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江野又不认识我》铀玻璃不铀

7、日记 12月

　　十二月。

　　天冷了，江野开始每天早上给林屿带热豆浆。

　　豆浆是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原味的，不加糖。因为他发现她喝牛奶只喝草莓味，但喝豆浆只喝原味——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只是喜欢他给的草莓味牛奶。

　　他问过她为什么。她没说，只是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红红的。

　　后来他自己想明白了。

　　豆浆喝完了，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回头看她。她站在教室门口，正在跟孙苗苗说话——说是说话，其实是孙苗苗在说，她在听，偶尔点个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屿，”他走过去，“你高一的时候，是几班的来着？”

　　“三班。”

　　“三班……在二楼是吧？”

　　“嗯。”

　　“我二班，在三楼。”

　　她点点头。

　　“那咱俩应该没见过吧？”他说，“高一一年，我好像对你没印象。”

　　她看着他，没说话。

　　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快到他没看清。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上课了。”

　　转身进了教室。

　　江野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说不上来。

　　那天是周六。

　　江野爸妈又出差了，林屿来他家写作业。

　　写到一半，她困了，趴在他床上睡着了。

　　他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坐回书桌前，继续写那张该死的物理卷子。写着写着，他目光落在她书包上——书包扔在地上，敞着口，里面露出一个本子的边角。

　　本子的封皮有点旧，边角卷起来，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把那本子抽出来。

　　日记本。

　　他愣了一下。

　　他知道不该看。

　　但他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

　　8月31日，晴。
　　分班第一天。
　　他坐我旁边。
　　他叫江野。
　　他问我借笔。
　　他给我画乌龟。
　　他不认识我。

　　江野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他往下翻。

　　9月1日，晴。
　　今天在走廊上碰到他。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他没认出我。

　　9月2日，晴。
　　今天体育课，他们班也上体育。
　　他打篮球，我在旁边跑步。
　　他进了个三分球，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
　　他当然没看见。

　　9月5日，雨。
　　今天没碰到他。
　　不开心。

　　9月8日，晴。
　　今天他跟我说话了！
　　他问我借修正带。
　　我把修正带给他，说不用还了。
　　他笑了笑，说谢谢。
　　他走了之后我坐了很久。
　　心跳一直很快。

　　江野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翻。

　　9月15日，晴。
　　今天运动会。
　　他跑三千米，摔了一跤。
　　膝盖破了皮，还是跑完了。
　　最后拿了第三名。
　　领奖的时候他笑得像个傻子。
　　我在看台上，离他很远。
　　但我一直看着他。

　　10月10日，晴。
　　今天路过二班门口，看见他在睡觉。
　　脸压得变形，嘴巴微张。
　　有点傻。
　　但我看了很久。

　　11月20日，阴。
　　今天考试，跟他一个考场。
　　他坐我前面。
　　考试的时候他回头三次。
　　三次都是看他兄弟。
　　没看我。

　　12月31日，晴，今年最后一天。
　　今天在校门口碰到他。
　　他买冰淇淋，站在便利店门口吃。
　　我假装等人，站了二十分钟。
　　他没看见我。
　　新年快乐，江野。
　　虽然你不知道。

　　江野的眼睛有点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1月15日，雪。
　　今天下雪。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踩雪玩，踩出一串脚印。
　　我沿着他的脚印走。
　　他回头，我躲起来。
　　他没发现。

　　2月28日，晴。
　　分班名单出来了。
　　我在七班。
　　他在七班。
　　他在我旁边。

　　3月1日，晴。
　　今天开学。
　　他坐我旁边。
　　他不认识我。
　　但我认识他。
　　我等了一年了。

　　江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我等了一年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床上睡着的人。

　　她蜷在毯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

　　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原来她不是高冷。

　　原来她只是害怕。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认识他。

　　原来她等了他一年。

　　他低下头，继续翻。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日期。

　　12月14日，晴。
　　今天他问我，高一的时候怎么没见过我。
　　我说没什么。
　　其实我很想说，你见过我的。
　　只是你忘了。

　　运动会那天，我就在你后面。
　　你跑完三千米，弯着腰喘气，我递了瓶水给你。
　　你没接，自己跑去拿学校发的。
　　那瓶水我带回家，放了一个月，没舍得喝。

　　食堂那次，你撞到我，餐盘洒了。
　　你说了句对不起，帮我捡起筷子，然后跑了。
　　那双筷子我也留着。

　　分班第一天，你坐到我旁边。
　　你不认识我。
　　但我认识你。

　　我认识你很久了。

　　江野合上日记本。

　　他坐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脚边移到腰上，又移到脸上。她动了动，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几点了？”

　　他没说话。

　　她眨眨眼，看清他的表情，愣住了。

　　“怎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林屿。”

　　“嗯？”

　　他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高一的时候，”他说，“你是不是给我递过水？”

　　她愣住了。

　　“运动会，三千米，”他说，“你是不是站在终点，拿着一瓶水，等我跑完？”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没接，”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说不用，自己跑去拿学校发的。你把那瓶水带回家了，放了一个月没舍得喝。”

　　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把日记本递过去。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

　　“你……你翻我日记？！”

　　她伸手去抢，他躲开，把日记本举高。

　　“林屿，”他说，“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还我！”

　　她从床上跳起来去抢，他站起来，她就挂在他胳膊上，够不着。她又急又羞，眼眶都红了。

　　“江野！”

　　他低头看着她。

　　她挂在他胳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通红，眼眶也红，像一只炸毛的猫。

　　他心里软成一片。

　　他把日记本放下，伸手抱住她。

　　“林屿。”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你听我说。”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她没动。

　　“高一的时候，”他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但你早就认识我了。你看着我打篮球，看着我跑步，看着我考试，看着我笑。你在我后面走了整整一年，我一次都没回头。”

　　她在他胸口闷闷地说：“知道就好。”

　　他笑了一下，收紧了手臂。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早一点认识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弯起来一点点。

　　“那你现在认识了吗？”

　　他看着她。

　　看着这双他看了一百多天的眼睛，看着这张他以为高冷的、其实笑起来很好看的脸。

　　“认识了，”他说，“林岛屿同学。”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又低下头，在她眼睛上亲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

　　“日记还我。”

　　“不还。”

　　“江野！”

　　“我要留着，”他说，“以后吵架了就拿出来看，看你有多喜欢我。”

　　“……你幼稚。”

　　“嗯，幼稚。”

　　她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呢？”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抬起头，瞪他。

　　他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

　　“真的不知道。可能就是有一天，发现你跟我想的不一样。发现你话多，爱笑，会讲荤段子，出门却怂得要死。发现你冬天把手往我领子里塞，夏天躲在我影子里走路。发现你生气的时候抿嘴，开心的时候眼睛会亮。”

　　他顿了顿。

　　“发现我每天都在想你。”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

　　“嗯。”

　　她又笑了，把脸埋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要一直想。”

　　“好。”

　　“一直。”

　　“好。”

　　窗外有鸟叫，阳光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他抱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哎。”

　　“嗯？”

　　“你高一的日记，还有吗？”

　　“……干嘛？”

　　“我想看。”

　　“不行！”

　　“就看一点点。”

　　“不行！”

　　“就看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江野。”

　　“嗯？”

　　“你知道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在哪儿吗？”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你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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