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不同在》夏枝月

2、chapter 2 不遂人意

　　睁开眼时，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我死了吗？
　　这里是地府吗？

　　我用力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在眼前终于变得清晰的同时，我的耳边出现了仪器的滴滴声。

　　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困难地转头，扫视着周围环境。
　　这里是……医院？

　　对，我出车祸了，所以才在医院。

　　那我这是……回来了？

　　头痛得像要把脑子炸掉，我闭上眼皱起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又是这样，无疾而终的结局。
　　我甚至又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其实这辈子我早就选择接受很多现实，我接受自己的平凡，接受自己的普通，接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一本线的成绩，接受自己平庸的生活平庸的一切。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难道不是用心经营就可以走得很远很远的吗？

　　我愿意付出很多心血去维护我跟宋朝云之间那根把我们缠绕在一起的红线，尽管它可能纤若游丝，但我还是不想放手。
　　直到她再次剪断。

　　我像个僵尸一样躺在病床上，只有眼角不断渗出的泪能证明我还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深夜的病房寂静无声，安静得仿佛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

　　不知哭了多久，我最终又陷入沉睡。

　　再睁眼时，我以为又会是医院毫无生气的病房，截然不同的是，这里充满了阳光和温暖。

　　我还有些恍惚，揉揉眼睛努力看清眼前的一切——
　　我又回到了高中教室。

　　这是梦吗？还是我又穿越了？

　　我掐了自己一把。
　　痛。

　　这是第二次穿越吗？
　　意义是什么？
　　老天还没选择放过我吗。

　　眼睛还有哭了很久的酸痛，周围吵闹得让我头疼。

　　我低下头，发现脖子上还挂着那条月亮项链。

　　我一下就清醒了。

　　着急忙慌地拿出眼镜，教室黑板旁一个显眼的牌子上写着：高考倒计时198天。

　　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我余光中。

　　宋朝云拿着两盒还挂着水珠的冰橙汁朝我笑：“你睡醒了？”

　　我眼睛一瞬就红了。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为什么你还是要跟我分手？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有什么话我们可不可以好好说清楚。
　　我已经在好好学着喜欢你了。
　　我们可不可以都再努力一点，不要说放弃就放弃，好不好？

　　我死死咬住下唇，把那些想倾泻而出的话堵在喉咙。

　　宋朝云似乎是被我吓到了，“怎么了？”

　　我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橙汁，顺势牵住她的手。

　　她很瘦，我能感受到她骨骼清晰的触感。

　　至少这一切都不是梦，至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至少眼前正站在我面前的她是真实的，她对我的每一个笑，每一个表情，也都是真实的。

　　“没事，”我笑着安慰她，“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这么吓人？”她问。

　　“梦到……你不要我了。”我故意用玩笑的语气说出来。

　　“梦都是反的。”宋朝云说。

　　她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但说出口的都是真心话。

　　当时我很想问她，那你也不会抛下我的，对吗？
　　但是我说不出口。

　　这次我们的结局又是怎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去赌。

　　至少我还能体验一次跟你在一起的感觉。至于未来怎样，我也不想去在意了。

　　高三了，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每天只需要埋在学习里卷子里。

　　我不知道在这个时空做出的决定是否会影响到正躺在病床上的那个我，毕竟还来不及验证我就已经再次穿越回来了。

　　“跟你说个好消息，”宋朝云有一天跟我说，“我好朋友要转学回来了。”

　　很难得再次见到她这样活泼的样子。
　　“高三了还转学吗？”我问。

　　“她户籍在川城，必须回来高考，”宋朝云跟我解释，“再加上她家里出了点事，干脆就先转回来了。”

　　“这样啊，”我说，“她要转到哪个班？”

　　“应该是我们班，文科就我们一个重点班，她成绩还挺好的，”宋朝云说，“我等会儿放学跟她走，可以吗？”

　　“可以啊，”我笑着答应。

　　“那你到时候去找林思渝？”宋朝云说。

　　我点点头答应。

　　很快陈春华就领进来了一个女生，女生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程时，希望在剩下的日子里可以跟大家一起努力。”

　　一直到听到这个名字，我才恍然大悟。

　　在原有的世界，我们在此刻早就分开了，那时程时算是一个导火索。

　　因为程时刚转来，宋朝云处处以她为先，处处照顾她，许多次把我晾在一边。
　　当时的我没学会直说，只暗戳戳表达不满，但宋朝云也没有给我解释。
　　于是在冷战几天后，她提出了分手。

　　我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是愿意死缠烂打的人，就这样答应了。
　　那条我每天都贴身戴着的月亮项链最终被我摘下，至今还躺在我房间柜子里的最深处。

　　想到这里，我抬手摸了摸还在我脖子上的银链。

　　虽然不知道每次让我穿越回来为什么时间线是乱的，不知道在这个时空做出的决定会不会影响现实。
　　但我已经不想在意那么多。
　　我只想努力维护我们的感情。

　　所以这次我对程时的出现没有表现出太大反应和在意，下课时我到林思渝班上找她，问她要不要放学一起走。

　　林思渝嘿嘿一笑，“我要跟周瑾瑜一起。”

　　我无语得想翻白眼，挥挥手刚想走就又被林思渝拉住。

　　“你今天不跟宋朝云一起了？”她是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她好朋友转学回来了，”我说，“她要陪她。”

　　“你这不吃醋？”林思渝说。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我说。

　　“你之前可是看她跟谁走得近了点都要跟我说几句的，”林思渝奇怪，“现在这么大方了？”

　　“我总不能限制她交友吧，”我说，“走了走了，上课了。”

　　放学时，宋朝云被程时拉住走得很快，宋朝云还回头跟我挥了挥手。

　　我也笑着回应，等她们走后板着脸出校门。

　　“江暮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每次叫我名字时都会把每个字发音咬得清清楚楚，说话的声音却很轻。
　　他声音很好听，我后来还打趣过，说他不是广播站的成员真是可惜。

　　林盛阳大步走到我身侧，“今天一个人？”

　　高三的我跟他已经算是朋友，他高考发挥失常选择复读，这才有机会跟他成为朋友。

　　“嗯。”我说。

　　“之前那个经常跟你一起的女生呢？”林盛阳问。

　　我在心里嘀咕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今天要陪她朋友。”

　　“这样，”林盛阳打量着我，“怎么每次看见你都觉得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没有吧，”我说，“可能是因为高三太累了？”

　　“你的性格不像是因为学业就会影响到心情的人。”林盛阳说。

　　“怎么搞的你很了解我一样啊，学长。”我说。

　　“还行？”林盛阳笑着说。

　　“林盛阳，”我站定脚步，忽然问他，“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会想改变什么？”

　　林盛阳一下收了笑。
　　“如果真的可以改变的话，那我想改变的可多了。”

　　“但是人总是无能为力的，不是吗？”我说。

　　“那就当体验吧，”林盛阳说，“体验一下不一样的可能，不一样的人生。”

　　“你好像并不觉得回到过去是件不可能的事。”我注意到他语气的稀松平常。

　　“影视、小说，很多这样的设定不是吗。”他笑着对我说。

　　好吧，我承认这人总是能把我说服。

　　即将在路口分别，林盛阳在临走前最后郑重地叫了我的名字。

　　“江暮月。”

　　“嗯，”我没忍住笑出来，“怎么你每次叫我名字总是很严肃。”

　　林盛阳没回答，他说：“江暮月，天天开心，明天见。”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复：“拜拜。”

　　站在原地，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定了好一会儿，才往回家的路走去。

　　——

　　最近宋朝云的下课时间基本都被程时占用，虽然我心里不爽，但是我表面还算镇定。

　　直到有一次单休假期，宋朝云再次给我发信息说她被她爸给打了。

　　我瞬间站起身，打字回复。
　　［你受伤了吗？别怕，我马上到。］

　　我刚准备飞奔出门，手上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不用了，程时已经到我家了。］

　　我整个人握着手机呆愣在原地。

　　我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回复她，概隔着屏幕做出什么反应。

　　最终，我只发出一个“好”。

　　……

　　还有一次，体育课上因为太多同学迟到，体育老师罚我们背一个同性同学交替着绕操场跑一圈。

　　全班人小声埋怨，但都不敢反驳，很快就找到了平常跟自己玩得好并且体型相近的同学。

　　我站在原地，下意识找宋朝云。
　　我比她瘦一些，力气也稍微比较小，但我觉得背起她还是不在话下。

　　她比我高一小截，站在后排的位置。当我转头看过去的时候，程时已经走到她身边，看起来两个人是打算结伴了。

　　一对又一对的同学双双在跑道吵闹着做着惩罚，宋朝云隔着很多人远远地望了我一眼。

　　她什么也没跟我说，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背上程时站上跑道的身影。

　　女生刚好是单数，似乎很理所当然的，我成为了被单出来的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我站在原地，即使这样类似的事情在我初中也发生过，即使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年的大学生，在这样情形下，我还是不知所措。

　　体育老师这会儿也发了话：“哎？你们女生是单数啊？”

　　这里只剩下我一个女生，我点点头回答。

　　“你刚才没迟到吧，”体育老师说，“那你就不用跑了。”

　　我再次机械地点点头。

　　陆续有几个男生先完成回来，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然后我听见了他们讨论的声音。

　　“她干嘛？她没伴啊？”

　　“应该是吧，女生不是单数吗。”

　　“那不也挺好，不用被罚，刚都累死我了。”

　　“……”

　　我很想挤出一个笑，很想装作轻松的样子，但是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的感受，是尴尬，难堪，还是羞耻？

　　总之，是难受的。

　　“江暮月。”熟悉的声音再次把我拽回现实。

　　我看过去，林盛阳站在不远处，跟体育老师解释几句后向我走来，“跟我走。”

　　他说完就转身，我迟钝地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他要带我去干什么。
　　我只想着，能逃离那里就好了。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就好了。

　　一路走了很久，回过神，我才发现他居然带着我来到天台。

　　“你找我干嘛？”我才想起来问，“不是学校那边有事吗？”

　　“没事，”林盛阳朝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骗你们老师的。”

　　“那你把我叫出来干嘛？”我问。

　　林盛阳说得自然，“你不是不想待在那里吗。”

　　“你怎么知道？”我脱口而出。

　　“我看见了，”林盛阳说，“所以我知道。”

　　望着远处校园外的风景，我定定地开口：“我不喜欢被人忽略。”

　　“我知道。”林盛阳又说。

　　“你又知道？”我转头看他。

　　“你跟我说过，”林盛阳说，“你初中被校园霸凌过。”

　　我说过吗？

　　上次穿越太久，再加上我原本还躺在病床上，对于大多记忆我都很模糊，没有确认。

　　况且在穿越的世界里，在我穿越前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敢确定。

　　我没有多想，向上望着天，说：“是啊。”

　　“江暮月。”林盛阳又在叫我的名字。

　　“嗯。”

　　“你跟宋朝云，是情侣关系，”林盛阳说，“对吗？”

　　我转头警惕地看着他，“这你也知道？”

　　“猜的。”林盛阳说。

　　我下意识去摸脖子上挂着的那颗月亮，“猜得很准。”

　　“你们会在一起多久？”林盛阳问。

　　“没……”我止住话头，“我怎么知道，至少现在还是在一起的。”
　　“你问这些干嘛？”

　　“没什么，”林盛阳说，“关心一下学妹的感情状况，不要影响学习啊。”

　　“我们现在是同级了，学长。”我提醒他。

　　“哦，那你继续。”林盛阳开玩笑。

　　我假装不屑地笑了一声。

　　看了眼时间，趁着还没下课，我和林盛阳一起走回教室。

　　我们班上已经有好些同学回到教室，包括宋朝云和程时，我甚至能感受到她们目光在我和林盛阳身上停留了很久。

　　我佯装没事地回到座位，翻开书打算学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次我们没有冷战，我们依旧会在为数不多的聊天中交谈甚欢，只是，总是有些别扭的。

　　我一直装作不在意程时的存在，甚至尝试过想要融入，但程时似乎总对我保持一些警惕的距离。
　　我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即使她是宋朝云的好朋友，我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虽然我表面一直装作不在意，但是我跟林思渝聊天的时候总会隐隐透露一些。
　　我是故意的，我知道林思渝这人藏不住事肯定会跟宋朝云说。

　　林思渝也跟我转述了宋朝云的说法。
　　大概是程时刚转过来，她也慢热，环境又陌生，她们那么多年的朋友当然要多陪她一下，认为我没必要想太多。

　　想太多……

　　我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反应？”林思渝奇怪道。

　　“没什么，”我说，“我想跟她好好聊一次。”

　　一次大课间，我一言不发地把正在跟程时聊天的宋朝云拽出来到旁边的空教室。

　　“你……”宋朝云有点懵。

　　我看了她很久，想把她的眉眼深深刻进我脑海中。
　　我摩挲着她的指节，说：“朝朝，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表情有些不自在。

　　我抬头看着她，苦涩地笑了起来，“朝朝，你真的……在意我吗？”

　　“我……当然，”宋朝云说，“为什么这样问。”

　　你如果在意我，你就会看到被忽略的我有多难过。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我问。

　　宋朝云表情僵住，“你不想继续了吗？”

　　我摇摇头，小声说：“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不，不止一辈子。
　　我穿越时空的每一次，都想能多一天跟你在一起的时间。

　　只是好像每每天不遂人意。

　　“因为程时吗。”宋朝云忽然说。

　　我没有说话。
　　她既然这么问，那一定是察觉到了。

　　“她只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宋朝云说，“我还以为……你不在意。”

　　我猛地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不在意她，”宋朝云说，“也不在意我。”

　　我笑了，笑出声了。
　　“宋朝云，”我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对我和程时的相处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大的反应。”宋朝云说。

　　我再次自嘲地笑出声，“原来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都怪我，演技太好。”
　　把你也骗过去了。

　　“江暮月，”宋朝云把手从我掌心抽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看了她好久好久，我闭上眼。
　　其实我累了，宋朝云，我真的很累了。

　　可是我还不想离开你，离开这个年少的，还跟我在一起的你。

　　就让我自私任性一次。

　　我睁开眼，发觉眼圈一阵发痛，声音也哑了，“没有了。”

　　“那我们回去吧。”宋朝云说。

　　回不去了，宋朝云。
　　我们回不去了。

　　——

　　抱着只要宋朝云不提分手，我就不会主动跟她分开的心情，我们的恋爱还是稍微延长了一些时日。

　　她在意的，是我不在意。
　　可是在原始的时间线，她又在意我太在意。

　　这道题好像无解。
　　我选择放弃解答。

　　收到那条分手的信息也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这次我问她，为什么，宋朝云。

　　她说她累了。

　　我说，好。
　　然后我闭上眼，等待再一次传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