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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送穷   他们走 ...

  •   他们走过那条挂满白灯笼的古街,走过青石板路上那些咯吱作响的碎纸屑,一直走到那座石拱桥前。
      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红棉袄,白头发,蓝布衫洗得发白。她扶着桥栏,眯着眼睛看向这边。
      秦漾停下脚步。
      老人也停下了。
      他看着桥那头的老太太,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只搪瓷碗放在桥头。
      碗里空了。
      老太太走过来。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老人面前,她站定,抬头看着那张被火光映过的脸。
      “二十一年了。”她说。
      老人没说话。
      “饺子年年送,年年是冷的。”老太太说,“今年热了。”
      她的眼眶红了。
      “老陈头,你该走了。”
      老人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秦漾。
      “那枚珠子,”他说,“是你给她的?”
      秦漾愣了一下,摸出那枚玻璃珠。
      “这不是我的。”
      “是她的。”老人说,“二十一年前,她扎毽子的时候掉进去的。她说,等哪天有人拿着这珠子来,她就知道,有人替她热过饺子了。”
      秦漾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翠绿的玻璃珠。
      里面的雪纹彻底化开了。只剩一汪清清亮亮的水,对着天光,像一滴泪。
      “你替她了。”老人说。
      他转身往桥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灶膛里的火,别让它熄。”他说,“夜里冷。”
      然后他走过桥,走进那片雾里。
      雾在他身后合拢,把他的背影收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又收成一个更小的灰点,最后什么都不剩。
      秦漾站在桥头,很久没动。
      风从桥洞底下灌上来,带着河床里枯草的干香。远处那些锣鼓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像有人在送别,又像有人在迎新。
      老太太还站在桥头。
      她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秦漾。
      “丫头,”她说,“灶膛里的火,是你生的?”
      秦漾点点头。
      老太太伸手,把她脸上那道黑灰擦掉。
      “生火的人,命里带暖。”她说,“暖的人,不怕冷。”
      她的手是凉的。但秦漾觉得脸上被擦过的地方,热了一下。
      老太太走了。
      秦漾一个人站在桥头,直到雾彻底散尽,直到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座石拱桥上,照在桥头那只空了的搪瓷碗上。
      她弯腰捡起那只碗。
      碗底还有一点热气。
      秦漾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里透进正午的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墙上,枝枝桠桠的,像一幅画。
      她坐起身。
      手边是三枚铜钱,一枚温,两枚凉。玻璃珠滚在旁边,里面的雪纹没有了,只剩一汪清清亮亮的水。
      她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珠子里的水晃了晃,像活的。
      她把珠子凑近耳边。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秦漾好像听见了什么。
      是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噼啪,噼啪,一声接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笑了一下。
      窗外,梧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像开会。红鸡毛毽静静躺在窗台一角,羽毛在日光里金红金红的,还是那团没有熄灭的火。
      秦漾起身,推开纱窗。
      初五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不知是从哪一年的灶膛里飘来的。
      她低头看楼下。
      那户从没人进出的人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棉袄,灰扑扑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几个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
      有人从巷子口走过来。
      老太太。蓝布衫洗得发白,白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在那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碗饺子。
      然后她蹲下来。
      秦漾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去,对着光看。
      秦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枚玻璃珠。
      珠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楼下,那人站起身,把珠子装进口袋。他朝巷子口走去,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稳。
      老太太还蹲在那里,看着那碗饺子。
      秦漾转身下楼。
      她跑出单元门,跑过那条窄窄的巷子,跑到那户人家门口。
      老太太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秦漾。
      “丫头,”她说,“火没熄。”
      秦漾蹲下来,看着那碗饺子。
      碗是旧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黑铁。但饺子是新的,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猪肉白菜馅。醋搁得正好。
      “他吃了?”秦漾问。
      老太太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他说,”老太太顿了顿,“明年破五,还来。”
      秦漾愣了一下。
      “不是送走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
      “送不走的。”她说,“这城里,孤寒的人太多。送走一个,还有下一个。年年送,年年有。”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有人热饺子,就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秦漾,那双老花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冬夜里远远看见的灯——不是照暖什么的灯,是那种有人守着的灯。
      “灶膛里的火,别让它熄。”她说,“夜里冷。”
      然后她走了。
      秦漾一个人蹲在那户人家门口,看着那碗饺子,很久很久。
      直到碗里的热气散尽,直到阳光从巷子口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起身,把那枚玻璃珠放在碗边。
      珠子里的水晃了晃,映着天光,像一滴还没落的泪。
      秦漾回到楼上,推开窗。
      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冒出了细小的芽苞,嫩绿嫩绿的,像刚睁开的眼睛。
      红鸡毛毽还在窗台上。
      旁边多了三枚铜钱,一枚温的,两枚凉的。
      还有一碗饺子。
      秦漾愣住。
      她明明把那碗饺子留在楼下了。
      她端起那碗饺子,低头看。
      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猪肉白菜馅。醋搁得正好。
      秦漾端着那碗饺子,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然后她笑了一下。
      “0517,”她说,“这副本,是过不完的吧?”
      0517沉默了几秒。
      “……春节系列副本共七个。”它说,“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每天一个。”
      “那今天初五,还有几个?”
      “十个。”
      秦漾低头看着那碗饺子。
      “那灶膛里的火,”她说,“得一直烧着?”
      0517没有回答。
      但秦漾听见了什么。
      是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噼啪,噼啪,一声接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从她自己的胸口传出来。
      她把那碗饺子放下。
      窗外,正月初五的阳光正好落在那棵梧桐树上,把每一根枝桠都染成暖金色。枝头那些嫩绿的芽苞,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像一粒一粒的玻璃珠。
      红鸡毛毽静静躺在窗台一角,像一团没有熄灭的火。
      火旁是三枚铜钱,一枚温的,两枚凉的。
      还有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热着的饺子。
      秦漾坐在窗前,慢慢吃完那碗饺子。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厨房。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煤气灶上蹲着一口黑铁锅。她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她从冰箱里端出昨晚剩的饺子,一个一个码进锅里。
      水还没开。
      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噼啪,噼啪。
      一声接一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好像,就从她自己的胸口。
      秦漾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同心结红绳。
      红绳系了三道,紧了又紧。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话——
      “生火的人,命里带暖。暖的人,不怕冷。”
      窗外,梧桐树上落着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吵得热闹。
      但秦漾觉得,那不是麻雀。
      是有人在笑。
      是三个穿红棉袄的孩子,蹲在枝头,晃着腿,等锅里的饺子煮熟。
      秦漾没抬头。
      她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
      然后她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
      “别急,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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