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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等   她走到 ...

  •   她走到那户人家门口。
      门开着。
      里面传来剁馅的声音。当当当,当当当,很有节奏。
      秦漾走进去。
      院子里,一个老太太正蹲在井边洗菜。旁边摆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剁好的肉馅,肥瘦相间,红白分明。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
      “来啦?”她说,“坐。”
      秦漾没坐。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搪瓷盆。
      盆里的肉馅很新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这是……”
      “饺子馅。”老太太说,“今儿人日,吃饺子。”
      秦漾看着她。
      那张脸很老,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用一根黑绳系在脑后。她穿着一件旧式的棉袄,蓝布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她的眼睛也是亮的。
      “你是谁?”秦漾问。
      老太太没答。她低下头,继续洗菜。
      “这条街上的人,”她说,“都是等人的人。”
      秦漾等着她往下说。
      “等人回来。”老太太说,“等一年,等十年,等二十三年。等着等着,自己就死了。死了也得等。”
      她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当当当,当当当。
      “等到了的,就走。”她说,“等不到的,接着等。”
      秦漾看着她。
      “你等到了吗?”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切菜。
      “等到了。”她说,“去年等到的。”
      秦漾想起那个穿红棉袄的弟弟,想起那个扎了二十一年毽子的阿婆。
      “你是……”
      “我是她妈。”老太太说,“阿婆她妈。”
      秦漾愣住了。
      “她死的时候,才八岁。”老太太说,“白血病。前后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
      她切着菜,当当当,当当当。
      “她扎了一百只纸毽。”她说,“说等她好了,要跟弟弟妹妹们踢毽子。”
      秦漾想起那只浸透浓雾的纸毽,想起那三个穿红棉袄的孩子。
      “她没等到。”
      老太太切完菜,把菜刀放下。
      “我等了她六十三年。”她说,“从八岁等到七十一。去年,有人替她踢完了三十层毽子。”
      她抬起头,看着秦漾。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像冰封了六十三年的一条河,终于开始化冻。
      “是你。”
      秦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在秦漾脸上摸了一下。
      那只手是凉的。但秦漾觉得脸上被摸过的地方,热了一下。
      “谢谢。”老太太说。
      秦漾低下头。
      手心里,那三枚铜钱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那枚玻璃珠在口袋里动了动,里面的水晃了一下,映出老太太的脸。
      “阿婆呢?”她问。
      老太太笑了笑。
      “走了。”她说,“有人替她扎了新毽子,她就走了。”
      她转身回到案板边,继续包饺子。
      一捏一个,一捏一个。
      秦漾离开那个院子,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都是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门里,有人在剁馅,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擀皮。关着的门里,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走到一座石拱桥前。
      是那座桥。桥下的河床干涸了,长满了枯黄的芦苇。桥栏上的石狮子鼻子都磨平了,但眼睛还在,圆溜溜的,盯着每一个过桥的人。
      桥头蹲着一个人。
      灰棉袄,灰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几个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
      秦漾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
      是老陈头。
      “来啦?”他说,“坐。”
      秦漾蹲下来,看着那碗饺子。
      “你怎么还在这儿?”
      老陈头笑了笑。那张脸还是那么老,那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亮光柔和多了,像一盏燃了一夜、终于等到天亮的灯。
      “等人。”他说。
      “等谁?”
      “等我老伴。”他说,“她还没走。”
      秦漾想起那个坐在门槛上、攥着碗等了二十三年的人。
      “她……”
      “她等到了有根。”老陈头说,“但还没等到她自己要等的人。”
      秦漾没问那个人是谁。
      老陈头低下头,看着那碗饺子。
      “人日,”他说,“是所有人的生日。她生日是今天。”
      秦漾看着他。
      “她在等你?”
      老陈头没答。
      他端起那碗饺子,站起身。
      “走吧。”他说,“陪我去送碗饺子。”
      他们走过那座桥,走过那条挂满红灯笼的古街,走过那间有灶台的小院。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红棉袄,白头发,蓝布衫洗得发白。她扶着门框,眯着眼睛看向这边。
      老陈头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互相看着。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烟火气和饺子香。远处隐约有孩子的笑声,热热闹闹的,像有人在过年。
      老陈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走第二步。
      老太太也没动。
      秦漾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阿姨,”她说,“他给你送饺子来了。”
      老太太的目光从老陈头脸上移开,落在秦漾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动了动,像有人往灯里添了油。
      “丫头,”她说,“你来了。”
      秦漾点点头。
      老太太走过来。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老陈头面前,她站定,抬头看着那张脸。
      “二十三年了。”她说。
      老陈头没说话。
      “饺子年年送,年年是冷的。”老太太说,“今年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饺子。
      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猪肉白菜馅,醋搁得正好。
      老陈头把碗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
      她没吃。她端着那碗饺子,看着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往上飘,飘到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东西蒸出来。
      “老陈头,”她说,“你等了我二十三年?”
      老陈头点点头。
      “值得吗?”
      老陈头没答。
      他伸出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
      那只手是凉的。但她脸上被摸过的地方,热了一下。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那碗饺子。
      然后她笑了。
      很淡的笑,像冬天里快要落山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让人想多看两眼。
      “吃吧。”她说,“一起吃。”
      老陈头点点头。
      两个人蹲在院门口,一人一只碗,吃着那碗饺子。
      秦漾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吃完,老太太站起身。
      “老陈头,”她说,“我跟你走。”
      老陈头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人,”老太太说,“不是他。”
      老陈头没说话。
      “我等了二十三年,等的不是他。”老太太说,“是他妈。”
      秦漾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笑。
      “我等的那个,是我婆婆。”她说,“她走的那天,说让我等她。她去买盐,一会儿就回来。一会儿就是二十三年。”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空碗。
      “今天我明白了。”她说,“她不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老陈头。
      “但我等到你了。”
      老陈头站起身。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互相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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