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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日   正月初 ...

  •   正月初七,人日。
      秦漾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她家厨房的香味。是楼下,那股炸油条的油烟味,混着豆浆的甜腻,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梧桐树的枝桠上凝着霜。麻雀还没醒,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但香味是真的。
      秦漾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低头往下看。
      早点铺子开张了。那个炸油条的老头正在锅边忙活,油锅里滋滋响着,金黄的油条在沸油里翻滚。他老伴在旁边包包子,动作很快,一捏一个,一捏一个。
      蒸笼冒着白气,把他们的脸都罩得模糊了。
      秦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条街上,什么时候有过早点铺子?
      她搬来快一个月,从没见过这家店。楼下那排门面房,有三间空着,两间租出去当仓库,一间卖五金。她每天上下班经过,从来没闻到过油条的香味。
      秦漾转身回屋,套上棉袄,下楼。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那家早点铺子门口,站定。
      蒸笼的白气扑面而来,带着面粉发酵后的甜香。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啦?”他说,“坐。”
      秦漾没动。
      她看着那张脸。很普通的脸,六十来岁,皱纹一道一道的,被油烟熏得发黄。手上沾着面,围裙上也是面,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秦漾见过。
      是桥头那个灰棉袄老人的亮,是楼下那户人家门口蹲着吃饺子的老陈头的亮,是那九个站在她客厅里的孤魂的亮。
      是死人眼睛里的亮。
      “你是……”她开口。
      老头没答。他老伴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朝她笑了笑。
      那张脸也是亮的。
      “姑娘,”她说,“今儿人日,吃碗面吧。”
      秦漾看着她。
      “人日?”
      “正月初七,人日。”老伴说,“女娲造人的日子。第七天造的人,所以这一天,是所有人的生日。”
      她端出一碗面,放在靠门口的那张小桌上。
      清汤,细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吧。”她说,“不收钱。”
      秦漾站在那儿,看着那碗面。
      “0517。”她在心里喊。
      “在。”
      “这是副本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
      “不是。”它说,“但也是。”
      “又来了。”秦漾说,“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0517没有回答。
      秦漾深吸一口气,在那张小桌前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
      汤很清,面很细,荷包蛋嫩嫩的,一咬就流出金黄的蛋液。葱花是新鲜的,咬下去有淡淡的辣味。
      她吃完一碗,放下筷子。
      老头走过来,又给她添了一碗。
      “多吃点。”他说,“人日吃面,一年顺遂。”
      秦漾看着那碗面,没动。
      “你们……”她开口,“是这条街上的人?”
      老头没答。他老伴在旁边包包子,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动作快得像机器。
      “二十三年了。”老头忽然说。
      秦漾抬起头。
      他看着蒸笼里的白气,眼睛里的亮光暗了暗,像一盏被风吹过的油灯。
      “二十三年了,每年人日,我都把摊子支起来。”他说,“蒸包子,炸油条,煮面。等人来吃。”
      “等谁?”
      老头没答。
      他老伴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秦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口,有一个人影,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怕踩碎了掉下去。
      是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早点铺子门口,站定。
      老头看着她。
      老伴看着她。
      秦漾也看着她。
      那女人抬起头。
      很普通的脸。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有点干裂。皮肤很白,不是活人的那种白,是埋在地里很多年、从来没见过太阳的那种白。
      但她眼睛里有亮光。
      那种亮,秦漾太熟悉了。
      “妈。”她说。
      老伴手里的包子掉在案板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老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妈,”她又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老伴的嘴唇动了动。那张被油烟气熏黄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封的河面底下,开始有水流。
      “小娟?”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是我。”
      老伴往前迈了一步。她伸出手,想摸那女人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
      “你……你死了二十三年了。”她说。
      “我知道。”那女人说,“但我回来了。”
      老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着老头。
      老头站在蒸笼后面,一动不动。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落下来。
      “老张,”老伴说,“是咱闺女。”
      老头点点头。
      他转过身,从蒸笼里夹出两屉包子,端到那张小桌上。又盛了两碗豆浆,拿了两双筷子,整整齐齐摆好。
      “坐。”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吃。”
      那女人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热腾腾的,汤汁淌出来,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
      她没擦。
      老伴坐在她对面,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的包子,”她说,“你最爱吃的。”
      那女人点点头。
      她吃着包子,喝着豆浆,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尝什么特别的味道。
      秦漾坐在旁边的小桌上,看着这一幕。
      那碗面凉了。
      她没再动筷子。
      太阳出来了。
      早点铺子的生意渐渐好起来。陆陆续续有人来,坐下,吃包子,喝豆浆,吃完付钱走人。都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秦漾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们眼睛里的亮光,她认识。
      都是死的。
      整条街上,只有她一个活人。
      那女人吃完包子,站起身。
      “妈,”她说,“我该走了。”
      老伴抬起头,看着她。
      “还回来吗?”
      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老伴点点头。
      “那你路上慢点。”她说,“下回回来,妈还给你包包子。”
      那女人笑了笑。
      很淡的笑,像冬天里快要落山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让人想多看两眼。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妈,”她说,“灶膛里的火,别让它熄。”
      然后她走进那片阳光里。
      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慢慢淡下去,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颜色一瓣一瓣剥落,最后什么都不剩。
      老伴站在早点铺子门口,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包包子。
      一捏一个,一捏一个。
      秦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阿姨,”她说,“她是谁?”
      老伴没抬头。
      “我闺女。”她说,“死了二十三年了。每年人日,她都回来。”
      “每年?”
      “每年。”老伴说,“她走的那天,就是人日。正月初七,她二十岁生日。”
      秦漾沉默了。
      “二十三年前,她骑自行车去上班,让卡车撞了。”老伴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就死在巷子口。”
      秦漾转头看巷子口。
      阳光正好落在那儿,亮得刺眼。
      “她死后头几年,我天天哭。”老伴说,“后来不哭了。我寻思,哭也没用,她回不来。不如把摊子支起来,每年人日,给她包顿包子。”
      她抬起头,看着秦漾。
      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很温和,像守了一夜炉火的人的眼睛。
      “今年她回来了。”她说,“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
      她低下头,继续包包子。
      “这就够了。”她说。
      秦漾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她离开早点铺子,往巷子深处走。
      阳光落在青砖墙上,把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很清楚。墙根长着枯草,草叶上凝着霜,在阳光里慢慢化开,一滴一滴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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