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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宋栖 宋栖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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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栖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油锅烧热的声音,菜下锅的刺啦声,锅铲翻动的节奏。她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午饭还是周熙做。
“虽然刚才打趣人家小熙舍得回来呢,但这两年你在国外,他可没少回来。”小姨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感慨,“逢年过节必在,平时也隔三差五往这儿跑。明明工作那么忙呢”
宋栖“嗯”了一声。
周熙正端着菜出来。他把菜摆上桌。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芥末虾球,蒜苔炒肉,紫菜蛋花汤——全是她爱吃的。
程思雨凑过来,哇了一声:“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卖相比饭店还好看。”
周熙笑了笑说谢谢妹妹。把排骨往宋栖那边推了推。
宋栖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小块光斑。
小姨顺嘴夸道:“刚都没注意,栖栖今天这件毛衣好看,颜色显白。”
“是吧?”宋栖弯了弯眼睛,“一个小店买的,打折,十镑。”
“十镑?”小姨瞪大眼睛,“一百块人民币?值啊!”
宋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小姨你这换算能力还是这么强。”
饭桌上气氛热络起来。
小姨看着一桌子菜,边吃边问宋栖:“栖栖,你在英国那边,吃不惯吧。”
宋栖放下筷子,想了想:“还行。那边中餐馆也不少,就是味道不太对。有一次我特想吃火锅,去了一家据说很正宗的自助,结果那个麻酱,稀得跟水似的,我当场就哭了。”
“哭了?”程思雨瞪大眼睛。
“真的哭了。”宋栖一脸认真,“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把服务员吓坏了,以为他家东西太难吃。其实我就是想家。”
众人都笑起来。
“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不容易。”小姨叹了口气,“你也是,两年都不回来一趟。”
宋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起爱丁堡。
“那边城市挺老的,石板路,阴天多,经常下雨。但很好看,随便走走都是风景。有时候下午没课,我就去卡尔顿山坐着,看底下整个城市,灰蓝色的,像电影里似的。”
她说着,语气渐渐松下来:“学校附近有座老教堂,我常去旁边那家咖啡馆写作业。窗户很大,外面就是石板路,有人弹吉他。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能在里面坐一下午。”
程思雨托着腮:“那挺好,文艺。”
“还有海边。”宋栖继续说,“坐火车半个小时就到。那边的海不蓝,是灰的,天也是灰的,连在一起分不清。我有时候周末去,什么也不干,就在海边坐着。”
程思雨听得入神:“听起来好浪漫啊。”
“浪漫什么呀。”宋栖笑了,“冬天风大得能把人吹跑。我裹着羽绒服,帽子围巾全副武装,在海边冻得直哆嗦,还要假装很惬意,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海风轻轻吹’。其实手都冻僵了,打字都费劲。”
宋建国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但没说话。
小姨笑得不行:“你这丫头,从小就嘴贫。”
“实话实说嘛。”宋栖耸耸肩。
小姨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去那会儿,有次给我打电话,说屋里灯泡坏了,问我怎么换。我说你找个男生帮忙啊,你说没有。后来怎么解决的?”
宋栖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姨会提这个。
“就……自己换的。”她说,“去超市买了灯泡,回来踩着凳子,照着网上教程换的。”
小姨啧啧两声:“你从小就不爱动手这些,家里什么不是你哥和你爸来。突然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得自己来。”
宋建国在旁边听着,筷子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
灯泡坏了,她没跟他说,只找了小姨。
他低头夹菜,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周熙坐在对面,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回碗里。然后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宋建国碗里。
“叔叔,尝尝这个。”他说,语气很平常。
宋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菜吃了。
那一瞬间的小动作,没人注意。
除了宋栖。
——
饭后,小姨夫主动进厨房帮周熙收拾。
“你歇着,我来。”小姨夫抢过他手里的碗,“做饭已经辛苦了,洗碗交给我。”
周熙没争过,站在水池边擦手。
客厅里,小姨正拉着宋栖说话:“本来想着你今天回来,带你去外面吃顿好的,给你接风。结果你哥这一出手,直接把我们的计划比下去了。”
宋栖笑了笑:“都一样的。”
“那不行。”小姨摆摆手,“我得换个项目。对了,你姨夫有个朋友的儿子,最近在办一个美术展,就在798那边。下午咱们去看展吧?正好带你出去逛逛。”
宋栖眼睛一亮:“摄影展吗?还是画展?”
“摄影展。”小姨说,“那小伙子自己也是搞摄影的,据说挺有才。”
“行啊。”宋栖来了兴致,“我好久没看展了。”
程思雨在旁边举手:“我也去!”
小姨看向厨房方向:“小熙,你呢?一起去吧?”
周熙从厨房出来,擦手的毛巾搭在一边:“行。”
——
出发前,大家各自收拾。
宋栖回房间换了件衣服——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浅杏色的薄风衣,还是那条牛仔裤,但换了双帆布鞋。头发放下来,用发抓随便一抓,蓬松慵懒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出门。
客厅里,周熙正站在门口等她。干净,沉静,像一张曝光刚好的照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开门。
——
车是周熙开的。
宋建国坐了副驾驶,宋栖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子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
宋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座位上投下一小块暖黄的光斑。车内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导航偶尔播报的声音。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Le Labo Gaiac 10 Tokyo。
木质香,干净温润,带着一点点愈创木的烟熏感。
今天早上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来、随手送给周熙的那瓶。
上车前特意补的吗。
宋栖移开眼睛,继续看窗外。
但脑子里开始走神。
她想起在英国那两年。
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住的公寓是老房子,暖气时好时坏,窗户漏风,马桶坏过两次。第一次坏的时候,她站在卫生间里,看着满地的水,愣了好几秒。然后蹲下去,一点一点擦干,打电话给房东,等人来修。
那会儿她就想,要是周熙在就好了。
从小爸爸工作忙,很多时候都是周熙在照顾她。做饭、修东西、陪她写作业、送她上学。她早就习惯了有什么事就找他,习惯了依赖他。
刚到英国那段时间,很多个瞬间,她都会想起他。
比如灯泡坏了,踩着凳子够不着的时候。比如生病发烧,一个人躺在公寓里的时候。比如走过那些灰蓝色的街道,看见好看的风景,下意识想拍下来发给他的时候。
她很想家。很想回来。
她告诉自己:人要克服困难,不能一遇到事就退缩。要独立,要长大,要能一个人生活。
可后来她忽然意识到:因为害怕而逃去英国,本身就是一种退缩。
想到这儿,她忽然有点想笑。
回国之前,她想得很清楚:先顾好自己的生活,慢慢来,和周熙毕竟是亲人,时间久了,尴尬总会过去的。
结果第一天晚上就撞上了。
计划全乱。
但这两天看下来,周熙一直很正常。说话客气,态度克制,什么都没提。加上小姨说的那个“女同事吃饭”的事——
说不定,他早就放下了。
早就忘了那些事了。
宋栖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
车停在798艺术区。
一行人下车,往展馆方向走。姨夫说的那位朋友的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戴一副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胜在比例好,站在那里很精神。看见他们过来,迎上前几步,笑着打招呼。
“思雨。”他先朝程思雨点了点头,显然认识。
然后目光转向宋栖,多停了一秒。
“这位是……”
小姨在旁边介绍:“我外甥女,宋栖。刚留学回来。”
沈知衍伸出手,笑意温和:“你好,沈知衍。”
宋栖握了一下,弯了弯眼睛:“你好,宋栖。”
这名字,文绉绉的。她心里默默想了一下,但面上笑容没变。
小姨介绍完宋建国又说道:“这位是周熙,我外甥,序帧科技的创始人。”
沈知衍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伸出手:“久仰久仰,序帧科技最近可是风头很劲。听说B轮融资快close了?”
周熙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平淡:“还在推进。”
“厉害厉害。”沈知衍笑着,“你们那个海外用户增长的数据,圈里都在传。改天有机会,一定讨教。”
周熙点点头:“客气了。”
沈知衍又看了宋栖一眼,然后抬手引路:“今天人不多,正好慢慢看。”
——
展馆是那种老厂房改造的,空间开阔,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墙上挂着一幅幅摄影作品,黑白为主,偶尔有几张色调寡淡的彩色。
沈知衍一路陪同,讲解每幅作品的背景和风格。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落在宋栖身上。
“这幅是在冰岛拍的,火山黑沙滩,天气特别极端,风大得站不稳。”他指着一幅黑白照片说,“但拍出来效果很好,那种孤独感特别强烈。”
宋栖凑近看了看,点点头:“确实。有种世界尽头的感觉。”
沈知衍笑了:“你懂摄影?”
“不太懂。”宋栖摇头,“就是喜欢看。以前没事就去逛画廊和摄影展。”
沈知衍点点头:“摄影这个东西,门槛低,人人都能拍,但真要拍好很难。它讲究的是构图、光影、瞬间的捕捉。比如布列松说的‘决定性瞬间’,其实就是……”
宋栖听着,面上保持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开始走神。
这个开场白,怎么那么像她大一选修摄影课时第一节课老师讲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又瞄了一眼沈知衍。他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背课文。
“……其实我更推荐你从黑白开始学,黑白能让你更关注光影和结构,去掉色彩的干扰。比如安塞尔·亚当斯的分区曝光法,就是……”
宋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分区曝光法。
她实在提不起兴趣。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程思雨正低头玩手机,小姨小姨夫和宋建国在看另一边的展品。周熙站在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墙上的一幅照片,表情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觉得呢?”沈知衍忽然问。
宋栖回过神:“啊?”
“你觉得安塞尔·亚当斯的作品怎么样?”
宋栖想了想,尽量客气地说:“挺经典的。不过我更喜欢有点故事感的,比如那种街头抓拍的,一瞬间的,看着能想半天这人之前在干嘛之后要去哪儿。”
沈知衍点点头:“那就是布列松的路子了。布列松是纪实摄影的大师,他的……”
他又开始了。
宋栖面上微笑着,心里已经开始数墙上那幅照片里有几个黑块。
八个。
不对,九个。
她太想笑了。这人明明是在聊天,怎么聊得像在上课。每句话都要带出一个大师,每个观点都要引经据典。布列松怎么说,卡帕怎么说,亚当斯怎么说——
那你自己怎么说?
她想起以前在格拉斯哥碰上一个挺冷的展,全是黑白风光。她站在里面看了半天,旁边一个老头突然开口:“这拍的是苏格兰高地,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放羊。”
老头指着照片,絮絮叨叨讲他放羊的事,讲山里的天气,讲羊群走丢了他找了一整天。那些话跟摄影技巧毫无关系,但她听得津津有味。
那才是聊天。
不像现在这样,像在上摄影史选修课。
——
周熙走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安静地跟着,没怎么说话。
他看见沈知衍滔滔不绝地讲,看见宋栖面上微笑、眼神飘忽,看见她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
她走神的时候就这样。脸上挂着礼貌的笑,眼睛也看着你,但脑子里早就飞到别处去了。小时候她写作业的时候就这样,看着书,眼神发直,他能从她表情里读出“这题好烦我想吃冰淇淋”。
现在她看沈知衍,就是那种表情。
“你懂摄影?”沈知衍问她的时候,她摇头说不太懂,语气谦虚,表情乖巧。
但周熙知道,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懒得跟眼前这个人聊。
周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宋栖对很多人都这副样子。礼貌,客气,不远不近。
冷冷的,淡淡的。客客气气,但谁都进不去。
沈知衍还在那侃侃而谈。周熙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这人挺努力的,每个话题都准备充分,每个名字都说得字正腔圆。但越努力,越显得像是在背稿子。跟那些见了投资人就开始背BP的创业者一模一样,数据、趋势、对标案例,背得滚瓜烂熟,就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熙看着宋栖脸上那抹礼貌的微笑。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数墙上的画里有几个黑块,或者在想要是这会儿能回家躺着该多好,或者在后悔为什么要出门。
她根本就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
周熙收回目光,继续看墙上的照片。
一幅一幅,看得很认真。
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但他心情很好。
——
走到展厅中段的时候,沈知衍和周熙换了个名片。
宋栖站在旁边,无意中扫了一眼。名片上印着:沈知衍,知衍文化创始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墙上的照片。
沈知衍又凑过来,指着一幅作品说:“这幅是我自己拍的,拍得不太好,见笑了。”
宋栖看了看。照片上是冰岛的黑沙滩,海浪卷过来,在黑色的沙地上留下一道白边。构图很干净,黑白灰的层次也舒服。
“挺好的。”她说。
沈知衍又开始了:“冰岛那个地方,特别适合黑白摄影,因为它的色调本身就比较单一。我当时用的是哈苏,配了一个……”
宋栖听着,心里默默想:他只是想说他用的是哈苏吧。
“……其实风光摄影最重要的是耐心,我为了拍这张照片,在那边等了三个小时。”
宋栖点点头:“那是挺有耐心的。”
“你要喜欢,回头我可以教你一些入门技巧。”沈知衍说,“留个联系方式?”
宋栖笑了笑:“好啊。”
两人加了微信。
沈知衍收起手机,又问她:“你刚回国,最近有什么打算吗?找工作还是继续读书?”
宋栖想了想:“还没想好,先歇一阵再说。”
“应该的。”沈知衍点头,“好好休息。等歇够了,想做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宋栖客气地笑了笑:“谢谢。”
她低头看手机,刚通过好友申请,余光感觉到有人走近。
周熙站在她旁边。
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周熙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沈知衍身上,“沈先生这个展办得不错。”
沈知衍笑着摆手:“哪里哪里,瞎折腾。周总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几张作品集过去。”
“不用。”周熙说,“我也就是随便看看。倒是栖栖喜欢这些东西,以后有什么好展,可以直接告诉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知衍倒是很识趣,立刻转向宋栖:“那必须的。回头有展第一时间通知你。”
宋栖笑了笑:“好啊。”
沈知衍走后,耳边安静下来。
周熙目光落在她正在看的照片上。一幅人像,老人的手,布满皱纹,握着半截烟。
看了一会儿,问起刚才沈知衍的那个问题:“回来有什么想做的吗?”
宋栖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光线里很安静。
她想了想,说:“想开一家书店。”
周熙转过头。
“不是那种普通的,”她说,“要在个有意思的地方。老房子,有年头的那种。卖自己喜欢的书,再卖点特别的东西。”
周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剩下的还没想好,”她笑了笑,“就想先有个地方待着。闲下来的时候,能请朋友来坐坐,喝茶聊天什么的。”
周熙看着她,这是回来他们交流最多的一次,笑着说:“挺好的。”
“是吧?”宋栖也笑了,“我想了好久了。在英国的时候,没事就逛那些独立书店,每家都不一样,都有店主自己的品味。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也开一家,我要摆什么书,放什么音乐,墙上挂什么样的画。”
“想好开在哪儿了吗?”
宋栖摇头:“还没。刚回来,先缓缓。”
周熙点点头:“有喜欢的区域跟我说。我帮你找地方。”
宋栖看他一眼:“你那么忙,还有空帮我找房子?”
“找地方而已。”周熙说,“又不是我亲自去扫街。”
宋栖又笑起来。
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僵硬,好像在这几句话里化开了一点。
宋栖低头看着地板,深吸一口气。
“哥。”
这个字出口的时候,她感觉嗓子有点紧。
她没抬头,继续说:“我想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对吗?”
周围很安静。
“我回来就是想家了。我根本不喜欢那么远的地方。”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想什么都不要变。你……懂吗?”
话说完,她更紧张了。
回来前她就在想,见到周熙怎么开口,怎么打破这种尴尬。她怕他提那件事,又怕他不提。她怕他们之间从此隔着一层什么,再也回不去。
周熙沉默了两秒。
“当然了。”他说。
宋栖抬起头。
他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眼睛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栖栖的指示,”他说,“什么时候不是最高的?”
宋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周熙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我希望以后咱们能经常在一起,”周熙说,“像小时候一样。你别多想,也别担心。”
他声音低了一点:“以前的事,是我不好。不该那么冲动,不该吓着你。”
宋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那你以后别那样了。”
周熙点头:“嗯。听你的。”
阳光从高窗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有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动,慢慢悠悠的。
宋栖忽然觉得,这么久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真的挪开了。
她笑起来,语气一下子轻快了不少:“那你刚才说的啊,帮我找地方。”
“嗯。”
“我要那种老街区,有民国老房子的。最好是三层的小洋楼,外面有蔷薇花。一楼做书店,二楼放收来的老物件,三楼我自己待着,有扇窗户能看见树顶。”
周熙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要求不低。”
“那当然。”她说,“我想了好久了。”
“行。我帮你留意。”
“里面要有保留下来老梁,木头露在外面的。”她比划起来,“墙要斑驳的,刷成暖白色。地板要老木头,走上去会响的那种。书架要樱桃木的,深色的。灯要老式黄铜吊灯,光线往下打。”
周熙点头。
“然后摆上我收的老物件,”她眼睛亮亮的,“比如十九世纪的植物图鉴,大开本,手绘的那种。老式的天文仪器,黄铜的。还有老椅子,东一把西一把凑起来,每一把都不一样,放在一起又很和谐。”
周熙听着,没打断她。
“茶话会的时候,”她继续说,“用英国老式的骨瓷茶具,花纹淡一点,杯沿有金边的那种。再配一个老式的银质茶壶,有点发黑,要擦很久才能擦亮。朋友们来,每人带一本书,讲讲为什么喜欢。我就煮茶,煮一大壶,大家随便喝,聊到太阳下山。”
她说着说着,忽然看他一眼:“到时候你也得来。”
周熙挑眉:“我?”
“对啊。”她说,“你是我哥,当然得来。来了不能空手,带一本书,带一瓶酒。坐在角落里,听我们聊。可以不说话,但必须在。”
周熙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光。
“行。”
远处传来程思雨的声音:“姐!走了走了,我妈说去喝东西!”
宋栖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周熙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
“走啊。”她说,语气轻快,眼睛弯着。
周熙迈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
他忽然开口:“地方找好了,我帮你装修。”
宋栖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语气很淡:“认识几个做老房子改造的,手艺不错。”
宋栖笑起来:“那你可别反悔。”
“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