仓。谢圆把信纸缓缓抚平,指腹擦过纸面,忽然触到一处微凸的印痕。不是笔墨,不是折痕,而是藏在纸内、需要特殊手段才能显形的暗纹。
      他试着将信纸凑近桌角那盏微弱的烛光。豆大的火苗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微光轻轻扫过纸面,他缓缓调整角度,屏息凝视。
      只见那素色纸底之下,慢慢浮起一枚浅淡,却清晰,慑人的图腾——
      一尊面目狰狞、持刃踏浪的夜叉像。
      那夜叉獠牙微露,周身缠绕着浪纹,像从深海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可图腾正中却多了一道诡异的交叉印记,如咒、如锁,又似刀痕,使得这图腾在昏暗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鬼手堂被屠那夜,他亲眼看见领头的黑衣人浴血而立,那人的衣衫早已在缠斗中被划破撕裂,胸口位置破出一大片裂口,那枚夜叉刺青毫无遮掩地暴露了出来。那是他在满地尸骸里,唯一牢牢记住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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