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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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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萧玦在靖王府书房坐了一上午。
面前摊着兵部送来的北境边防图,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暖阁里的每一幕——鲁王讥诮的脸,齐王轻蔑的眼神,还有…萧珩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王爷,”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传召。”
萧玦指尖一顿。半晌,他起身:“更衣。”
萧珩进宫的路上,天色阴沉,似要下雨。
萧玦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心里却翻腾着无数猜测——是昨夜的事还没完?是要追加责罚?还是…
他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御书房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萧珩正在批阅奏折,听见通传头也没抬:“坐。”
萧玦依言坐下,静静等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萧珩端起手边的茶盏,似不经意道,“明日七夕,民间有放河灯之俗。你陪朕去看看吧。”
萧玦猛地抬眼。
御书房里光线昏暗,萧珩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深得像两口古井。
“陛下…”萧玦喉咙发紧,“为何?”
萧珩挑眉:“朕想去,不行么?”
“……臣弟不敢。”萧玦低下头,指尖蜷进掌心。“
那就这么定了。”萧珩重新拿起朱笔,“酉时三刻,宫门候着。穿常服。”
“是。”
萧玦退出御书房时,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宫道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在檐下,看着雨中朦胧的宫墙,心乱如麻。
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刚罚了他闭门思过,今日又邀他同游。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是做给旁人看的“兄弟和睦”?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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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护城河边,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萧珩换了身墨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用玉簪束起,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萧玦跟在他身后,一身月白长衫,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不是衣着,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与这人间烟火隔着一层的疏离。
河岸两侧挂满花灯,摊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萧玦已经很多年没在这种时候出宫了。
护城河边放河灯的人潮如织。他与皇兄渐渐走散,萧玦站在酒楼凭栏处,远远看见萧珩——一身墨色常服,俯身将一盏莲花灯放入河中。灯火映亮了他的侧脸,那份惯常的冷漠似乎被柔化了。
萧玦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他还是个在冷宫挣扎的孩子,偷偷溜出宫,蹲在河边看别人一家老小放灯许愿。然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盏崭新的莲花灯。
“给你。”少年的萧珩说。
那盏灯他放了,愿望许得小心翼翼——希望母亲病好,希望自己能吃饱饭,希望…能再见到这个给他灯的太子哥哥。
“王爷不过去吗?”暗卫问。
萧玦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萧珩忽然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陪朕走走。”萧珩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河灯点点,映得水面如梦似幻。萧珩忽然在一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盏莲花灯递给萧玦:“放一盏。”
萧玦没接:“臣弟不信这个。”
“朕让你放。”
萧玦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他走到河边蹲下,将灯放入水中。灯火摇曳,顺着水流漂远。
“许了什么愿?”萧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玦站起身:“愿大梁江山永固,愿皇兄…长命百岁。”
他说得敷衍,萧珩却深深看了他一眼:“违心的话,说出来不难受?”
“那皇兄想听什么?”萧玦回头,眼中是挑衅的光,“愿臣弟早日飞黄腾达?还是愿臣弟…永远做您身边一条听话的狗?”
空气凝固了。良久,萧珩忽然笑了,那笑却比不笑更冷:“萧玦,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动你?”
“臣弟不敢。皇兄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臣弟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萧珩盯着他,盯了很久,最终转身冷冷丢下一句:“回宫。”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萧珩的背影。
河灯还在漂,一盏接一盏,像流走的时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
转身准备离开时,却听见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去而复返。
“如果朕说,”萧珩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朕不想让你死呢?”
萧玦怔住了。
他缓缓转身,看着萧珩。灯火在那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皇兄这话,”萧玦扯了扯嘴角,“是哄臣弟开心的吧?”
“朕从不说违心的话。”萧珩说。
“那臣弟可要当真了,”萧玦笑了,那笑里带着自嘲,“以后要是真到了那一天,臣弟就赖着不死了,看皇兄怎么办。”
萧珩也笑了,那笑很淡,却真实:“那就赖着。朕的弟弟,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这话太温柔,温柔得不像萧珩会说出来的话。萧玦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想说你别这样,别给我希望,我会当真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皇兄今天喝多了?”
萧珩没接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萧玦跟上去,两人并肩而行,衣袖偶尔摩擦,带来细微的触感。
“阿玦,”萧珩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靖王”,不是“你”,是“阿玦”,像小时候那样,“如果有一天,朕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朕吗?”
萧玦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萧珩的背影,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几年、也怨了十几年的人,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发慌。
“不会。”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坚定,“臣弟永远不会恨皇兄。”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萧玦笑了,那笑里带着解脱般的释然,“臣弟这一生,恨过很多人——恨那些欺辱过母亲的人,恨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恨这世道不公,恨命运弄人。可唯独对皇兄,恨不起来。”
他走到萧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臣弟对皇兄,只有两种感情——要么爱,要么死。没有恨这个选项。”
河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歌声,还是那首乞巧的歌谣,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萧珩伸手,拂去萧玦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柳絮,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傻子。”他低声说。
萧玦笑了,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啊,臣弟就是个傻子。所以皇兄,别骗我。您要是哪天真的需要臣弟去死,就直接告诉臣弟。别骗我,别让我…抱着不该有的希望去死。”
萧珩的手顿住了。他看着萧玦,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脆弱和执念,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才说:“好。”
就一个字,却重如千斤。
萧玦笑了,那笑终于有了几分真心:“那就说定了。”
他转身,看向河面。河灯还在漂,一盏接一盏,像流走的时光,像许过的愿望,像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皇兄,”他忽然说,“臣弟刚才许愿了。”
“许了什么?”
“许愿…”萧玦顿了顿,“许愿皇兄长命百岁,许愿大梁江山永固,许愿…臣弟能一直陪着皇兄,到死为止。”
萧珩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同一片河面。
远处钟声响起,亥时到了。乞巧夜快要结束了。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或者…永远都不会开始。
---七月初九夜·御书房
暗卫跪在阴影里:“鲁王盐庄的账目已拿到,齐王别院的线也布好了。”
萧珩批阅奏折的笔未停:“按计划,中元节前后动手。”
“是。”暗卫迟疑,“陛下,靖王昨夜回府后…在书房坐了一整夜。今早眼都是红的。”
笔尖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红痕,像血。
“知道了。”萧珩声音平静,“下去吧。”
暗卫退下后,御书房重归寂静。萧珩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看不见靖王府的方向,但他能想象那个人独坐书房的背影——挺直,孤寂,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梅。
“阿玦,”萧珩对着夜色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恨朕吧。”
“恨朕,比爱朕容易。”
可惜那个人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大概也会笑着说:“臣弟永远不会恨皇兄。” 真是个…傻子。
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萧珩收起玉佩,重新提起朱笔。
窗外,夜还很长。