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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熙   周熙近 ...

  •   周熙近期忙得脚不沾地。
      三个收并购项目同时推进,尽调报告摞起来半尺厚。他刚从连城连夜赶回京安,硬是挤出时间,住进光华南里。
      四十八小时。
      他陪宋建国下棋,陪他喝了两下午武夷山老枞水仙,处理了七份项目审批,开了四场视频会议。一切运转如常,他坐在那套老房子里,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到阳台边,阳光从缝隙漏进来,从东移到西,从西移到消失。
      宋栖不在。
      他总不自觉往门口听动静。可这两天,楼道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第三天上午,吃早饭的时候,他给宋建国盛了碗粥,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叔,栖栖去几天了?”
      宋建国夹了筷子菜,想了想:“得有小一周了吧?那天是上周二走的?周三?反正好几天了。”他尝了口粥,“跟欣悦、思雨她们几个玩疯了,小姨打电话来说天天往外跑。”
      周熙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小一周。
      他放下碗,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阳光挺好的。
      手机响了。是李黎。
      “周总,杨梅竹斜街那套老洋房,中介刚给回复,房东终于松口了。独栋,带院子,保存得非常好,完全符合您之前提的所有要求。我把照片发您微信?”
      周熙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李黎发来十几张照片,还有一段视频。他一张一张划过去——清水砖墙,黑色铸铁窗,院子里的老海棠树,一楼的木梁和壁炉,二楼拼花地板,三楼的天窗。
      她会喜欢的。
      他从阳台回来,宋建国已经吃完早饭,在客厅看杂志。周熙给他茶杯续了水,语气平稳:“叔,栖栖书店的房子找到了。我去接她吧?”
      宋建国头也不抬:“嗯,去吧。”
      周熙拿起大衣往外走。
      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叔,晚上我不一定回来吃饭。”
      宋建国摆摆手。
      周熙到楼下,给老吴打了个电话,然后站在单元门口等。
      老吴来的很快。周熙弯腰坐进去,侧脸线条在光影里一晃,被车窗框成一幅短暂的剪影。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不太张扬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穿深灰色大衣,衬衫领口雪白,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有种不动声色的矜贵。细看他的眼睛,又觉得那里面藏着点什么——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周熙今天没自己开车。
      宋栖回国那天晚上,他是故意的。不想让司机跟着,不想和她显得生疏,像两个需要中间人隔着的体面人。他想亲自开车门,亲自调座椅,亲自送她回家。那是一种私密的、不容旁人介入的仪式感。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只想快一点。他可以在后座把那个投资方的会议提前处理掉。这样,下午的时间就全是她的了。
      车驶过东三环,CBD的天际线在窗外后退。国贸三期、央视大楼、中国尊,一座座地标掠过车窗,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云璟湾在这片算中高端,当年开盘时一万出头,现在均价八万往上。小姨家买得早,一百六十多平,四室两厅,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安,算是相当殷实的人家了。
      周熙让老吴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
      电梯到十二楼,一梯两户,楼道里铺着大理石,干净敞亮。他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小姨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一亮,嗓门亮堂地说:“哎呀小熙,这么快啊,消息还没发多久呢。快进来快进来!栖栖还没醒。”
      周熙点头,换鞋进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小区中心花园,视野开阔,阳光洒满整个空间。装修是前几年请设计师重做的,现代简约风,浅灰墙面,深色实木地板,家具线条简洁但有质感——B&B的沙发,Minotti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不大的画,看着像原作。电视机柜上摆着几张家人的合照,有宋栖小时候的,有他们一起过年的,还有一张宋栖和妈妈的合影,相框是某个奢侈品牌的。窗边一架三角钢琴,角落里一个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书和一些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小摆件。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家居服的女孩,是程思雨。她看见周熙进来,有些腼腆地冲他笑了笑,小声叫了句“小熙哥”,然后又低下头,安静地玩手机。
      小姨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絮絮叨叨地说:“吃早饭了没?要不要让刘姨先给你热点什么?”
      周熙摇头:“吃过了,我在这等她就行。”
      宋栖有起床气,她醒来之前这个世界最好都安静一点。
      小姨看了眼宋栖房间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昨晚和欣悦她们去玩了。回来都快两点了。我可舍不得叫她。”
      周熙笑着回了。
      他猜宋栖昨晚喝酒了。
      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
      上午的工作已经在车上处理完了,会议提前开掉,邮件回了,行程清空了。现在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等。
      程思雨安静地坐在一旁玩手机,偶尔抬眼看看这边,也不说话。
      客厅里不算特别安静——小姨时不时跟刘姨交代几句菜式,刘姨在厨房里忙活的声响隐隐传来,窗外有小区里孩子的笑闹声。
      周熙靠在沙发里,忽然觉得这氛围真好。知道她就在那道门后面睡着,心里就莫名踏实。
      十一点二十三分,卧室门开了。
      宋栖走出来。
      她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的小。刚睡醒的缘故,脸颊还带着一点薄红,眼睛没那么快完全睁开,睫毛湿漉漉的,像是还沉浸在梦里没彻底清醒。穿着件米白色羊绒家居服,露出纤长的脖颈。
      整个人慵慵懒懒的,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猫。
      她走到客厅门口,看见沙发上的人,脚步顿住。
      “哥?”
      她眼睛微微睁大,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刚睡醒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心口某处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
      “书店的房子找到了。”他说。
      宋栖愣了一下,然后那双还带着倦意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眼睛生得好看,黑白分明,亮起来的时候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小时候就是这样,高兴的时候眼睛先亮,然后嘴角才跟着弯起来。
      “在哪里?什么样的?”
      周熙点开手机相册,递给她。
      宋栖接过手机,低头划动屏幕。一张,两张,三张。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越来越弯,最后抬起头,脸上全是惊喜。
      “这房子也太好了吧!这个院子,这个天窗,这个木梁——哥,你怎么找到的?”
      周熙看着她,眼底有笑意:“随便找的。”
      宋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手机还给他:“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看看!”
      她转身就要往卧室冲。
      小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嗓门亮堂地喊:“站住!再怎么样也要吃完饭再出发!刘姨都做一半了!”
      宋栖刹住脚步,回头看看周熙,又看看小姨,皱起脸。
      程思雨在旁边抿着嘴笑。
      周熙看着她那张皱起来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听小姨的,吃完饭去看。房子跑不了。”
      午饭很丰盛。
      刘姨的手艺一向好,今天更是超常发挥——葱烧海参、清炒河虾仁、糖醋小排、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锅花胶鸡汤。餐具是成套的骨瓷,桌上铺着桌旗,开了瓶勃艮第的白。
      小姨忙前忙后地张罗,嗓门亮堂得整间屋子都是她的声音:“小熙你尝尝这个海参,刘姨发得可好了——栖栖你吃虾,别光吃肉——思雨你把手机放下!吃饭呢!”
      宋栖吃得安静,筷子动得比谁都快。心急如焚。
      周熙坐在对面,筷子动得不多,余光一直跟着她。
      她吃完一碗饭,又盛了半碗汤,喝完放下碗,眼睛看向周熙。
      周熙看懂她的眼神。放下筷子,站起来。
      “小姨,我们先走了。”他说。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还在回味那房子的照片:“那个天窗,我想在下面放一个躺椅,晴天的时候可以躺着晒太阳……”
      周熙听着,偶尔给出点建议。
      老吴已经等在车边,拉开后座车门。宋栖坐进去,周熙从另一边上车。
      Bentley Flying Spur 驶出小区,往杨梅竹斜街方向开。
      宋栖靠着座椅,没再说话。刚吃饱,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车子晃晃悠悠的,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慢慢歪向一边,最后靠在座椅上,睫毛轻轻垂着,呼吸变得平稳。
      她睡着了。
      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透着一点暖调的白,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模样毫无防备,像个孩子。
      周熙侧过脸,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她一起坐公交车。
      那时候宋栖多大?十四岁?
      那时候她对外面的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了解尝试,感兴趣的课都要报了去看看,每个周末他们就自己坐公交去上课。宋栖常在车上睡着。
      有一阵痴迷上烧陶。爷爷奶奶疼她,专门在家里给她腾出一间房请人来改成了工作室,买了拉坯机,装了窑。她高兴坏了,整个暑假都泡在里面,手上身上全是泥,脸上也是,像只花猫。作品做了一大堆——杯子、碗、盘子、花瓶,到处送人。
      不只是烧陶。她学过的东西太多了:篆刻、工笔、琵琶、甚至还有一阵迷过做灯笼。好几样她都是三分钟热度,热度过了就扔。可每一样,宋建国都给他也报了名。
      他全都学下来了。
      篆刻到现在还能刻几方闲章,工笔能画两笔兰草,琵琶能弹几首曲子,灯笼——灯笼后来没再做,但他会做榫卯了,是从做灯笼的结构里学的。
      不是喜欢。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宋建国的好意,也不知道除了上课,他还能去哪里。他只是想,如果她不放弃,他们就能多待一会儿。一起坐公交车去上课,一起下课回家,她靠在他肩上睡觉,他一动都不敢动。那是他小时候最盼望的时刻。
      那时候外人看见的,是他在照顾她。陪她上课,帮她拿东西,给她做饭,她睡着的时候给她当靠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被照顾的那个人,是他。
      从雁北的小村来到京安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土气的衣服,怯怯的眼神,不会叫人,不懂什么叫“体面”。是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女孩,一点一点教他的。
      “周熙你不能这样坐,腰要直起来。”
      “周熙这个衣服不好看,我们换一件。”
      “哥,你笑一下嘛,别老是板着脸。”
      “哥,这是我外公外婆,也是你外公外婆呀。”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很多东西,变得沉稳、克制、体面。他长开了,眉眼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变得硬朗,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场。外人都说他年少有为,说他运筹帷幄,说他是商界新贵、青年才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生所有的光亮与底气,最早都是宋栖分给他的。
      车停在杨梅竹斜街附近一条安静的小路上。
      “周总,到了。”老吴说。
      宋栖没动。
      周熙侧过脸,看她还睡着,睫毛轻轻覆着,呼吸平稳。
      他没叫她。
      每次车停下来宋栖就会醒。
      等了几秒,她自己醒了。眼睛慢慢睁开,眨了眨,看见窗外的老洋房,整个人突然清醒过来。
      “到了?”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我怎么睡着了?”
      周熙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刚到。”
      两人下车。
      是一栋三层老洋房,清水砖墙,黑色铸铁窗,爬山虎爬了半面墙,叶子落尽了,只剩下遒劲的藤蔓。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海棠树,枝桠伸展,姿态极好。
      推开院门,脚下是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院子里有一只石缸,养着几尾锦鲤,水面结了薄冰,隐约能看到红色影子在游动。
      中介已经在里面等着,见他们进来,迎上去。
      宋栖往里走,周熙跟在后面。
      一楼是打通的大空间,木梁裸露,壁炉还在,拼花地板是老柚木,颜色温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泛着温润的光。
      “这里可以放书架,”宋栖比划着,眼睛里全是光,“这里做阅读区,壁炉这边放几把扶手椅,冬天可以窝着看书……”
      她上二楼,周熙跟着。
      二楼三个房间,也都打通了。其中一间带阳台,推开落地窗,能看到院子里的海棠树。
      三楼是尖顶阁楼,开了天窗。站在天窗下,正好能看到那棵海棠树的树冠,枝桠伸到窗边,像在邀约。
      宋栖站在天窗下,仰着头看,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她脸上。她仰着脸,眼睛微微眯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嘴角弯着,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
      周熙站在她身后,看她睫毛上的光,看她微微扬起的嘴角,看她眼睛里细碎的亮。
      他知道她喜欢。
      她喜欢就够了。
      宋栖回头,眼睛亮得惊人:“哥,这房子太合适了!”
      周熙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从阁楼下来,宋栖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
      她蹲在石缸边看了一会儿鱼,站起来,打开手机地图,比划了一阵。然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周熙看见了。
      “怎么了?”他走过去。
      宋栖咬着嘴唇,把手机递给他看:“你看,从光华南里到这儿。”
      他看了一眼。一个小时十二分钟车程,不堵车的情况下。
      “太远了。”她说,眉头皱得更紧,“我不喜欢要那么久。可是这房子真的很好,我自己也看了几个地方,就这个最对。”
      她咬着嘴唇,一脸纠结。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我在附近有一套房子。
      周熙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直空着,有人定期打理。你可以住那边。”
      宋栖眨眨眼,没说话。
      “书店的事,”他说,“住那边,离得不远。”
      宋栖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啊,”她说,大大方方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懒散,“你的房子我就不客气了,随便住。”
      从院子出来,宋栖还在兴奋,边走边和他说书店怎么布置。
      走到车边,宋栖忽然站住了。
      “对了。”她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变得正式了些,“书店所有的事我自己做主,钱也我自己出。”
      周熙脚步顿了顿。
      她继续说:“选址定了,书我自己挑,钱我自己付。你不用管。”
      她说得轻松,理所当然。
      周熙站着没动。
      “栖栖。”
      宋栖抬头看他,有点意外他的语气。
      周熙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怎么开口。怕说重了把她推远,怕说轻了她不当回事,怕说什么都显得不够,又怕说什么都显得太多。
      “你别拒绝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说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平,很稳,可那平那稳下面,有东西在动。
      “让我为你做点什么。为叔叔做点什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里了。
      他怕她不需要他。
      宋栖看着他。想了想,笑了。
      “行吧,”她说,语气轻松下来,“你不是说给我装修吗,找施工队啊,盯进度啊,跟那些装修师傅打交道啊,都交给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你这大忙人不嫌麻烦就行。书店的钱还是我自己出。你知道的,外公外婆留了很多钱给我,不用担心这个。”
      周熙看着她。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只是在分配任务,好像他帮她做事是天经地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愿意让他重新进入她的生活了。
      “不麻烦。”他说。
      宋栖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没事的话我们回光华,我还得跟小姨说一声房子的事。”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熙站在车外,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心口那口气,终于松了。
      车驶出杨梅竹斜街,往回开。
      宋栖靠着座椅发消息。车厢里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声和风从车身边缘滑过的细微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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