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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宋栖 宋栖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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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栖没想到,开一家店能忙成这样。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装修群的进度,然后往那边跑——盯灯位、调书架尺寸、跟电工确认开关位置、和油工讨论墙面色调。
周熙说她快成半个工头了。
“不好吗?”她站在梯子上,比划着书架顶层的层高,“自己的店自己盯,放心。”
周熙在底下扶着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下来,我来。”
“不用,我够得着。”
“下来。”
宋栖撇撇嘴,下来了。
周熙上去,拿卷尺重新量了一遍,报了个数:“两米一七,你刚才量的两米二,差三公分。”
宋栖眨眨眼:“三公分能差多少?”
“书架装不进去。”
“……哦。”
选书架那天,两人跑了两家定制厂。第一家报价低,板材是贴皮的,她摸了摸样品,摇头。第二家贵一倍,樱桃木通顶,榫卯结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木匠,话不多,开口就问:“书沉不沉?沉的话底下得加一道横撑。”
宋栖当场拍板。签合同的时候她才发现,订金周熙已经付了。
“不是说好我自己出吗?”
周熙在翻样品册,头也没抬:“你出,我先垫。”
“那不一样”
“一样。”他翻了一页,“你开业请我喝杯咖啡就行。”
老板在旁边笑:“妹妹,你哥对你真好。”
宋栖看了周熙一眼。他还在翻样品册,侧脸被日光灯照得轮廓分明。
“是挺好的。”她说。
十一月底,腻子干透了,开始刷墙。宋栖站在刚刷完第一遍的墙面前,拿着色卡比来比去。周熙进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发呆。
“怎么了?”
“太新了。”她说,“我想要那种旧旧的感觉,带点斑驳的。”
周熙蹲下来看了看墙面,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色卡。“你等着。”他出门,二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砂纸、一小桶半透明的glaze、几把刷子。
“你要自己刷?”宋栖瞪大眼睛。
周熙已经挽起袖子,把glaze倒进托盘里。“你来。”他把刷子递给她,“想要什么样,自己刷。”
宋栖接过刷子,在墙面上蹭了一笔。glaze覆盖上去,原本均匀的暖白色立刻变得有层次了——深一块浅一块,像被时间啃过。她又刷了一笔。周熙在旁边调glaze的浓淡,偶尔递一下刷子,偶尔退后两步看效果。
刷到一半,宋栖累了,把刷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来。”
周熙接过来继续。他刷得比她慢,每一笔都很稳。宋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你记不记得,”她说,“那年我学水彩,你帮我调过色。”
周熙手上没停:“记得。你非要画落日,调不出那个橙红色,急哭了。”
“我没哭。”
“哭了。眼泪掉进调色盘里,你说正好加水。”
宋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干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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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海运的旧物到了。宋栖拆开纸箱,捧出那套十九世纪的手绘植物图鉴。大开本,墨绿色布面精装,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To Mary, Christmas 1887.她捧着书在二楼转了两圈,不知道该放哪儿。书架还没装好。最后只能先放窗台上,阳光正好落在书脊上。
周熙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拆第二个箱子——那套英国骨瓷茶具,杯沿描金,花纹淡雅,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他站在门口。
宋栖抬头,脸上还有灰:“到了!你快来看这个杯子。”
周熙走过去蹲下,接过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款识,又对着光看了看杯壁。“Royal Crown Derby,”他说,“老货。收得很值。”
宋栖眨眨眼:“这你也懂?”
“不懂。”他把杯子放回去,“以前陪你逛古董店,听你说过。”
十二月初,学姐的包裹到了。三批,从爱丁堡寄出,漂了一个多月。明信片、书签、蕾丝餐垫、香薰蜡烛。最底下压着一张卡片:For the girl who always dreamed of a room of her own.
宋栖把卡片夹进那本聂鲁达的诗集里,放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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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栖最近住在周熙那套房子里,离书店两站地铁。开发商精装修交付,灰调的地砖,灰调的墙面,灰调的柜门。家具都是设计款,线条硬邦邦的,一看就是给拍照用的,不是给人住的。
搬进去头几天,她每次进门都觉得别扭。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不想在客厅多待。
后来她开始往里面添东西,看见什么顺眼的就带回来。
一个墨绿色的丝绒抱枕,不知道什么牌子,但光泽很好。丢在那个灰色沙发上,整个客厅忽然就有了颜色。
一条羊绒毯,奶白色的,搭在沙发扶手上。晚上窝着看电影的时候盖腿,软软的,很轻。
一块手工地毯,暗红色的底子,织着深蓝和象牙白的花纹。铺在沙发前面,光脚踩上去,温温的。
一只珐琅彩的小糖罐,法国货,有些年头了。在古董市集上看见的,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她买下来,放餐桌上,空着,就当摆设。
一盏落地灯,黄铜的灯杆,白色的灯罩,线条很简单。放在沙发旁边,晚上只开这一盏,整个客厅都是昏黄的光。
周熙隔三差五会来一趟。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接她去书店,有时候就是“路过”。
那天她收了一个大件——一张单人沙发,丹麦中古款的复刻,墨绿色绒面,柚木腿,圆滚滚的。她订了两个月才到。
周熙进门的时候,她正窝在里面翻画册。
他目光扫过客厅——那张新沙发,那块暗红色的地毯,那条搭在扶手上的羊绒毯,玄关处她随手挂着的羊绒大衣,餐桌上那只珐琅彩的小糖罐。
“像个家了。”他说。
那阵子书店里常有人来。朋友的朋友、路过被吸引进来的。
新家那边也是。有朋友来过之后,在群里发了照片,周末就来了几拨人。
爷爷奶奶还在海晟没回来,知道她要开店,高兴坏了,非要转账给她。宋栖没收,奶奶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宋建国也来过一次,拎着个保温桶,站了一会儿,说“挺好”,就走了。
有天她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开着那盏落地灯,忽然想起爱丁堡。
那两年其实也没那么糟。上课有意思,她喜欢的那几门课成绩都不错。没课的时候去咖啡馆,去海边坐着发呆,去旧书店淘书。那些时刻,她是开心的。
但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公寓暖气时好时坏,她裹着毯子写论文,写到半夜饿了,去厨房煮泡面。窗外是爱丁堡永远灰蒙蒙的天,有时候下雨,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流。她端着面站在窗前,看那些雨滴,看很久。
也不是没朋友。有,但不多。大家各忙各的,偶尔约个饭,偶尔一起去郊游。但回到公寓,还是一个人。
那时候她觉得,躲得远远的就好了。躲开周熙,躲开那些尴尬,躲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一切。她以为距离能解决所有问题。
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
其实那件事也没那么大。
不知道当时怎么那么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算了,反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